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豆花铺

作品:《空境》

    春光明媚,春意盎然。

    如此充满生机的清晨,正是春和豆花铺生意最好的时候。

    早早地,青禾便于门前支起摊位,泡豆,磨浆,点煮,打豆花,临渊在旁或招揽送客,或打打下手,从卯时忙至辰时,不可开交。

    眼下辰时刚过,客流虽缓和许多,亦时不时有回流涌入,青禾腾不开手,还得专门让临渊抽身,去招待屋内那四位“贵客”。

    景言等人早不来晚不来,偏挑这个时候来,也难怪临渊不给好脸色。

    如今面对他的冷嘲热讽,景言自知理亏,维持淡雅而不失礼貌的干笑,话接前句,“前辈还真是幽默啊。”

    “......”

    没人搭理,气氛一度十分尴尬。

    默了须臾,见前后左右都没有要开口的意思,景言叹了口气,只能顶着头皮硬上,“是这样,承蒙邀请,喜不自胜,为表诚意,特意携众登门拜访。如今坐在这里的,都是我话楼核心骨干,不若,我来给前辈介绍一下吧。”

    他语速飞快,一番文绉绉的假客气,不仅将方才那“一家四口”的调侃盖过去,话里话外,坦荡荡又不失厚脸皮,听得所有人一愣一愣。

    临渊冷着脸没吭声,岿然不动坐在长桌对面,像座无形之山,压迫感自内向外。

    在他的默许下,景言手指自己,开始煞有其事介绍,“我,话楼楼主,我右边这位穆清,新任总管,左边有思,嗯,算作护院,而最右边——”

    “最右边我我!我是什么?”不等他说完,琳琅兴奋地朝前探头,眼露期待。

    “你......”景言指腹贴着下巴看她,临时编道,“就,打杂的伙计吧。”

    “?!”

    期待落空,琳琅脸色瞬间由晴转阴,十分精彩。

    景言噙着一抹笑,无视对方隔空上演的张牙舞爪,转回头继续对临渊道,“如此,前辈可清楚了?”

    临渊同样煞有其事点头,“清楚。”

    而且为表自己听得很清楚,他还特意按方才景言介绍的顺序,朝对面人依次指去,重复道:“丈夫,娘子,亲生的宠物,还有......垃圾堆里捡来的女儿——一家四口。”

    完美。

    “......”

    对方明显故意地呛声,这下饶是景言能说会道,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况且不等他开口——

    “你说谁是那无赖女儿!”

    “你骂谁是宠物呢!”

    一左一右均拍着桌子跳起来,七嘴八舌,沸沸扬扬,景言和穆清无奈被夹在中间,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摊子外的青禾闻声不对,刚好送一碗豆花到隔桌,转头过来问怎么了。

    景言不顾左右闹腾,盯着对面临渊也不戳穿,只轻轻捻笑,说:“无碍,聊得太开心了。”

    “是嘛,那就好。你们再等等啊,等我做好四豌豆花给你们尝尝。”不似昨日寻人时的着急霸道,卸去敌意和防备后的青禾,待人十分温善有礼,人如其名,青禾,亲和。

    她冲景言等展颜一笑,末了走时,趁背身,往临渊肩上一推,“好好道歉,听见没有。”

    大庭广众的,临渊顿时脸色报赧,看得景言喜笑颜开。

    一道陌生话音倏地插进来,“你们有口福啦,能吃到青禾亲手做的豆花,我敢说,她做的豆花,可是空境内数一数二的美味!”

    景言转头望向邻桌一边吃豆花,一边搭话之人,“前辈是?”

    “我?”那男子也不抬头,专注喝完最后一口,“就隔壁典当铺子的,没事喜欢溜达溜达,顺便来这儿喝碗豆花。”

    对方没有深谈的意思,景言亦点点头算作回应。

    很快男子喝完豆花,付下银子就往外走,景言趁机打量他装扮举止,荷包阔绰,穿金戴银,出手大方,非富即贵,一看就是个富贵闲人。

    可惜了,没能找机会结识。

    背景板里,左右两边骨干仍冲临渊喋喋不休,后者竟一反常态的冷静,最后还是景言和穆清受不了,各自站起,一边拉住一个,“收!”

    两厢终于定住,世界都安静下来。

    临渊冷眼看着他们行为,倨傲的表情明显在说:就这默契,还敢说不是夫妻?

    “所以那天,你们就是这么合伙骗我的吧?”他开口道。

    景言听他意思,是笃定了自己与穆清“夫妻”合伙,利用话楼套走其玉佩,于是问:“前辈当真不记得昨日之事?”

    临渊不答,抬抬下巴示意门口摊边摆放的一只簸箕,“看见那里面是什么了吗?”

