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飘带
作品:《逃婚路上误娶世子殿下》 纪松雪让春桃端来一盆清水,又让知夏从书房带来纸笔,递给立在一旁的止厄。
李怀意走到桌旁净手后端坐,双手合扣,将铜钱置于掌心,他闭目呼吸、摒弃杂念,随后便开始凝神默念、掷钱摇卦。
止厄展开宣纸,握笔记下六道卦爻。知微将脖子伸过来一看,摸着胡子砸吧着嘴:
“初六,鸿渐于干,上九,鸿渐于逵。此卦乃是风山渐,山上有木,鸿雁渐飞。十年树木,事缓则圆,又见雁过石陵,切忌冒进啊。”
纪松雪听他解卦,简直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李怀意收起铜钱,接过止厄手中的笔,在宣纸上画起来:一座孤山,山上长树,一镜湖水,水边飞雁。
他握着笔抬起头,对上纪松雪的眼神,释疑道:“参天之树非一日长成,鸿雁高飞也不是一蹴而就。你现在就如同在湖边的飞雁,若是想绕过低水和乱石一步登天,就是九三,夫征不复,是为凶。”
“意思是,我不能操之过急?”
李怀意朝她点头:“不错,此卦代表渐进和成长,需要你一步一个脚印坚持走下去,最后便能走到高处。”
“那我如何知晓你这卦到底准不准?”
“不如你说说心里想做的是什么?且等几日来看结果如何?”
她低头避过李怀意探究的眼神:“既然你都说我不能急于一时,那此刻我说了也没什么用。”
李怀意上前一步,将脸凑过去直视她低垂的眉眼:“你不说怎么知道没用?万一我们能帮上你的忙呢?”
纪松雪躲避不得,犹豫片刻,只好面对他:“我总觉得我阿爷纪年昭的死有蹊跷,我想查他的死因是否和纪年阳那恶人有关。”
她说罢,又觉得有些不妥,补充道:“若是世子觉得为难,我自己查便是,也不好劳烦世子。”
李怀意见她说出心里话,这才抱着胳膊退回原处:“不为难,本来我也是要查纪年阳那一桩桩一件件恶事的,只是如今还没有寻到他的踪迹。不过既然你要查,那便跟我一起去司案所吧。”
“真的可以吗?”她有几分受宠若惊。
“当然,只不过还是需要乔装一番,虽然你也不常出现在外人眼前,但还是不可让人认出你的身份,否则外面的风言风语不知道会传成什么样子。
这样吧,你就扮作陆司执的妹妹,你就担着司案所新上任的小女官身份,跟在我们旁边就成。”
“陆司执的妹妹?”纪松雪突然想到陆司执腰间那只打过补丁的香囊。
李怀意也想起不善言辞的冰块脸下属,叹道:“陆司执从前有个妹妹,听说是个灵秀聪明的小娘子,算下来应该是与你同岁。
不过不幸的是,十年前她在春兰节那日走丢了,说起来,再过几天又是四月初五春兰节了。若是她没走丢,应该也能和陆司执一样,能在朝中做个女官。”
“这样,真是可惜了,希望陆司执早日找到她。不过有一个问题,他会不会介意我顶着他妹妹的名号在外头办事?”
“这倒不会,陆司执不是心眼小的人,我问过了,他是同意的。”
“那就好,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查?”她问道。
李怀意抬起左臂,将绑着绷带的胳膊伸出来,低眼看她,语气有些别扭:
“你看看我,我的伤都还没好完,不知道昨日是谁,说要守着我报恩,现下却还在生我的气。”
“世子殿下,一码归一码,你的恩情我自然感激,但别的事情还是要另谈。”
李怀意先前心里闷得紧,此时倒是呼出一口浊气,突然笑了出来:
“你还真是公私分明。”
纪松雪顺着李怀意方才递过来的杆子就往上爬:“我如今是司案所的新任女官,自然是要公私分明的。”
浮云居外春风拂过,桃花片片纷飞似雨,在纪松雪身后飘过。少女对身后的春色若有所感,转过头朝桃花雨望去。
她挽起的发间不再簪钗,换作了环发绕髻的鹅黄飘带,一袭浅碧衫裙随风飘动,带来她身上的淡香,于是世子的心也跟着葳蕤起来。
与浮云居的宁静淡然的氛围相比,司案所内这几日人声嘈杂,简直要乱成一锅粥。
有人高声疾呼:“陆司执,不好了!城东陈官人府上的夫人又来报案了!”
在旁边的工案上埋头苦干的小宋满腹牢骚,气鼓鼓地将手上握着的毛笔往案上一搁,带出一股墨香:“怎么又是她?这个月都第几次?我们司案所难道是专门捉奸的吗?”
