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第二十一章 街头险象,堂内博弈
作品:《凡尘悟道诀》 府衙公堂,空气闷得如同灌满了铅。
派出去执行公务的衙役尽数离开,堂下留守的差役三三两两分站两侧,目光时不时落在林清芜身上,明为看管嫌犯,实则提防她借机生事脱身。
孟庆元立在侧边,绸缎裹着的身躯绷得紧紧的,拳头攥到指节泛白。方才王阿桂当庭翻供打乱了他全盘布置,心底却还压着一丝侥幸。回春堂库房的管事早得了他私下吩咐,一旦官府上门,第一时间销毁劣质药材往来账册。只要这批核心凭证化为飞灰,单凭几张寻常抓药底簿,根本定不下他的重罪。
真正叫他心头大患的,是方才趁着人群骚动溜出府衙的忠伯。
苏家这名老仆的怀里极有可能揣着残存的流水记录,若是叫他寻到被藏匿庇护的行商廖三,那才是灭顶之灾。孟庆元眼皮微垂,视线扫过府衙敞开的大门,暗中笃定,自己安插在外的打手,此刻应当已经行动起来。
林清芜被拘押在堂中,心绪沉沉翻涌。现实的危机摆在眼前。忠伯年迈,手无寸铁,怀中握着足以撼动孟庆元的账本,如今又被那道来历诡秘的神魂盯住,再加上孟庆元蓄谋已久的灭口算计,处境可想而知。
四下环顾,堂外围观的百姓大半看完热闹便四散归家,余下几个也只是普通市井小民。寻常人哪里敢卷入富商雇凶杀人的恩怨纠葛,贸然托人前去报信,只会平白把旁人拖进漩涡,这条路行不通。
她的视线缓缓落向依旧跪在地上的王阿桂。
王阿桂额头上磕出来的伤口还在渗血,粗布衣衫沾满尘土,浑身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方才当庭翻供,她便已经彻底站到了孟庆元的对立面,同样身处危局。
高台之上,判官周通指尖无意识摩挲案头镇纸,神色晦暗难明。这件案子闹得满城风雨,难保不会传入御史耳中,他不敢再明目张胆偏袒孟庆元,可之前收下的大笔贿金又叫他难以割舍。如今他能做的,只有静静等候外面几路人马传回消息。
倘若回春堂顺利销毁账册,廖三再销声匿迹,人证物证双双落空,这桩冤案依旧可以被含糊揭过。
时间一点一滴缓缓流淌,公堂之内只剩檐角风掠过木梁的轻响,等待的每一刻都分外煎熬。
府衙之外,午后暖光泼洒在青石板长街,沿街摊贩吆喝往来,行人熙攘,一派寻常市井光景。可一条少有人通行的僻静后巷,暗流杀机已经悄然铺开。
忠伯佝偻着脊背,油布层层包裹的账本死死贴在胸口,脚下步履匆匆。他刻意拣选人流尚且稠密的大路前行,心里清楚孟庆元心狠手辣,不敢贸然钻入无人的狭巷。可行商廖三被藏匿的小院,偏偏就坐落在这片街巷纵深的僻静角落。
刚踏出府衙大门,他便隐隐察觉身后有几道影子不远不近吊在身后。那些人身着短打,眼神悍戾,并不急于立刻动手,一路尾随,明显是打算等他踏入人烟稀薄之处再行下手。
一缕肉眼全然不可察的淡灰雾气飘荡在忠伯身后半空,正是那一缕分出的神魂丝线。它不直接伤人,只如同无形的眼眸,将老者每一步动向尽数传递给幕后之人,丝丝缕缕的意念悄然放大打手心底的暴戾与急躁,静待事态自然推演。
忠伯拐过一道斑驳的街角,距离那处小院仅仅隔了两进院落。
就在这一刻,尾随的打手不再继续蛰伏。两人快步抢上前,封住巷子前方出口,余下三人自后方包抄合围,顷刻之间便把忠伯围困在巷道中段。街上过路百姓见一群凶汉围堵一名白发老者,吓得惊呼几声,纷纷避散开去。
“老东西,把怀里东西交出来,留你一条性命。”为首的打手手按腰间短刃的刀柄,目露凶光。
忠伯脚步猛地顿住,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脊背紧紧抵上冰冷砖墙,油布账本被他拼尽全力按在胸前,沙哑苍老的嗓音带着几分倔强:“那是苏家的物件,你们休想拿去。”
“敬酒不吃吃罚酒。”打手狞笑一声,腰间短刃“锵”地半出鞘,寒光映亮巷内斑驳的石墙。那缕灰雾轻轻扫过几人神魂,心底的杀念又浓重了几分。
公堂之内,依旧迟迟不见外出衙役折返的脚步声。
周通的耐心一点点被消磨干净,抬眼望向堂下的林清芜,语气裹挟着沉甸甸的压迫:“苏微芜,派出去的人久久没有音信。你口口声声指证回春堂藏有证据,倘若搜查之后一无所获,诬告地方良商,该当何罪,你心里可清楚?”