    景言回答:“豆腐渣。”

    他沉声说:“你该庆幸我不记得,否则你现在已经跟它一样了。”

    景言微垂下头,无可奈何勾唇一笑,这点恐吓自然威胁不到他,只是没想到临渊一把岁数了,竟比有思还要记仇。

    也许这就是所谓“能力越大,脾气越大”?这些个上古神啊魔啊,法力强,活得长,高高在上惯了,导致性格呢,说好听的叫真性情,实际是藏在骨子里的狂傲和血性改不掉,无论过去多久。看来他若再不出手,恐怕临渊愤恨难消,后头生意没法做了。

    “其实我今日来,也是想借此机会,当面同前辈道歉。”

    此话一出,不止临渊傻了,旁边穆清,琳琅,甚至有思,接连傻了。

    “你丫说什么呢!你莫不是忘了,我们今个是来听他道歉的!”新仇叠旧恨,有思本指望着景言能给他报仇,没想到后者突然整这招。

    景言当然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按住有思扒拉的爪子,继续:“倘若前辈不嫌,往后半年你出入话楼的所有开销,都记在我账上,可好?”

    “你——”临渊惊愕之余,很快又回归警惕。

    他目光沉静锋利,手臂往前搭在桌面,“好小子!你是不是又想耍花招?”

    景言就差没举起手发誓,“若敢食言,天打雷劈。”

    临渊狐疑地打量他半晌,一双鹰眼能将人盯出洞来,慢慢地,终于放下戒备,似有几分相信,“你确定?不会反悔?”

    “确定,不反悔。”

    坐在右边的穆清听到这,多少有些坐不住了。如若可以,她也不想打扰两人握手言和、难得和睦的氛围,但......

    “封掌柜是不会同意你赊账的。”她好心提醒。

    好在经历过浮梦池那回,穆清也懂得了“万事留一线”的道理,免得又被捂嘴,故给景言留有余地,声音够轻,对面临渊听不见。

    到嘴的鸭子不能让它飞了,景言觉得有必要先解决一下内部矛盾。

    他微微侧身,小心压低了嗓音,凑近她耳语,“这个不叫赊账,叫卖人情,贿赂懂吗?”

    穆清自然是不懂的,她只知道,“封掌柜他——”

    “若封掌柜问责起来,你就说,一切解释权归于楼主。”

    一切解释权归于楼主?

    这话听着新奇,很霸气,似乎,也很好用。既然他都这么说,穆清点点头,学到了。

    问题解决了,景言复抬头,和颜悦色,胜券在握。

    隔着长桌,临渊将两人窃窃私语看在眼里,难免疑心再起,“我差点忘了,你小子!可是一天之内取代话楼楼主的人!都说无奸不商,你这般讨好我,难道真只是道歉这么好心?”

    好话都已说尽,对方既然识破,果断将那层遮羞布拆穿,景言笑笑,心下道:也好,省得他兜圈子了。

    “前辈慧眼,晚辈确有一事相求。”

    果然,他就知道!临渊从鼻孔里冷嗤一声,倨傲的表情因猜中实情更盛,心底猜忌却反而减去几分,故也没再嘲讽,只是道,“说吧,什么事?”

    穆清在旁听得真切,她明白,这一招叫做“欲擒故纵”,又或“反其道而行之”,昨日在藏经阁内,她已经体会到了。

    先以利诱之使其中套,对方捡了便宜自然欢喜,须臾又觉天下不可能掉馅饼,疑心从降转升,当对方警惕升至最高,再抛出事先准备好的诱饵,让对方自觉不出所料,如此,不仅心甘情愿吃下诱饵,也能放下重重戒心。

    不得不说,在这种唬人的事情上,景言的确手段高明。

    “我想打听一个人,古童老人,前辈可有所了解?”

    听到这名字,临渊眉头明显一皱,近似乎某种下意识的反感,“你打听他作甚?”

    景言观察他的表情,觉得自己问对了,果然这两人不对付,昨日浮梦池边,古童对临渊亦是同样反应。

    常言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景言直言不讳地笑,“没什么,就想抓住他的弱点。”

    临渊一听这话,眉峰扬起,陡然兴致来了,“你也跟他有仇?”

    没漏掉他用“也”字。

    “可不是,”景言信口捻来,“昨个初见,不知那老头发什么疯,非说我长得像他一位故人,还要将我囚禁在他的藏经阁。”

    “哼!这老头果然还是那副德行,专横霸道,行事乖张!”临渊嗤道。

    就他?还好意思说别人霸道乖张?有思没忍住交叠狗爪,跟着“哼哧”一声。

    右边穆清则微微侧耳,冲景言的方向,“假作真时真亦假”,学到了。

    琳琅则在座位上趴着实在无聊,时不时朝门口张望,心道:这豆花怎么还不来?

    四人心思各异,唯独景言还在专注套话,“不知前辈同他有何过节?”

    “过节称不上......”临渊随话想起曾经的一些不愉快,明显落下脸来,旋即不耐烦似地摆摆手,“算了!都是些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景言却看得明白,能让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不愿再提?这过节不仅有,恐怕还让他狠狠栽过跟头。他看

    穿不说穿,“既如此,前辈也拿他束手无策了?”

