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斯·赞格威尔皱了皱金色的眉毛。

    他认识自己？

    根据“0-08”写的内容，这应该是一个今天碰巧出现在黑荆棘安保公司的中序列非凡者。

    无论如何，他并没有深究这一切的打算。克莱恩·莫雷蒂莫名其妙在两次必死的事件中诡异存活，还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张高序列符咒，伦纳德·米切尔也被“0-08”钦定为有秘密，廷根市简直卧虎藏龙，发生什么他都不会再奇怪了。

    他抬起了左手，空气旋即以一点为圆心塌陷，瞬间勾勒出了一扇虚幻的对开大门。

    那大门仿佛由青铜制成，不够真实，却异常沉重，表面有着数不清的奇异花纹和不知意味的象征符号，一只只苍白的、血淋淋的手臂，以及长着婴儿脸孔的青黑藤蔓，凸出眼睛的滑腻触手争先恐后地从门缝伸出。

    恐怖的吸力袭来，阴风卷起，将坍塌大厅内的砖石碎屑一扫而入，拉扯着罗曼，试图将他拖进死亡的领域。

    罗曼略有些凌乱的金发飘起，鼻梁上的眼镜也被掀飞，被眼镜链挂在脖子上，如风筝般飘舞。

    他几乎已经无力抵抗了，眼前又浮现出不同的色彩光华，其中有两个令他十分熟悉，一个是流淌着阴绿的苍白，一个则是流淌着苍白的阴绿。

    这次，他选择偷走前一个。

    知识于瞬间被塞入了罗曼的脑海，他当即张开嘴巴，发出正常生灵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霍然间，大厅内变得愈发黯淡，既朦胧，又虚幻。

    因斯·赞格威尔的灵体不受控制地往上浮起，与身躯一寸一寸分离，却又在对抗着“亡者之语”。

    他并不惧怕眼前的敌人，相比之下，“0-08”才是他最为忧虑的问题。

    这几天突发状况太多，他用这个封印物制造了很多强行的巧合来推进计划，而强行推动故事发展后的“0-08”随时可能反噬自己。

    这个时候，他眼角余光一扫，愕然发现“0-08”那支羽毛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自己的口袋，漂浮在一面摇摇欲坠的墙壁前，疯狂地书写着一行行单词：

    “……激烈的战斗中，任何突发情况都无法预料，比如，一块碎石被冥界大门的吸力掀飞，巧合地砸中了因斯·赞格威尔的男性要害。”

    几乎是在瞬间，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高速飞来，不偏不倚地打向了因斯·赞格威尔的两腿之间。

    “……”他的表情一下扭曲，脑海有瞬间空白，灵体一下上浮了一大截，虚幻的大门吸力也有所减弱。

    好在作为“死神”途径的非凡者，他的体质从序列9开始就有所加强，勉强能忍受这淡淡的忧伤。

    罗曼见状，发出的“亡者之语”颤抖了好几下，竟没能直接把因斯的灵魂抽出来。

    他于是不再分心，身体后仰，双臂张开，让缠绕着金色火焰的纯洁光柱落下，打在了那扇布满了神秘花纹的青铜大门上。

    青铜大门一下消散，因斯·赞格威尔没有阻止他，而是沟通起体内的亡灵，让一只虚幻腐烂的手掌飞出去抓住了那支意犹未尽的羽毛笔。

    他旋即转头，看向罗曼，眉心处一下飞出数十个怨魂幽影。

    罗曼感觉自己已经快没力气了，左手伸进了口袋，右手前指，用古赫密斯语道：

    “流放！”

    一个个灵体被巨力吹飞，因斯·赞格威尔被推到了墙壁上。他哼了一声，又召唤出体内小型冥界的更多亡灵，要直接碾死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

