10. 不认识

作品:《公主为何不敢看臣》

    江敛低吼完,又哐当两步走回黄花椅上,两腿分得很开,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按着腰侧刀柄,两颊腮帮鼓起又落下,咬牙似乎隐忍着什么。

    萧含贞后知后觉这人似乎在动怒,可为什么,总不能是她方才说错话了?

    她身旁的柳嬷嬷,对上江敛身旁的郭全,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惊恐的不可思议——夭寿啦!

    我真傻,真的,早知道殿下会连“敛”和“殓”都分不清,方才她就算死也会堵住殿下的嘴!柳嬷嬷心道。

    殿下这是故意的罢?因为咱们大人强行叫她留下,她有所不满?还是贵女们有自己独特的调情方式?郭全思忖。

    半晌,柳嬷嬷颤声开口:“江指挥使有所不知,殿下上京途中一路鞍马劳神,还请江指挥使海涵。”

    “柳嬷嬷,住嘴!”

    萧含贞不悦地睨她,简直大逆不道!她是公主,凭什么要一个下官海涵?!

    柳嬷嬷有苦不能言。

    她光知道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草包不聪明,可没想到能不聪明到这个地步!

    萧含贞养在民间十八载,萧家老爷迎娶继室之后就对她不闻不问,以致于她不仅学识不通、礼仪皆无,还毫无察言观色的本事。这屋子里但凡长了眼睛的,谁瞧不出来江指挥使权势之盛、杀威之重?

    要知道整个雍京,谁见了江敛不恭恭敬敬唤一声江大人,她倒好,偏要在老虎头上捋胡子,把人家名字都喊错!

    怎么办,偏偏昭华公主还是她的主子,就算天塌下来,她柳嬷嬷也得替她兜着哇!

    “江大人,日后待公主进宫,奴婢定当日日督促公主进学,绝不敢耽误贵人课业!”

    幸好,柳嬷嬷最恐惧的事情没有发生,江指挥使容人雅量,并未当场发作。

    男子摁在膝盖上的手背绷起青筋,垂下眉眼,不声不笑时,轮廓峭拔,身型巍峨,那股军马厮杀浸淫出的冷肃之气尤为凸显。

    良久,他重新抬起脸,那张兰仪挺秀的面容上竟然又有了一抹笑。

    他从怀里拿出一只铜钗。

    似乎为了让萧含贞看得清楚,摊开手掌展示的动作极慢。

    “殿下认识这件东西吗?”

    萧含贞瞥了一眼,面上神情险些失控。

    她扭过脸:“不认识。”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可这玩意不是被她留在吴江府了吗?到底是哪个下人不长眼,收拾行李时竟然也把它包上了!

    这丑八怪铜钗,其实勉强算得上江敛送给她的定情信物。

    在被揭穿自己的真面目之前,她假冒萧淑仪的名义,倒也实打实地与江敛和平友好相处过一阵子。

    月夜赏花,春日观柳,穿街过市,听戏赏曲,大多数时候,她得隐藏身份,避免让人瞧出她是萧家的二小姐,于是出行多穿粗布麻衣。

    有一回还戴了一件翻箱底找出来的皮袄子,套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没有一丝弧度,宛如围了一个笨拙的皮筒子出门,以至于江敛见了她就捂面笑个不停。

    也就是那一次,回萧家的路上,江敛送了她一包首饰,里头就包括那只野鸡钗。

    “金风玉露园那一回,小姐交给了我一把伞,我想着要回礼,所以攒了银子,买了些东西,都不上台面,小姐请不要嫌弃……”

    其实萧含贞的确很嫌弃,压根也不想戴。

    那钗子上头的凤凰雕得和野鸡差不多,她要是戴出去,保准被萧淑仪那帮人拿来当三个月的笑柄。

    若不是自打萧淑仪那对贱人母女进了萧家之后,她的月例就日渐被克扣……若非如此,她才不会戴这么廉价的次品钗子出门。

    下一回去见江敛时,萧含贞跟做了贼似的一路用扇遮面,生怕撞见熟人。

    江敛一开始还没认出来,被她恶狠狠瞪了好几眼。

    萧含贞质问他,自己有没有哪里不一样?