    “你小子,想要激将法套我。”临渊揭穿他的把戏,丰神俊秀的面容泛起褶纹,暗嘲他不自量力,继而凉凉道:“没用的,那老头千百年来深居简出,整日躲在他那乐游山上不下来,更不同人来往,除了爱好喝点小酒,就是写写画画、抄书打坐什么的,无趣得紧!这种人能有什么弱点!”

    临渊说完把头撇开,忽又似想到什么,眉眼一斜,“你若真有种,不如一把火烧了他那藏经阁。”

    景言闻言摩挲下巴,竟当真有在思索:嗯......不失为一个主意,只可惜,他若真这么做了,恐怕不等古童出手,就有人先将他毁尸灭迹。

    他含笑着若有似无瞥了瞥身旁穆清,同时又问:“那他酒量如何?”

    “这谁知道!都说了他从不下山,遑论与人共饮。”

    景言灵光一闪,转头去问琳琅和穆清,“你们既时常上山送酒,可曾见他醉过?”

    琳琅模模糊糊回忆说:“好像,没有吧。”

    穆清隐约有些明白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补充道:“从未。我们送酒之后便下山,未见过他醉态,他亦不曾当过我们的面饮酒。”

    “是么......”景言意味莫测地勾唇,心下有了些许思量。

    “你小子,这是想到办法啦?”

    “办法这东西呢,只要你自信有时,它就会有。”

    “好!就冲你这句,我不妨立誓,若你真有本事拿捏那老头,过去既往不咎,我临渊交你这个朋友!”临渊一拍桌子豪迈放话,连带再看景言都觉得赏心悦目了许多。这小子!身上狂傲的本质,倒真有点像他!

    景言笑笑,未等回答,只听临渊豪爽之下不乏威慑,又道:“不过记住,此事不能让青禾知晓,否则——”

    言下之意,懂的都懂。

    “前辈之言,我自谨记。”然事实上,景言对他那点威胁压根没过心,只想借机再行试探,“说及此,我曾听青禾前辈称古童为上神,他们之间似有渊源?”

    临渊顿时将嘴一撇,“有哪门子渊源!不过看在他曾是离音的书童,给他几分薄面罢了。”

    “离音......原来他是神女离音的书童。”

    “哼,那老头!正是仗着自己这个身份,外加修为傍身,又有麒麟护阵,才敢将浮梦池视作自己囊中之物,管制甚严。到头来,都忘记自己只是个看门的!”

    “听前辈意思,是神女离音委派古童看守浮梦池,既然此池重要,她为何不亲自守着呢?”

    “你问我?我又问谁去!离音早在浮梦池建成后就无影无踪。”

    景言闻此轻轻落眉,果然,诚如穆清所说,空境中似无人知晓离音的下落,也许,她是故意更改了音容相貌,藏于人群之中,也许......

    “这么说来,古童是因于看守浮梦池的责任,才成为空境中唯一没有入池之人了。”他若有所思,又状似喃喃自语地总结。

    “谁说的?”

    “嗯?”

    临渊重复道,“谁说他是唯一。”

    景言启唇惊愕,“前辈意思是......”

    临渊双臂交叠向后靠,仰起头,漫不经心哼了声,什么意思,不言而喻。

    景言眉梢微跳,转惊为喜,刚想确认,有人已抢在前面——

    “你想说你从未入过浮梦池?这怎么可能。”

    穆清清冷语调中夹杂一丝怪异的反驳,其实,也称不上反驳......说不上来,总之还是让临渊感觉自己的威信被一个小姑娘挑衅到。

    “怎么,他古童可以,我就不可以?你这是瞧不起我?”

    穆清当然不是那个意思,她只是诧异,急于明确一件事,“你若未曾失忆,可还记得自己头上的阳夷图腾从何而来?”

    “什么阳夷图腾?”临渊莫名其妙。

    穆清期待扑空,眉头微蹙,没料到,青禾竟未将昨日之事告知于他。

    景言同其余人亦面面相觑,不知从何说起,最后,还是有思抖了个干净,顺带把昨日有关阳夷图腾的话又叙述一遍。

    临渊听后明白了,只道:“还以为何事,故弄玄虚。哼,我既是魔族,有此魔族图腾有何奇怪?”

    话虽如此,穆清又问,“那你可还记得鸣鸢?”

    鸣鸢——

    不知为何,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临渊沉寂已久的心像被一只鹰爪紧紧攥住,脑袋同时被针狠狠扎中,待那股刺痛过后,细细思索,上下却又一片空落落的,什么都不剩。

    他的表情也因此跌入暗默,如秋风过境,满目荒芜。

    未及想明白这感觉从何而来......

    “啪嗒——”

    两米外,青禾站在过道中央,两手空空举着,手中的碗摔碎成泥,豆花泼洒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