众人齐齐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这城东的陈官人也是个奇人,他与陈夫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成婚后两人也是举案齐眉。但不知怎的,最近迷上了逛花街柳巷,经常十天半个月不回去。陈夫人无奈,也不好去那烟花之地寻夫,只好来报官。
小宋从案椅上站起来扭了扭身子,骨头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要我说,陈夫人不管那陈官人不就成了,非要找回去做什么?不找回去还不必吵架,省得烦心。”
陆司执依然握着笔在写前段时候京城失踪案的结案语,得了空隙才看小宋一眼:“陈夫人报案合乎规矩,司案所就得管。”
小宋见陆司执没什么反应,泄出一口气,又坐回自己的位子,捉起笔继续写:
“是,陆司执说得在理,只是她来得也太勤快了。我们上次也去扶柳街的别月馆替她寻过陈官人了,那人醉着酒,却迷迷瞪瞪地扒在榻上死活不回家。
我们又不是抓犯人,又不能强行拿人,能有什么办法?况且现在世子休病假,人手又不够,哪能这样一直做无用功?”
一旁有人闻言提议道:“不如小宋你去同陈夫人说一说:司案所最近忙,让她先等一等,我们处理完更要紧的事就替她去找陈官人?”
小宋眉毛一竖,扭过头去看那人:“你怎么不去?”
“哎呀,陈夫人哭起来我可受不住,你比较会安慰人,劝起来比较有效果,就莫要推辞了。”
“行,要我去也成,下值后你们这些畏首畏尾的家伙可得请吃饭!”
旁边对坐的几人听见这话纷纷点头:“没问题啊小宋,那我们四方斋见?”
小宋再次搁下笔站起来,叉起腰叹口气:“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忘了谁?”
众人面面相觑,皆是沉默。
他走到屋内的主案旁边,恭敬地问道:“陆司执,下值后一起喝一杯?”
陆司执停笔望向他,眼神往下面巡视一圈,犹疑道:“我去怕是会扰了你们的兴致。”
“不会的,他们只是不好在陆司执面前阔论吹嘘,不是不喜欢司执。而且我们也
难得有机会一起吃饭。
只是有点可惜世子不在,要是下次有机会也邀请世子同去,就是不知道世子愿不愿意来。哎呀,司执别犹豫了,你若是嫌他们醉酒后举止轻浮,就当没看见。”
“那,好吧。”
“嘿嘿,多谢陆司执肯来,那我去劝陈夫人了。”说罢转过身对众人嘱咐道:“下次可别忘了陆司执,不然我也不去。”
众人看见小宋吹着口哨踏出门,少年离去的身影轻快潇洒,如同外头低飞的金腰燕。他飞入门外的日光之中,心情就像府衙外的好天气,一样的晴空万里。
屋内的人安静下来,默默做着手头的事,众人心头不禁疑惑:怎么会有人上值不讨厌上司的?邀请到上司吃饭还这么开心?完全不能理解啊……
那头的小宋才不管他们理不理解,在他眼里,世子和陆司执是司案所最有本事的两人,他从小就喜欢有能力的人,一直想同比他厉害的人学习。
他是今岁才考进的司案所,自然还有好多东西要学:
世子行事妥帖,凡事都不怕困难、不会退缩,往往先做再说,事实证明这样的行事总是最高效的,也最不会为人所左右。先动而后破,这是他想要学的。
陆司执少言寡语,办案时观察细致入微,总会留意到世子不曾注意的细节,然后对案件进行补充。静思而后动,这也是他想学的。
在司案所里,他有这样的两个好榜样,看着他们的努力,自己也获得了力量。如今陆司执已经注意到了他,日后自然是更要在他们面前做好事情,学好本事,才能更好地为遇到困难的人们解决问题。
好!今天就先解决陈夫人的问题!
小宋停下脚步,见到堂上的陈夫人哭哭啼啼地转过身来,还是不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努力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陈夫人,你还是莫要哭了,哭久了伤身。”
陈夫人哭得眼皮浮肿,几乎连眼睛都睁不开了,几乎靠在丫鬟身上:“宋司隶,我家那不落巢的风流浪子,又在烟花之地流连,外头全是风言风语,这让我怎么过下去啊?”
小宋想说的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他张了张嘴,三番两次欲言又止。
“陈夫人,最近司案所人手不足,实在是忙,你的报案我们接了,只是需要麻烦你等一两天,我们手头的事少一些了就来帮你,你看成吗?”
“那多谢你了,宋司隶,我后日再来。”说完陈夫人福身一礼,然后转身被丫鬟搀走了。
小宋心头五味杂陈,只好叹一口气,赶紧回到自己的工案上,忙案头上的文书校录工作。
司案所的众人见他回来时脸色不好,都有些疑惑。主案上的陆司执竟然少见地主动张嘴关心人:“小宋,你怎么了?”
小宋摇摇头:“没事,陆司执,我把手头的事忙完,明天就去帮陈夫人,你看可以吗?”
“自然。”
那头的陈夫人扶着丫鬟走出司案所,东拐西拐走出好些路,才捏着帕子擦干净脸上的泪珠,松开婢女,站直后甩了甩帕子:
“还是新来的好骗。”
二人身旁的墙面上是巷口的布告栏,上头赫然贴着一张通缉令。
画像上的人生得一张横眉冷肃的面容,看着就是个不好相与的精明货色,底下落着那人的大名:纪年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