    那一个个惨白腐败的魂体逼近时，罗曼已从衣兜里拿出一根苍白修长的断指，并将它抛向了半空。

    砰！

    那根手指轰然膨胀，如炸弹般炸裂，让临近的灵或被驱散，或被腐蚀。

    一滴滴由血肉组成的雨水落到罗曼身上，飞速凝聚，让他仿佛披上了一件带兜帽的血色长袍。

    他就是R先生？因斯·赞格威尔眼神一凝，拿起了古朴的羽毛笔，就要写下什么。

    然而，大厅内的半空已经撕裂出一道虚幻的大门，上面布满复杂的符号。

    大门无声敞开，身穿带兜帽黑色长袍、面容美丽不似男性的A先生从中走了出来。

    他一眼看向了脸色苍白的罗曼，第二眼则看向了梅高欧丝被净化后留下的脐带。

    罗曼抬起手，指向因斯·赞格威尔喊道：

    “他不仅想让主在众神的围攻下降临、让主受创，还想利用这件事为自己牟利！

    “就连那根主子嗣遗留下的脐带他也不想放过！”

    他毫不心虚，因为他说的其实全都是实话。

    听着这情真意切的指控，无耻如因斯·赞格威尔也不免有了瞬间的愣神。

    什么？

    你自己协助官方清除了真实造物主的子嗣，是为了不让祂降临、保护祂？

    他刚确认眼前的人就是给他捣乱的R先生，就发现自己似乎根本搞不懂疯子的思路。

    A先生的眼神霍然变得阴冷，似乎染上了血色，死死盯着墙边的因斯·赞格威尔。

    一本古老模糊的书册出现于他身前，书页飞快翻动，并伴随有缥缈的吟唱：

    “我来到，我看见，我记录。”

    幽暗涌现，A先生变成了一个两米三四的小巨人，通体覆盖着黑色的、冰冷的盔甲，只有眼睛位置，闪烁着两团深红的光芒。

    这黑暗骑士举起了手中笔直幽沉的大剑，向前跨出一步，猛地就是一个劈斩。

    因斯·赞格威尔一惊，身体突兀横移，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猛地推了一把。

    他险之又险地避开“灵肉之刃”，不想继续耗费时间，免得被正赶来的其他官方非凡者或阿兹克·艾格斯遇上。

    一边抵挡穷追猛打的A先生，因斯·赞格威尔一边驱使灵体，将昏迷的邓恩·史密斯手边的圣赛琳娜骨灰盒抓了过来。

    随后，左手前抬，让虚幻大门浮现，右手则握住羽毛笔，于自己的衣服上飞快写下一行字：

    “因斯·赞格威尔今天状态绝佳，有圣者遗物保护，他能安全地从冥界脱离危险。”

    在极光会的两位神使都在对抗吸力时，因斯·赞格威尔主动冲进了那对开的虚幻青铜大门。

    随着大门合拢，大厅再次归于宁静。

    A先生颤抖了一下，跪在地上，匍匐着靠近了漆黑痕迹中央的染血脐带，小心翼翼地将它收了起来。

    罗曼无言地看着克莱恩的尸体，走过去为他合上了眼睛。

    他又凑近昏迷的邓恩，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听见了他微弱的呼吸。

    还好……不得不面对克莱恩家人的不是我……罗曼感到一丝可耻的庆幸。

    “……创造一切的主，阴影帷幕后的主宰，所有生灵的堕落自性。

    “我祈求您的眷顾，祈求您的注视，祈求您宽恕我的罪，祈求您不要让别的存在注视我……”

    比如亚什么当啦，比如黑夜女神啦……

    他怀疑自从克莱恩在圣物前立誓后就被黑夜女神盯着了，或者更早，从刚降临、幕布被拿走以后就被注视了。

    如果是这样，那黑夜女神现在就可能在看着他。

    很难说被真实造物主注视还是被黑夜女神注视更好，这俩一个是时疯时清醒说话不过脑子的傻子，一个是为了阴战神布局千年边看着国民在战火中死于非命边把战神往自己神国引的究极老阴比。

    但他已经被真实造物主注视了，所以不能再多一个了。

    主啊，你也不想你的眷者莫名其妙变成了别神计划的棋子吧……

    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确认邓恩不会死于失血，确认自己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以后，对A先生道：

