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夏至(七)

作品:《逆夏》

    纪羽书与赵雪亭在家属院碰到过几回,还说过几句话。

    “那你叔叔好惨,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家,唉,所以说做人不能太善良。”与赵雪亭一道过来的女孩搭腔道。

    “可不嘛,”赵雪亭啧啧嘴,“不过光如此,就连制造厂好些项目都是我叔叔帮他画的,最后好名声全变成了他的,现在他被制造厂辞退了,活该!”

    纪羽书在隔间里越听越不对劲,与赵立交好的同事且最近下岗了的,似乎只有他爹。

    以防误会人,纪羽书忍着不适又听了一会儿。

    “唉~”跟着赵雪亭的女孩长叹一声,接着道,“怪不得我听李丽说新实验室的操作台一点都不好用,原来是因为你叔叔没有监工。”

    李丽这人纪羽书知道,学校化学联赛队的,为了满足联赛队的训练需求,学校还破例将未投入使用的新实验室交给他们,让他们更好的备赛。

    这下纪羽书全明白了,赵雪亭就是在向另一个女生编排自己父亲。平时看她和和气气的,没想到也会在背后说人小话,纪羽书猛地推开厕所隔间的门,走到赵雪亭面前。

    “赵雪亭,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造谣一个创作者有代笔,你可真恶毒!”纪羽书本就给人一种冷冷清清的感觉,现在冷着脸,更让人觉得高不可攀。

    纪羽书看到赵雪亭往后退了几步,明显是被突然出现的自己吓到了。但看到她只有一个人时,赵雪亭又硬气起来了。

    “是不是造谣,你心里清楚,不然怎么解释,我叔一离开,送来实验室的设备就出了问题。”有朋友在背后撑腰,赵雪亭越说越硬气,好像她脑子中脑补的一切就是事实一样。

    纪羽书气笑了,真是空口说白话,要不是她翻看过纪安书房的手稿,她差点就要信以为真了。

    “赵立与我小叔的离职时间不过相隔一天,我倒有些好奇,这个锅是怎么甩到我叔身上的,凡事讲求证据,希望你能拿出你叔参与设计的手稿。还有,我希望你知道,诽谤罪的刑事责任年龄是十六周岁,如果你还要继续造谣,我不介意在这期间为家里添点补贴,反正我叔也下岗了。”

    在那个年代,像赵雪亭这种被家里保护很好的孩子,很少会接触到这些,所以当纪羽书说要用法律手段时,立马慌了。

    “我……好!就算我推测有误,但你们白眼狼倒打一耙,这总没错吧。”赵雪亭为了面子还在嘴硬。

    纪羽书却没听懂赵雪亭在讲什么,白眼狼是什么鬼,她家何时受过赵立的恩惠。

    “你在说什么?”

    见纪羽书一脸茫然,赵雪亭仿若找回了主场,姿态都挺拔了不少:“我叔好心,看你小叔也下岗了,想带你小叔到南方挣钱,结果呢,你家人不仅不感恩,还上门找我叔他们闹,搞得像是我叔把你小叔弄下岗似的。”

    纪羽书看赵雪亭言之凿凿的模样,一时拿不准,事情是否是这样的。这几天她忙着给纪安投简历,每天基本除了晚饭时间和家人打个照面外,不是窝在自己的房间就是学校和图书馆,确实不知道近些天清远镇发生了什么。

    “找你们闹?什么时候的事?”

    赵雪亭指着纪羽书对身边的女孩说:“呵,你瞧瞧,这时候又不告我了,是因为清楚知道自家都不是好人吗?”

    纪羽书的耐心快要耗尽,伸手拍响卫生间隔间的门:“好好说话!”

    赵雪亭被纪羽书的气势唬住,咬咬牙终是说道:“星期一下午,你奶奶不管不顾地冲到我叔家,说我叔让你叔丢了工作,我叔叔这么好心,还要被你奶奶说。”

    纪羽书无奈闭上双眼,她就说王惠听到这个消息怎么会无动于衷,结果在这憋了个大的。不过,如果她耍无赖的举动能加速父母离开的进程,也算她功德无量。

    上课铃在此时响起,站在赵雪亭身边的女孩焦急地扯了扯她的袖子:“下节是老班的课,赶紧走。”

    就在她们迈出脚的前一秒,纪羽书挡在两人面前,她盯着赵雪亭一字一句道:“赵雪亭,别让我再听到你乱传播谣言,不然你知道后果。”

    赵雪亭怒瞪纪羽书,随后拖着朋友不耐烦地应道:“知道了!”

