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要钱没有,要命不给!

作品:《秦娘子今天出摊了吗?

    麻纸上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

    秦家三娘,你大哥在我们手里。今日午时,带一百两现银到十里坡枯井换人。敢报官就等着收尸。

    一百两。秦芜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寻常流寇劫道,绑个乡绅富贾,兴许能榨出这个数。可秦凡一个在地里刨食的庄稼汉,浑身骨头拆了按斤卖,也换不来五两银子。

    一百两,够在京郊买几十亩上等水田,够普通庄稼汉苦吃苦做熬上一辈子。谁会疯了去勒索一个穷光蛋一百两?

    不仅如此,还点名道姓唤她“秦家三娘”。

    由此可见绝不是无妄之灾,大概有人在暗处早就盯上了他们。

    “阿芜?杵着做什么?”灶房里传来赵氏的喊声,“窝头蒸得了,进来搭把手。”

    “来了。”她应了一声,掀帘子进去。

    蒸汽扑脸,暖烘烘的。赵氏正往笸箩里拾窝头,抬头瞅她一眼:“脸怎么没血色?昨夜没睡好?”

    “没有。”她伸手去拎笼屉边,指尖碰着烫,倏地缩回来,在围裙上蹭了蹭,“起猛了,有点发晕。”

    正说着,秦卓掀帘子进来,一手抓过个窝头就啃,含糊道:“我去酒楼了啊。大哥还没回?昨夜说今早回来的。”

    秦芜顿了顿:“许是路滑,耽搁了。你先去,别晚了挨骂。”

    秦卓唔了一声,啃着窝头掀帘子出去了。紧接着秦珠也来了,拿了窝头和点心便去了学堂。

    赵氏还在念叨:“这雨下的,也不知地里的香苏子苗淹了没有。你大哥也是个实心眼,若地里遭了灾,他今天都不会回。”

    秦芜垂下眼帘,心里翻来覆去的盘算。

    不能告诉家里人。赵氏受不住这惊吓,二哥那个性子,若是见了血衣准会抄起菜刀去十里坡拼命,除了白搭两条人命,什么也救不回来。

    更不能去京兆府击鼓。衙门里过堂办案,人多嘴杂。寻常捕快出城拿人,少不了走漏风声,那些本就知根知底的恶徒必定会立刻撕票。

    一百两,她拿不出来。就算拿得出来,对方既是有备而来,收了钱也未必肯留活口。

    她想了想,道:“娘,今日不出摊了。祁公子使人捎话,说有户大人家要办宴席,想跟我细细说道菜式和规矩,怕是得耗一整天。你就在家歇歇,把前些日子晒的干菜、香料都归置归置,省得往后用的时候乱翻。”

    赵氏不疑有他,“成,你去吧。”

    秦芜随便对付着吃过早饭,便提着装了血衣和字条的竹篮出了门。

    这个时辰,裴聿肯定还没上值。

    出了槐树胡同,她迎着清晨的冷雾,快步朝裴府走去。两旁的铺子都还没卸门板,只有挑粪的、卖早食的零零散散走着。她走得快,竹篮拎在手里,沉甸甸的,硌得心里发沉。

    到了裴府,老仆一见是她,微微一愣:“秦娘子,这么早过来有事?”

    “麻烦管家通禀裴少尹一声,我找他有急事。”

    “诶,你先跟我进来,廊下稍等。”福伯见她神色不对,不敢耽搁,侧身引了她进门,转身便往里院通传。

    正厅里,裴聿刚用过早膳,正抬手让长欢替他系官服的革带,预备去衙署上值。

    听见福伯回话,他指尖微顿,眉峰蹙起几分疑惑:“快请她进来。”

    他心里清楚,秦芜不是无故登门的人,这么早寻过来,定是要紧的事。

    不多时,秦芜跟着老仆跨进正厅门槛。

    裴聿抬眼望去,只见她脸色白得透出青,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颊边。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此刻也透出焦灼。

    “出何事了?”裴聿立刻挥退长欢和福伯,声音不由自主地沉了下来。

    秦芜也不绕弯子,径直开口:“大人,家兄出事了。”

    她取出血衣和字条,双手递上前:“昨日家兄去洪村地里看苗,一夜未归。今早院墙外扔进来这个,要一百两银子去十里坡枯井换人。”

    裴聿接过,看了眼纸上的字。

    “前几日丰裕南货行报的十里坡劫粮案,人也是往洪村方向窜的。今日你大哥又在洪村被绑,指明要去十里坡换人。这两波是同一拨人。”

    “可他们不仅点名道姓要我去,还要我准备一百两。我们这样的人家哪里出得起一百两?除非,是我大哥报了我的名,要他们来找。还有个可能,他们跟我们家有旧怨,会不会是之前逃窜的泼皮?”