    “带我回贝克兰德吧，A先生。”

    廷根的事结束了。

    他不想看之后邓恩、伦纳德脸上悲伤的表情，不想看葬礼上克莱恩亲友的崩溃。

    看在自己也参与了拯救廷根的份上，邓恩应该会考虑一下自己的请求，将波莉娜纳入官方的保护下。

    A先生缓慢地站了起来：

    “至少，我们没有让这条脐带落在敌人手里。”

    在他看来，主的子嗣没能降生显然是官方和因斯·赞格威尔在搞鬼，不是神眷者的错。

    眷者怎么可能做对主不利的事情呢？如果真是那样，主会自己降下神罚。

    A先生走近罗曼，抓住了他的手臂。

    罗曼看见虚幻透明的古老书册浮现，看见不断翻动的书页，听见了缥缈的吟唱声。

    他眼前的景象随即发生变化，红的更红，白的更白，黑的更黑，色彩浓郁叠加，就如同印象派的画作。

    这画作似乎脱离了现实世界，让罗曼以旁观般的姿态看见伦纳德苏醒过来，踉跄着半爬半走地来到克莱恩的尸体边，看见赶到的“代罚者”和“机械之心”成员们。

    A先生拉着他，往色彩更为浓郁的深处穿行而去。

    ……

    贝克兰德，西区，一栋别墅内。

    客厅里，罗曼与A先生相对而坐，后者正认真地看着眼前的神眷者，似乎想要知道事情的全貌。

    罗曼解开马甲，将其扔到一旁的沙发上，将左脚搁在了右腿上：

    “廷根市的‘秘祈人’西里斯·阿瑞匹斯看中了一个狡猾又疯狂的诈骗犯，希望将其吸纳入会，并且提出了一个考核条件。

    “他将祈求主降下子嗣的仪式告诉了那个诈骗犯，虽然他觉得成功率很低，但那个只有序列8的诈骗犯还是决定行动。

    “他们全都是蠢货，无论是西里斯还是那个诈骗犯。”

    A先生眼里隐约流露出不解。

    “主为什么被困于圣所？”罗曼放下左脚，身体前倾。

    “伪神们害怕主，联手针对……”

    “是的，联手针对。”罗曼身体再次后靠，“一个低序列的蠢货都能尝试让主降临，为什么主还没有于北大陆现身？

    “祂的威能无比强大，但仍无法抗衡伪神联盟。

    “如果主降临于北大陆，风暴、太阳、知识一定会尽全力阻止祂，同样在鲁恩拥有大量信众的黑夜、蒸汽也会出力。

    “到时候，主降临又能怎样？这只是在白白消耗祂的力量！神战带来的灾难也会伤害祂潜在的羔羊们！”

    A先生弧度好看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是头一次听说这种说法，但又觉得十分有道理。

    “可是，可是主既然接受了仪式，选择了降临，就说明这也是祂的意愿……”

    “神爱世人，主也眷顾祂的羔羊。”罗曼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主愿意背负世人的一切罪孽，当然也愿意包容羔羊们的错误。

    “当我们希望祂降临，祂就会降临，即使那会对祂造成伤害。

    “祂以无私包容信徒的自私。”

    “自私……”A先生似乎有所触动。

    “西里斯是自私的，他看似是为了我们的事业出力，实则完全没有替主思考。”罗曼摇头。

    “也许，他只是缺乏必要的智慧。”A先生轻叹一声，替这位死去的同伴辩解了一句。

    他宁可认为会内同伴是因为愚蠢犯错，也不希望他们是出于自私才差点害了主。

    “这就是一切的起因，所以，我才会尝试阻止祂子嗣的降生。”罗曼主动透露了这一点。

    “你做的是正确的。”A先生完全被说服了，“你的话让我也反思了自己从前的错误想法……我学到了很多。”

    “我很高兴我们都在进步，赞美主。”罗曼在胸前以下上右左的顺序画出十字。

    “赞美主。”A先生回以同样的手势。

    “赞美主。”“阿米巴原虫”小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