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祥瑞

作品:《公主为何不敢看臣》

    彭玉龙作了个揖:“殿下请进罢,奴才就送到这了。”

    萧含贞以袖掩面,嗅着金线钩织祥云纹路上清浅的安神香,一颗心脏慢慢平复,这才深吸一口气,抬步迈上丹陛。

    奉天殿内,丹炉长明,青烟缠梁,细碎的药香冷沉沉压满整座殿宇。

    正中央摆着一座三四人合抱才能围起的贡品青瓷大缸,水清叶碧,零星几只锦鲤摆尾浅游。

    缸边,一人身着明黄龙纹便服,背着萧含贞,正往缸中投喂鱼食。

    空荡寂静的大殿中,只有萧含贞自己的脚步回响,她在距离景元帝几步远处站定,想要开口唤“父皇”,却忽然卡了壳。

    怎么回事?

    出师不利!

    豆大冷汗从她额头滚落,奉天殿内鸦默雀静,萧含贞犹如一截死木,愣是喊不出那句“父皇”。

    景元帝听见脚步声,却迟迟无人开口,这才回头瞥了一眼。

    年轻的女子立在殿中,她今日着一身新制素色公主宫装,愈发衬得身形纤挺,此时正微微垂着眼,长睫轻颤,自以为引人不觉地用指尖悄悄扣住袖侧。

    景元帝道:“你很紧张?”

    萧含贞讷讷颔首。

    “嗯。你养在民间十八年,宫中礼数繁多,不出差错已是难得。”景元帝淡淡道,“只是多少上不得台面。服侍你的嬷嬷是谁,看来也不甚尽心。玉龙——”

    彭玉龙神出鬼没地从殿外闪进来:“奴才在。”

    “回去之后叫跟着昭华的嬷嬷宫女自去领罚。”

    罚了她的宫人,下一步,就是要罚她了罢!

    萧含贞下意识跪下请罪,低头咬着下唇,脑中一团乱麻,若是贸然开口求情,兴许反而更会触怒景元帝,给柳嬷嬷招致更残酷的惩罚。

    景元帝并未第一时间叫她起来。帝王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她的肩背上,语气不悦:“钦天监说你有过人之处,可助朕修行得道,呵,今日看来,不过如此。”

    萧含贞只能继续跪着。

    她脑子里渐渐响起嗡鸣声:又搞砸了。这才见这名义上的父皇第一面,她就惹景元帝不快。可恶,该死,金砖好冰,她的膝盖开始发痛了,脑袋后面也是,该死,该死的萧政,都怪他不配当个父亲,她才连带对父亲、父皇二字生了心结,连累她今日出糗——

    不对,等等,她还有办法的!

    萧含贞猛地抬起头来:“父、父皇方才可是在喂鱼?”

    “天儿冷了,鱼都不大爱动弹。”

    景元帝修道讲究聚气化煞,时不时还要装模作样放生祈福,是以禁宫太液池、殿内玉盆青缸中都养了金鱼锦鲤。

    萧含贞道:“父皇若不介意,儿臣愿意一试。”

    景元帝似是没料到这看似娇柔蛮弱的便宜女儿会主动请缨,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你可以?朕先前让鱼把式来看过,说是这批养不成,只能等来年春再换一批新的。”

    萧含贞微微一笑:“儿臣自当勉力。”

    清澈的水面倒映出少女灿若芙蕖的面容,一只纤纤玉手拂过,月镜似的水面骤然破碎,水色潋滟,被暖房烘烤出的反季莲叶微微摇曳,一时之间,莲香、水气、混着一股不知名的清淡香气,盈盈充满了整座大殿。

    萧含贞屏气凝神,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波纹圈圈的水面。

    一息,两息,三息……

    忽地,从团团莲叶下方,钻出了一只只虎头虎脑的锦鲤,鹅头红、王字虎头、奶牛花兰寿……随着她指尖轻移,鱼群洄游,竟成一道浮光跃彩的水中风暴!

    “成了,殿下成了!”彭玉龙在旁拍手笑道,“鱼跃龙门,翩跹来朝,这是吉兆啊!恭喜殿下,恭喜陛下!”

    “说得好,赏!”景元帝朗声笑道,“传朕旨意,赏彭公公银二十两,锦缎十匹。”

    “谢陛下!”

    彭玉龙笑得眉眼弯弯,又朝萧含贞作揖:“奴才今日得了好大脸面,可都是托了公主殿下的福气。”

    景元帝亦是转头看向萧含贞,笑意更浓:“昭华,果然钦天监说得不错,你可是朕的祥瑞!来人,去朕私库,前段日子永宁府新上供的海东珠,挑两串好的给昭华,还有,外番新贡的香膏也拿几盒来。哦对了,昭华你初来雍京尚未置办别院罢?正好,朕在京郊有处温泉庄子,过几日叫玉龙带你过去。”

    劈头盖脸就是好大一通荣华富贵,萧家是吴江府首富,可出身市井的家族如何能与天家富贵相比,萧含贞连忙笑着谢恩。

    景元帝这一赏,更是她得了父皇欢心的证明。

    有了景元帝亲口认证的“祥瑞”二字,今后无论宫朝内外如何非议,她都不怕有人再夺走她的公主之位、不必担心再会如丧家之犬一般被赶回吴江老家!

    自打进入雍京十几日以来,萧含贞头一回如释重负,露出了真心实意的笑容。

    以及,最重要的是,这下,她可以肯定,自己做的那些梦境的的确确可以预知未来。

    一时之间,萧含贞心中又是喜忧参半。

    忧的是,梦中之事必会发生,来日,她必定会为江敛所磋磨玩弄……

    可更喜的是,未来并非不可更改,她可以依靠预知梦提前做出准备,规避梦中的悲惨结局。

    一如今日。

    萧含贞不动声色地将腰间用来吸引锦鲤的香囊藏进袖口。

    说起来,利用特殊香粉吸引鱼儿上钩,这法子她还是从江敛那里学来的。

    吴江府地处江南,是个水泽丰富的鱼米之乡,江敛老家就住在绣湖之畔。当年江家清贫,祖母年老腿疾不能维持生计,江敛除了替人抄书之外,也时常打些捞鱼捕虾之类的零工。

    那时萧含贞为了勾引他,着实下了一番功夫,伪装成一点也不嫌贫爱富的好人家女儿,硬着头皮陪江敛乘了几回渔船。

    当然,因为江敛没银子,他们买不起现成的肉食诱饵,鱼饵都是自制的草料,萧含贞耳濡目染,倒是也学到了些皮毛。

    没想到三年之后,他无意中教给她的东西,又派上了用场。

    无论她是否承认,江敛此人,到底在她乌烟瘴气的贫瘠人生里留下了一些印迹。

    风吹开漫天遍野的黄沙,在干枯单调的沙堆里,露出了一颗小而精致的晶钻,熠熠生辉。

    而萧含贞能做的,就是挑出这颗晶钻,将它扔在道边。

    车轮滚滚向前,碾过那颗晶钻时,传来似有若无的咯噔声,伴随着轻微的颠簸起伏。

    但也仅限于此。

    那日,初春晴光正好,浮云轻盈,也是清晨,江敛带她去绣湖边捉鱼,她刚伸手把鱼篓子捞起来,忽然清风阵阵,岸边绿柳水珠纷落,尽数洒在了他们的肩头,她和江敛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