    等两人走后,另一个隔间的门被打开,方婉从里面走出来,她攥紧手中的纸巾,神态略显尴尬:“对不起,我,我……”

    “这件事本来跟你也没有关系。”纪羽书语气平淡,她是真不在意方婉能否站出来,她们两人的关系本就不到互相出头的地步,“走吧,语文老师虽然好说话,但也不是没脾气。”

    纪羽书原以为这件事已经结束了,但之后发生的一系列事直接将她打入冰窟。那时,她才知道万物皆有它的规则。

    没有人,能轻而易举地改变命运。

    与方婉从教室后门溜进教室,才坐下没多久,就有人敲响了教室的门。

    听说是校长找,语文老师虽对打断上课不满,但也爽快地放了行。

    纪羽书不明白校长为何会找她,坦白讲她连校长的名字都不知道,更别提有什么交集了。

    进入教务大楼,纪羽书站在一楼大厅向上望,一种诡异不安的情绪慢慢爬上她的心头。爬上顶楼,走到校长室门口,她一眼便看到了赵雪亭。

    不用多说,她已经明白校长找她是为了什么,卫生间中的对话应该是被校长知道了,至于怎么知道的,她不知道,总不能是赵雪亭说的或是校长偷听到的吧。

    “笃笃笃。”

    纪羽书的指节在校长室敞开着的房门轻扣三下:“老师你找我?”

    投入社会多年,纪羽书早已忘记进老师办公室需要喊报告,她若无其事的态度反倒让屋内的三人愣了一下。

    “进来吧。”

    与纪羽书猜的分毫不差,校长切入正题的第一句话便是:“说说吧,实验室项目的内情你们知道多少?”

    纪羽书不吭声,为纪安解释并不代表她还想让纪安回到那个制造厂,这个浑水她不愿意淌。

    可是赵雪亭却没办法向纪羽书一样,她不能沉默,老师在学生面前有着天然的威压,她低着头把自己知道的、确定的,没有添油加醋地讲出来。

    只不过,讲述过程中弱化了纪安的存在感。不过倒也无所谓,纪羽书也不想让校长注意到纪安,从某种程度讲,赵雪亭也算帮了她。

    赵雪亭话音落地,校长办公室的门再一次被敲响。

    “兰校长你找我们?”

    化学教研组组长林怀仁以及教务处主任叶龙走进校长办公室。

    “林老师你来的正好。我刚从省上回来没多久,还没去实验室看,制造厂提交的那批操作台有问题吗?兰校长伸手扶了扶架在鼻子上的眼镜,状似不经意地问。

    林怀仁瞟了眼身侧的叶龙,又看向屋内的其他几人,慢吞吞道:“新操作台,可能我们还没用习惯,用着有些别扭。”

    “别扭?具体是指什么?”

    “嗯……水槽存不住水,可能是考虑到我们用流动水比较多,故意设计的?我也不知道。还有一些设计跟我们常规设计相反,这得兰校长你过去帮我们分辨一下,别误会了他们?”

    林怀仁话说的委婉,但该说的都说了。实验室项目出问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眼瞅着火即将引到自己身上,叶龙连忙找补:“兰校长是这样的,制造厂最近人员变动,原来的负责人已不在制造厂了,新负责人可能对我们的标准了解不深,好在那边因为这个原因只做了一批,让我们先用用看,我回头去制造厂好好跟他们反映一下。”

    可惜的是,兰校长并不想听他的解释,签合同的时候他就跟制造厂强调过了,他们学校要打造成周围地区的重点中学,制作必须要精准地按照设计师的图纸走不能有偏差,结果还是出错了,他不客气道:“不要再为他们找借口了!”

    兰校长目光瞟到一直站在角落没有说的小姑娘,他指了指纪羽书又指了指赵雪亭说:“你,你来说说这位说得是不是事实。”

    挡在纪羽书前面的老师往两边让了让,让她完全暴露在兰校长面前。

    纪羽书觉得自己已经尽量降低存在感了,怎么还能被点名,她只能无奈道:“老师这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大人不太会跟家中的小孩说工作的事。”

    “可你刚刚在卫生间,还振振有词地反驳。”之前制作厂需要和学校探讨设计理念,纪安作为设计师和兰校长见过几面。

    听到她名字那一刻,再结合卫生间里的那些对话,兰校长能确定她跟纪工的关系。

    兰校长正等着纪羽书帮他指正制造厂敷衍学校这件事,却没想到纪羽书语出惊人,差点让他一口气没上来。

    “老师!你竟然躲在女厕所门口偷听!”

    话音落地,屋内死一般的寂静,一屋子的师生皆看向兰校长,他们简直难以置信,兰校长怎么会这么变态。

    叶龙作为兰校长的马屁精,已经极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了,却也还是难掩惊讶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