    “啊?”

    江敛挠头,竟然开始认真地细细打量她。

    萧含贞在那犹如扒皮抽骨似的赤裸视线下一张脸涨得通红,只觉人生从未如此羞耻过

    ——该死的萧淑仪!要不是为了报复她,她何至于要在这等蠢货面前虚与委蛇!

    “啊!你戴了我送的钗子!”

    江敛简直蠢透顶,喊这么大声,是要所有人都知道他们在这私会吗!

    笑起来龇一口大白牙的样子也很蠢,一直揉着红肿眼睛的模样也很蠢。

    这人以为他不说,她就不知道他买首饰的钱哪来?用脚指头想也知道,他家就他和一个老祖母,他日日夜夜抄书抄到眼睛和老祖母一样瞎了才能攒出这么点碎银罢,竟然还全拿来买东西送她……

    就这么想讨萧淑仪欢心吗!

    “这钗子,你花了多少银子买?”

    江敛犹豫着报出一个数,萧含贞不可置信:“你是傻瓜罢!这东西都是铜芯的,肯定不值这个价啊!你去哪家铺子买的?”

    “阿……萧小姐,还是算了,买都买了……”

    萧含贞充耳不闻,扯着江敛找上无良商家大闹一场,店家悔不当初地退了银子,她还余怒未消。

    回萧家的路上,江敛跟在她身后,保持几步之远。

    晚霞漫天,炊烟袅袅,晚归顽童嬉闹欢声中,他强忍的笑喘格外突兀。

    萧含贞忍无可忍,猛地回头:“你有什么可高兴的?!”

    若非她难得大发善心做个好人,这蠢货现下还在帮卖了他的家伙数钱!

    经她目怒而视,江敛这厮竟然还在没心没肺地笑:“那钗子,小姐说它一文不值,可我不这么认为啊。”

    “哈?!”

    “就是,觉得,它在你的头上就显得很珍贵,果然是近月增辉。”

    默然片刻,萧含贞忽道:“……文绉绉的听不懂!还有,闭嘴!”

    “啊?我没有说话……”

    “是你心跳太吵了!”

    “哦、哦,对不住……”

    只可惜好景不长,她冒充萧淑仪的祸事曝光,江敛提着大雁上门,被她先发制人恶语侮辱一番,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萧含贞躲在萧家不肯见人,托管家将先前江敛送给自己的东西,林林总总全都送还给了他。

    反正那本来也不属于她,是她偷了萧淑仪的东西。

    她被江敛摔烂大雁的举动弄得心烦意乱,以至于事后才发现,自己收拾包袱时不小心漏掉了江敛送她的那只野鸡钗子。

    想到要重新给他送去,多半又要再见他一面。

    萧含贞根本不想再见他。

    此人已经完全成为她不可言说的禁区。

    没成想对于她破釜沉舟送回东西的举动,江敛的反应来得很快。

    次日就有下人来报,道江公子在萧家后门外。

    萧含贞以为他是来要那一只剩下的野鸡铜钗,于是跌跌撞撞跑出去,却看见雨后门前,泥水坑里闪着碎金铜光,玉沉镯断,纸烂木折。

    她先前伪装萧淑仪名义送给江敛的香囊、笔墨、手帕,连同最初在金风玉露园递给他的那柄旧油纸伞,全都被弃如敝履,像是被踹了一脚的野狗,扔在泥水坑里。

    萧含贞攥紧手里的野鸡铜钗,直到冰凉的铜质转为温热。

    她忽然觉得怪讽刺的,她假冒萧淑仪与江敛相处,可不就是一只冒充凤凰的山鸡么?

