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工？”

    高桥站在山河通信旧厂的会议室里，手里的图纸压在桌面，旁边摆着一杯放凉的茶。

    魏向前低着头。

    “新厂的钢材出了问题，银行那边又卡了第二笔工程款，厂里只能先停。”

    高桥看向小蒋。

    “他说停工？”

    小蒋把话翻成日语，又补了一句。

    “魏经理说，哈尔滨这边的材料供应也断了。”

    高桥没回话。

    陈守仁拍了拍桌上的样机外壳。

    “交换机装配不能停。”

    “旧厂还能撑多久？”

    “最多半个月，电源模块和机柜都在排产，停一天，后面的订单就得往后挪。”

    魏向前叹了口气。

    “那也没办法，平房区那块地已经封起来了，钢材检测不过，水泥也有问题。”

    高桥抬手捏住鼻梁。

    小蒋把一份传真放到桌上。

    “东京来电，松菱电工愿意接高桥先生回国，工资按原标准发，团队成员都能安排岗位。”

    陈守仁抬头。

    “谁把消息送来的？”

    “富士通驻京办的一个顾问。”

    “叫什么？”

    “山本健一。”

    魏向前立刻接话。

    “他下午会来。”

    高桥看着传真上的英文地址。

    “他来找我？”

    “说是探望老朋友。”

    陈守仁嗤了一声。

    “探望朋友带着回国合同？”

    会议室里没有人接话。

    李山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旧皮包。

    “高桥，松菱那边想接你回去？”

    高桥站起身。

    “李先生，山河通信遇到材料和资金问题，我的团队留在这里，可能连工资都发不出来。”

    “你想走？”

    “我想让团队活下去。”

    “回日本就能活？”

    高桥捏着传真。

    “至少工厂还在，设备还在。”

    李山河把皮包放到桌上，拉开拉链，里面放着一叠人民币和几张外汇结算单。

    “这是三个月工资，按原合同发。”

    高桥没有伸手。

    “钱从哪里来？”

    “山河国际的账户。”

    “外汇账户被查，工程款又被卡，账户还能用多久？”

    “够你们把百路交换机做出来。”

    高桥仍旧看着他。

    “新厂停工了。”

    “停的是假消息。”

    魏向前抬起头。

    李山河从皮包里取出一张纸，推到桌面。

    “新厂区没有停工，地基和围墙照修，钢材不进施工线，真正的货已经从大连发车，三天后到。”

    魏向前愣在原地。

    “二哥，那刚才……”

    “演给外面看。”

    高桥看向小蒋。

    小蒋翻译完，忍不住问了一句。

    “李先生，谁会上钩？”

    “富士通。”

    会议室门外传来脚步声。

    魏向前转身出去，片刻后带着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进来。

    男人四十岁上下，头发梳得整齐，手里夹着公文包，进门先向高桥伸手。

    “高桥先生，好久不见。”

    高桥没有握手。

    “山本先生，你来哈尔滨做什么？”

    “听说松菱设备遇到困难，我代表东京方面送一份合作方案。”

    山本打开公文包，取出两份文件。

    “回日本，原职恢复，团队工资提高百分之三十，设备维护费用由富士通承担。”

    陈守仁冷眼看着文件。

    “条件挺好。”

    “陈教授也可以回去，富士通愿意给你安排研究岗位。”

    “我不去。”

    “为什么？”

    “我在这里有项目。”

    山本看向魏向前。

    “项目已经停了。”

    魏向前苦笑。

    “钢材和资金都断了，厂子撑不住。”

    山本把文件往高桥面前推了推。

    “高桥先生，工厂能不能建起来，您心里有数，留在哈尔滨，团队的人跟着您吃苦，回到日本，大家都能拿到稳定薪水。”

    高桥低头看着文件。

    山本以为他在动摇，语气又快了几分。

    “山河通信拿的是外国芯片，设备也有日本技术，富士通愿意帮忙清理合同，您回国后还能继续主持原来的项目。”

    高桥抬眼。

    “富士通为什么帮我？”

    “大家是同行。”

    “同行会替我发工资？”

    山本笑了笑。

    “技术人员之间，互相照应很正常。”

    小蒋站在旁边，手掌藏在衣袋里，拇指压住录音机的开关。

    齿轮轻轻转着。

    高桥把文件合上。

    “山本先生，松菱电工已经卖给山河通信，专利和生产线都在这里。”

    “产权可以谈。”

    “谈什么？”

    “富士通愿意出钱买回一部分。”

    “买回去做什么？”

    “恢复日本市场供应。”

    高桥把文件推回去。

    “这里的电源模块已经解决了二号机柜烧板问题，六十四路样机也通过测试，山河通信给了团队实验室和住房，合同一项没少。”

    山本脸上的笑淡了。

    “您真相信这家厂能活下来？”

    “能。”

    “资金断了，材料断了，许可证也可能被收回。”

    “许可证是中国发的。”

    高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山河通信遇到麻烦，会自己解决，富士通不用操心。”

    山本站起身。

    “高桥先生，您拒绝这份合同，会让团队失去回国机会。”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高桥把自己的合同拿出来，指着最后一页。