    裴聿看着她,眸光倏地一沉:“确实有可能,你先回去,我会安排......”

    不等他说完,秦芜撩起衣摆,直直跪在青砖地上,双手交叠伏地:

    “民妇斗胆,求大人暗中借兵,随我去十里坡枯井赴约。我愿做饵,引他们现身。”

    他将她扶起来,“我自然不能答应借兵给你个妇道人家。京畿重地出了这等恶徒,我身为京兆少尹,自当亲自带人去拿贼。”

    秦芜抬头看他:“大人亲自去拿贼自然最好。但十里坡枯井周围一片荒芜沙地,若是去了一群青壮男子,他们躲在暗处远远瞧见,必定起疑,我必须去。”

    裴聿断然拒绝:“不行,这本就是京兆府缉捕逃犯的分内事,怎可让你一个弱女子打头阵?”

    “我去,他们才会放下戒心,从暗处走出来验看银钱。只要他们一露头,大人和官差便可将其一网打尽。”

    裴聿仍坚持:“不行。若真是杀父仇人,他们拿了钱,也绝不会留你大哥活口,而且引你去也绝不是要钱那么简单。”

    秦芜急道:“大人,我有分寸,我去胜算才更大!”

    裴聿看着她强撑的模样,眉峰拧得更紧。

    那几个泼皮逃了数月都没抓到,想来是落草为寇,成了亡命徒。秦芜孤身过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可也清楚她说的是实

    情。十里坡荒草齐腰,四野空旷,官差一多,必定打草惊蛇。那帮人本就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先撕了票遁入山,再想拿人便难如登天。

    他沉吟片刻,终是松了口:“好,不过,若一旦有半分异动,我肯定会带人先冲出来。届时只能先护好你的安危,再谈救人。”

    秦芜听明白了,若真到了鱼死网破那一刻,他保不住秦凡。

    想起那老实汉子,她眼圈红了红,“多谢大人。”

    裴聿别过眼,手插入袖中,摩挲袖袋里的手帕,想要递过去。

    刚抽出几寸,便见着她已经拿了自己的手绢擦拭眼角。

    他轻咳一声,不自觉放低声音:“你放心,我会护你.....与你兄长周全。”

    裴聿办事效率出奇高。他点了七个平日里专办暗差、不在街面上巡街的生面孔捕快,都是腿脚利落、下手稳准的好手。

    让他们全换上寻常的短打麻衣,扮作过路的农户、挑柴的樵夫和赶集的货郎。腰刀都藏在扁担夹层、竹筐底层或者柴火垛底下,半点不露锋芒。

    他自己也换了身灰布旧袍,戴了顶旧斗笠,扮作走乡货郎的模样。

    他们分三拨走。头拨扮作挑菜的,先走半个时辰,沿路踩点。剩下两拨扮作赶集的,错着走。

    而他与秦芜一道坐上骡车,往城外去。出发前还特意给了秦芜一把匕首,让她藏在袖子里,以备防身之用。

    午时前,众人尽数到了十里坡外的野树林。

    先到的捕快早已借着荒草的掩护散开。按照裴聿的安排,两个绕去枯井后方的土沟里埋伏,断退路。两个守在树林入口接应。剩下三个随他摸去离枯井最近的荒坡下。

    他压了压斗笠,转头看向秦芜,低声叮嘱:“不要走到井沿跟前。就在离井十步开外的老柳树下站定,就说一百两藏起来了,要放了人再带他们去找。记住,听见竹哨声,立刻往我这个方向跑,千万别回头。”

    秦芜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踩着烂泥往荒地深处走去。

    ......

    午时,太阳终于钻出云层。闷热的湿气从泥地里蒸腾而起。

    十里坡。

    昨夜的一场暴雨将这片荒地浇得泥泞不堪。野草吸透了水,东倒西歪地伏在烂泥里。周遭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只有远处几棵歪脖子老柳树下,立着一口枯井。

    秦芜走到老柳树下,定了定神,扬声喊道:“银子我带来了!我大哥呢?出来说话!”

    风卷着荒草沙沙响,半晌没人应声。

    她心里发紧,刚要再喊,忽听枯井方向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砸在泥地上,跟着是一声闷哼。

    秦芜转头望过去,齐腰的荒草纹丝不动,仿佛方才的声响只是错觉。

    土坡后的裴聿也听见了,他眸光陡然一沉,大拇指顶开了刀镡,露出半寸森寒雪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