    怪不得江敛送她这么难看的钗子,还到最后都说,她哪里都比不上她姐姐。

    萧含贞咬着后槽牙,江敛不要的东西,她也硬骨头没要。</p

    >早该扔掉的……

    只是后来听说他的死讯,太过震惊,她才一时忘记了。

    否则,也不至于事到如今,被他拿捏住把柄,在众目睽睽之下逼她认罪。

    “殿下?”

    萧含贞从回忆中猛然抽身。

    她对上那仿佛耀武扬威的铜钗,被钗尖折射的金光刺得双眸发花,深深蹙眉。

    江敛笑道:“殿下似乎不高兴?是臣拿出来的东西伤了贵人的眼吗?”

    他进屋前应该审讯过犯人,摊开的手掌纹里还有洗不掉的干涸血迹,唯独那两只钗子干干净净。

    “臣听服侍殿下的宫人说,这只铜钗是殿下的。”

    “不是。本宫不认识这东西。”

    良久,江敛低声问:“当真不认识?”

    现在问这些又有什么用?!

    难道他还指望她抱着这破铜烂铁在他面前痛哭流涕忏悔不已吗?

    休想!

    萧含贞有种狗急跳墙之感,忽地转过脸,直直对上江敛的目光。

    江敛长睫轻扇,挺直的脊梁微微后倾,像是要避开视线凝成的锋芒。

    萧含贞却没有放过他:“难道大人认为本宫应当认识吗?需要认识吗,这种便宜货色、这种低劣的赝品。”

    是啊,她早就该对江敛说上这么一句了,免得被他误以为自己留着那铜钗是对他还有什么幻想。

    可笑,她只是忘了将垃圾处理掉而已。

    江敛沉默着,长久凝视她的双眼,像是要把她看个洞穿。

    便宜货色?

    低劣的赝品?

    她到底是在说那钗子,还是,他?

    有那么一刻,浮浪深藏的青年面容里,浮出了当年纯情少年狰狞的眉眼。

    满室死寂,忽然又是一声惨叫,郭全突然起身往外走,逃避屋内莫名压抑的气氛,一边故作自在地嘀咕:“谢九在搞什么,怎么让犯人跑到外面来——”

    “哈啊。”

    江敛突然笑出声,那笑声犹如空谷回响,缥缈阴森得不似人言。

    “不认识?”他轻叹道。

    “不认识?”

    “不认识吗……”

    “竟然不认识啊。”

    一声比一声冷戾,一声比一声沉怒。

    冷笑逼入耳,萧含贞无端有种被人扼住喉咙之感,眼前暴起炫目白光,等回过神来见江敛人已经闪到门外,两扇房门“砰”地撞在墙上。

    “大人恕罪,这犯人力气实在太大,小的一时没看住才叫他跑出来,小的这就将人拖回去——”

    “江敛你等着罢老子死后自有人找你清算啊啊啊啊啊——”

    随着江敛第一脚踢在倒地犯人的肋骨上,惨叫划破天际,沉闷的踢踹声交织着他压抑混乱的喘息,一口气十几次猛踹之后,清晰的骨裂之声响起,囚犯嗓子叫破,生死不知地瘫倒在血泊里。

    上一刻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就被踢成了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亲眼目睹凶案的所有宫人大骇如崩,那浸在血光阴影里的青年背影犹如恶兽,脊背似山峦,随着呼吸缓缓起伏。

    他忽地扭过脸来,沉甸甸视线压来的一瞬,萧含贞一口气哽在喉间。

    江敛半边脸隐没在暗影里,眼睫挂着点血珠,他一手按在腰间绣春刀柄,朝她缓缓露出笑容。

    “啊,对不住,吓到我们的公主殿下了。”

    “可你真的是昭华公主吗?”

    锵——

    绣春刀拔出,剑刃闪着寒光,直指萧含贞!

    江敛的语气倏地转戾:“经查有流民女子混入昭华公主仪仗队,企图混淆视听、祸乱朝纲!此女自称昭华公主,身份存疑,疑与乱党勾结、预谋行刺,来人,给我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