    “我和李先生签的是五年合同，提前离开要支付违约金，富士通愿意替我付吗？”

    山本没有答。

    小蒋按停录音机。

    李山河伸手接过那份回国方案，翻到最后一页。

    “山本先生，你带着这份东西来劝人回国，谁给你的名单？”

    “名单？”

    “高桥团队二十七个人，原来的岗位，家属住址，工资标准，连谁家孩子在哈尔滨上学都写了，你说是来探望朋友？”

    山本把公文包合上。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换个说法。”

    李山河把录音机放到桌上。

    里面传出山本刚才的声音。

    “山河通信拿的是外国芯片，设备也有日本技术，富士通愿意帮忙清理合同，您回国后还能继续主持原来的项目。”

    山本脸上的神色停了片刻。

    陈守仁拿起录音机，按下停止键。

    “这是你刚才说的话。”

    “录音来源不合法。”

    “你可以去告。”

    李山河拿出另一盘磁带。

    “这盘录的是你车里的人，里面提到新厂停工和建材造假，你要不要听？”

    山本伸手去抓磁带。

    赵刚从门边跨过来，按住他的手腕。

    “坐下。”

    山本盯着赵刚。

    “你们这是非法拘禁。”

    “你还没走出厂门，算不上拘禁。”

    李山河把磁带装进盒子。

    “富士通给谁的钱？”

    山本咬着牙。

    “我只是来谈合作。”

    “松北建材公司是谁介绍的？”

    “我不知道。”

    “王海认识你车里的人。”

    “我不认识什么王海。”

    李山河看向小蒋。

    “把录音送给公安和邮电部，山本先生的合同也送一份，标注他想挖走山河通信工程师。”

    山本脸色变了。

    “你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

    “富士通在中国有合法业务。”

    “合法业务可以谈，收买供货商，伪造材料，诱导工程师离岗，这些事也合法？”

    山本转向高桥。

    “高桥先生，你不管吗？”

    高桥站在原地。

    “我管不了富士通做什么，只能管我的团队去哪里。”

    “你会后悔。”

    “我已经后悔过一次。”

    高桥把传真撕成两半。

    “当年松菱只想着卖设备，没想到电源标准会卡住整套系统，李先生把工厂买下来，留下我们二十七个人，也留下了技术，富士通现在来谈回国，我看得懂。”

    小蒋把碎纸收进信封。

    “他说得很清楚。”

    门外，韩建国带人押着王海走进来。

    王海见到山本，脚步停了停。

    韩建国把一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二哥，从王海身上搜出两张汇款凭条，收款方是松北建材公司，付款方是东京一间贸易行。”

    李山河拆开凭条。

    第一张是定金，第二张写着工程停工后的追加款。

    王海嘴唇动了动。

    “我只负责送货。”

    “谁让你换钢牌？”

    “我不知道。”

    韩建国把照片摊开。

    照片上是王海和黑色伏尔加车里的金边眼镜男人，两人在仓库门口交接文件。

    王海抬手去挡。

    赵刚按住他的肩膀。

    “手拿开。”

    李山河看向魏向前。

    “新厂区继续装作停工，今晚把全部假材料转进旧仓库，留两车真货在外头。”

    魏向前马上明白。

    “让他们以为钢材没了。”

    “对。”

    韩建国问。

    “二哥，王海怎么办？”

    “交公安，松北建材公司的人一个别漏，东京汇款凭条一起送去，山本先生也请他们带走问话。”

    山本抬头。

    “我有外交身份。”

    “你有护照，不代表能替人动中国的厂。”

    赵刚把他带出门。

    刚走到院里，远处传来汽车刹车声。

    三辆警车横在厂门口，车门齐齐打开，公安人员冲进松北建材公司设在平房区的临时料场。

    铁门被撞开，里面堆着换过钢牌的钢筋，还有几箱印着富士通标志的电源元件。

    仓库管理员转身就跑。

    啪！

    韩建国抬枪打在他脚边的木箱上。

    “站住。”

    那人腿一软，扑倒在雪地。

    赵刚回头看着李山河。

    “二哥，料场里搜出一台短波电台。”

    李山河拿过电台，机身底部贴着一张日文标签。

    标签下方还有一串数字。

    他把数字记在纸上，递给小蒋。

    “查这串编号。”

    小蒋低头翻译。

    “像是富士通内部项目号。”

    李山河把纸折起。

    “送北京。”

    魏向前从院里跑回来。

    “二哥，韩科长在王海的车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什么？”

    “平房区新厂的完整施工图，还有一张名单。”

    “谁的名单？”

    魏向前把信封递过来。

    李山河抽出那张纸。

    最上面写着高桥团队，下面二十七个名字逐一排列，最后一行只有四个字。

    优先处理陈守仁。

    电话在这时响起。

    老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山河，胶卷第一批解出来了，马上到基地。”

    李山河把名单收进内袋。

    “周叔，陈守仁先留北京。”

    “你要回来？”

    “先把哈尔滨的手掰断，再去看胶卷。”

    老周沉默两秒。

    “胶卷里有东西，可能比你想的更大。”

    “那就让它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