他想借着言语施压,先一步把局面扭转回来。
林清芜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垮,大脑飞速权衡利弊。她没有办法亲自冲出府衙救人,却不代表只能坐视不理。直接向判官说忠伯正遭遇截杀,拿不出半点实据,只会被扣上捏造事端扰乱公堂的罪名。
她抬眼,坦然迎上周通审视的目光,清亮的声音传遍整座公堂:“大人,方才王阿桂当庭告发孟庆元意图行凶害人,案情牵连重大。孟庆元在城中党羽众多,如今关键人证物证皆流落在外。民女斗胆恳请大人,再派遣两名捕快沿街寻访苏家旧仆忠伯。忠伯手中握有苏家药材流水残账,若是此人出现不测,本案所有线索便会彻底断绝。”
她不说追杀,不提刀刃,只立足于查案本身,将寻访保护忠伯化作审案必不可少的一环,逼迫周通做出抉择。
孟庆元脸色骤然一变,立刻跨步上前想要阻拦:“大人,不过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旧仆,何须劳烦公差大动干戈——”
“孟掌柜。”林清芜从容出声将他的话语截断,目光直直看向对方,“王阿桂刚刚指控你手下意图伤人,忠伯手握本案重要账册,算得上关键涉案之人。若是他平白无故遭遇祸事,满城百姓,又会作何猜想?”
简简单单一句话,点破其中利害。
孟庆元嘴唇翕动,到了嘴边的辩解硬生生咽回喉咙。众目睽睽之下,他若是执意阻拦官府寻访证人,反倒坐实旁人心中的猜忌,只会引火烧身。
周通坐在公案之后,心中反复权衡。一边是孟庆元送来的厚礼,一边是自己头顶的乌纱。倘若拒绝寻访,往后忠伯一旦出事,消息传入御史耳中,便是他玩忽职守的铁证。
几番僵持,他狠狠一拍惊堂木。
“准奏。点两名捕快,沿街寻访苏家旧仆忠伯,务必将人带回府衙妥为看护,不得有失!”
两名捕快应声领命,脚步匆匆奔出府衙大门。
林清芜心口稍稍往下落了半分,可沉甸甸的忧虑依旧萦绕不散。捕快赶过去尚要耗费路程,谁也不知道,后巷那边的厮杀会不会在官差抵达之前便已然落幕。
识海之中那道向外延伸的神魂能量标记依旧静静悬着,没有消散,也没有传回别的信号,外面街巷发生了什么,她一无所知。
短暂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府衙门外,终于响起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第一批赶赴回春堂搜查的衙役回来了,领头捕快踏入公堂,脸上满是难看的神色,对着判官躬身抱拳回禀。
“回大人!我等赶至回春堂库房,管事禀称,去年秋季零散抓药底簿,数日前库房受潮霉变,已经尽数焚毁。库房之内,搜寻不到卷宗。”
这番话如同巨石轰然砸落,满堂瞬间哗然。
孟庆元紧绷的肩膀骤然松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面上却刻意摆出一副痛心惋惜的模样,高声长叹:“竟出这等库房保管疏漏!实在非我之过!苏微芜,如今你还有什么话可讲!”
堂外围观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
最重要的一份物证,就此化为乌有。
周通重新将沉甸甸的威压投向林清芜,惊堂木重重拍下:“苏微芜,物证已然焚毁,空留一纸口供。此刻,你还有何说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