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父子夜谈
作品:《设计夫君成婚四年后》 谢泠禾不敢多耽搁,辞别母亲崔氏与弟妹,即刻带着陆玉宁返程国公府。
沈氏一病,她身为世子夫人,自然需要回府主持。好在府中管事仆妇都是积年旧仆,行事自有章法。采买、汤药、轮值,都有条不紊地进行。
她只需要坐在婆母身边,观察病情,侍奉汤药,这也不算太忙。
说起来,嫁入国公府几年,沈氏身体康健,从未如此生病卧床。这也是她头一次在婆母内卧逗留,并不适应这般亲密。
婆母沈氏如今已年约五旬,养尊处优的妇人,真病了,也现出几分衰老来。面容憔悴苍白,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也散乱了,露出里头的白发来。
她见到谢泠禾,轻咳几声,倒是带了些歉意:“也是不巧,就这个时候病倒了,累你跑回来。你父亲的祭礼办得可顺利?”
谢泠禾想着自己借祭拜父亲之名,去守了沈屹的长明灯,有些心虚,微笑道:“祭礼一切顺利,今晨已经办完,我本也要回来了。”
沈氏勉强牵起一个笑容:“家里事多,你也不必守着我。这里有丫鬟仆妇,有什么事情,我让他们做就是了。”
谢泠禾心想也许沈氏也不习惯跟儿媳这般亲近,正好自己也不适应,避开些也好。于是,她顺从起身,道:“那我先去安排,母亲安心休息。”
说罢退了出去,又吩咐外头的仆妇丫鬟注意看着夫人,若有事情,立刻来报。
待谢泠禾走了,沈氏不由得叹息一声。一旁守着的刘妈妈忙上前问:“夫人,可有哪里不舒服?”
沈氏摇摇头,道:“这谢氏做事,确实是无可指摘了。”
刘妈妈笑道:“世子夫人办事妥帖,夫人也省了许多烦心事。”
沈氏却微微皱眉:“就这样的玉人儿,也不见阿辞有多上心。真是不懂他的心肝究竟是不是冰雪做的。从前在江南,也就罢了。如今回来也两年有余了,仍旧如此生疏。我何时才能有个孙儿呢。”
刘妈妈自然是不能跟着沈氏去抱怨世子的,只能宽解:“世子这两年忙于政务,朝堂中许多事情,殚精竭虑,如今圣上大权在握,诸事顺遂。总会有时间的。”
沈氏还待再说,门外忽然传来行礼声:“国公爷”。
就见一道身影,穿过厅堂,入了内室。刘妈妈回身一看,正是国公爷陆宣。他龙行虎步,快步走到榻前,坐下看向沈氏:“怎的就突然生病了?”
刘妈妈看这情状,悄声退了出去。
谢泠禾回去青石院中安置好女儿,又唤来管家,问清楚最近几日的一应安排,确定没有纰漏之后,再起步去了沈氏院中。
虽然沈氏有话让她忙自己的事情,但她却不能真的不管主院的事情。抿心自问,如果自己生病了,也是希望有个人惦记在心上的。
她走到主院廊下,看到沈氏的贴身仆妇刘妈妈站在门外,略有些惊讶,问:“刘妈妈怎的不在里头?”
刘妈妈笑着朝里努努嘴,低声道:“国公爷回来了。”
谢泠禾略有些诧异。
国公爷陆宣,自从这两年淡出朝堂,便三五不时地去周边山川游历,只逢年过节回来,惯常并不在家。平日看着与沈氏也是相敬如宾的模样。原来,沈氏只要一生病,他就回来了。
正在说话间,房门打开了,陆宣自里头出来,看到谢泠禾,微微一怔,谢泠禾忙行礼。陆宣颔首:“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陆宣显是匆忙赶回的,风尘仆仆,一身宽松灰麻常衫,系着素色布绳。他已年近五旬,早年任巡盐御史常年奔走各地,风吹日晒养出一副挺拔硬朗的骨架,肩背宽阔沉稳。鬓角早已染上大片霜白,仅余下几缕黑发掺在其间。
他此刻心系沈氏病情,眼眸蒙着一层浓重忧虑,对刘妈妈道:“拿我名帖,去请太医院赵太医。夫人身体历来康健,许久不曾如此了,得多加小心方可。”
刘妈妈领命而去,他方对谢泠禾道:“这里有我,府中事多,你自去忙碌吧。”
谢泠禾自是顺从国公的安排。在自主院回去青石院的路上,随她一同前来的春棠不由得小声道:“原来国公爷与国公夫人感情这般好。也不知道世子爷这冷清冷性是哪里学来的……”
谢泠禾看她一眼,目带警告之色。
春棠立刻噤声。也是自己太过诧异,一时忘了规矩,连连向谢泠禾告罪。
谢泠禾虽然不让侍女去说,心中也是有些感触的。原来并非所有身居高位的世家男子,都似陆辞那般冷硬淡漠,只讲规矩本分,半分温情吝于给予枕边人。
却说主院这边,夜色浓重之时,陆辞才处理完公务,回到府中。
今日中午时分,家仆来报,母亲突发高热之时,他正在处理紧急政务。西南土司突然叛乱,兵部紧急调度,事事需要安排下去,自是无暇顾及家中的。便让家仆前去山寺中请妻子回来。他自己直忙到月上中天,方能用餐回家。
既回到家中,虽知母亲多半已经睡着,但是,还是要过去走一趟的。问问下头的仆妇,也好敲打仆人用心伺候。
到得母亲院中,门外守着两个仆妇,室内一盏孤灯,一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榻前,映照在窗户之上,安静幽深。
陆辞默默看了一会,推门而入,不意外地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陆宣见他回来,问:“朝中的事情都忙完了?”
陆辞颔首:“是的。”
陆宣起身,“你母亲刚睡着了。走,到外头说,省得吵到她。”
父子二人来到了偏房,这里原本也是陆宣在内院的书房。仆妇点了灯,奉上茶,退了出去。
陆宣便问起朝堂中的事情来。陆宣虽然说淡出朝堂,但是,他乃太后亲弟,圣上母舅,又怎么可能真正地远离朝事?不过是他早年案牍劳形,如今儿子能独当一面,他才乐得逍遥山水。
“西南土司叛乱,此时可大可小。可能顺利应对?说起来,土司制度由来已久,从来是西南的土皇帝,先皇便想着去土司而置流官,一应事宜,收归京中。但多年来,迟迟也下不去手,实在是牵扯颇多。如今新帝才立四年,此时动手,是否操之过急了?”陆宣有些忧虑地看着儿子。
陆辞却很是淡然:“父亲放心,先
帝多年休养生息,天顺人和,国库丰盈,兵强马壮。区区土司,还想继续当自己的土皇帝,那是不可能了。朝堂早已准备多时,就等他们造反了,好师出有名。”
陆宣便又问了些前线将领、后方粮草、后续管理等等问题,发现儿子确实面面俱到,事无巨细,都已安排妥帖。
他这才缓缓点头,目露欣慰神色:“你祖父若能看到你今日有这般成就,想必是十分满意的。”
陆辞自幼跟随祖父读书,由祖父教养长大。只是,祖父已于六年前离世。他从未从父亲口中听到关于祖父的事情,一时沉默下来。
陆宣却仿佛陷入回忆之中:“你祖父一生,可谓克己复礼、清流典范。我们兄弟几个,都与他不太像,他并不是十分满意。你一出生,倒是投了他的缘。他只觉得你与他最像,打小就带在身边,真是把他一辈子的学识都教予你了。”
这是祖父与父亲之间的事情,陆辞是不好说什么的,便也只是安静地听着。
“你祖父什么都好,但是,有一点,他的要求实在太高太严苛了。我总以为,你待几天受不住了,就会哭闹着要回来。没想到,你都坚持了下来,还坚持了二十年。如今看来,你本来就是跟你祖父一样的人,便是没有你祖父,你也是会这样要求自己的。”
陆辞微微抿唇,他从四岁开始,跟在祖父身边,识字读书,寒来暑往,从不懈怠。他竟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哭闹撒娇,回到母亲身边。
幼年的他,看着弟弟在母亲怀里撒泼打滚,只觉得幼稚厌烦,并不觉得自己向往。祖父所说的,克己复礼,不感情用事,才是他所认可的。
他厌恶人们利用情感,黏黏糊糊,纠缠不清。朝堂上行事,只要看清楚利益所在,欲望所在,人心拿捏,也不过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他不愿意自己受到情感的驱使,更不愿意让自己的情感和欲望,暴露于人前,为人所知。
他淡淡开口了:“祖父很好。”
陆宣便知道,儿子心中有微词,也就不再继续,转而道:“你母亲卧病,谢氏将打理整座府邸井井有条,里外操持从无半句怨言。”
“男子立身,朝堂前程固然要紧。只如今朝堂事务,已经大抵都在你的掌握之中。家中妻儿,也当多加照顾。”
陆辞垂眸听训,微微躬身应声:“父亲所言极是。前些时日,我也已经跟谢氏说过,日后得空,晚膳会一起用。玉宁渐大,正是该学习规矩的时候。”
他一边回答,也一边暗自思忖,这些年来,自己在后宅中的作为。
细细盘点,婚后前两年,他在外头难以理家。自他回来后,对于谢泠禾,虽然她当初得位不正,但自己待她应该算是仁至义尽的。
世子府中主持中馈之权尽数交予她,朝廷诰命封赏从未短她,膝下有女儿陆玉宁,府中无侧室、无侍妾。
家中权责、体面、名分,他尽数给足。平日里约束她、管教女儿,皆是立规矩、顾全家族体面。这些皆是遵从从前祖父的教诲。
自主院出来,陆辞略一思索,转头向谢氏所住的青石院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