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报恩鸟-黄雚

作品:《岁归唐异闻》

    南筝日夜兼程飞回长安,很快就找到了恩公位于普宁坊的家。

    那是一座窄□□仄的院子,里面只修了两间灰败破旧的屋子,院内杂草丛生,一棵歪脖矮树光秃秃地立在墙角,愈发显得景色萧瑟凄凉。

    她站在窗台上往里面看,见房间里空无一人,有些失望,正要离开时,抬头却看到了那支自己留下的尾羽——它被恩公找了根绳子挂在了床头的显眼处。

    南筝立刻意识到原来恩公也在惦念着自己,心头不禁再次涌上了一阵感动。

    她立在矮树上直等到了黄昏,才看到恩公拖着疲惫的步子回来。随后的几天,她一直悄悄尾随着恩公,仔细观察他每日的一举一动,于是得知恩公的名字叫谢权,总是独来独往,在长安城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常常来往的亲友;他每日晨起后便到郊外的山里去砍柴打猎,直到晌午过后才回到城里将所得的收获卖给店家换钱,再用得来的钱去买吃食。

    他每日猎得的动物并不算多,换来的钱也只能勉强糊口,南筝心想,恩公真是一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哪怕是以打猎为生也懂得适可而止,绝不过多伤害生灵性命。

    南筝想到狌狌的教诲,要报恩就必须得先了解对方的真实需求,又耐着性子多观察了几日。

    她发现,恩公的生活似乎有些过于清贫了。所幸狌狌特意强调过,凡俗人类最喜欢的东西莫过于金帛珠玉,于是,她决定要尽自己所能送恩公一场富贵。可她立刻又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一只美丽却柔弱的赤鷩,几百年来从未到人间生活过,根本不懂什么赚钱之法,不禁又犯起了愁。

    晚上,南筝因为仍旧想不到好的办法而愈加苦恼烦闷,便在谢权休息后就离开了。可她又无处可去,只能在长安各坊间扑着翅膀四处乱飞来疏散心情。

    当她飞到曲江池畔时,无意中瞧见了一处富贵华丽的别院。院内雕梁画栋,玉阶彤庭,虽已是深夜,里面依旧尽是灯烛辉煌,清歌妙舞,数名彩衣侍女步履无声地手端各色佳肴美馔,不停往来席间,送到在座各位宾客的面前,看来这里是在举办一场大型的晚宴。

    席间的宾客们觥筹交错,十分热闹,宴会主人是一名眼神迷离的华衣贵妇。她斜倚着贵妃榻,面上潮红一片,看上去已然有了七八分醉意,还在与身旁依偎着的几名美貌少年调笑逗趣。

    宴会的角落里随意堆着许多细绢绫罗、金银玉器和古玩珍宝,应当都是来参加宴饮的宾客们所赠送的礼物,看着眼前这番纸醉金迷的奢靡景象,南筝敛翅落在一棵菩提树上,神色微变,陷入了沉思。

    一直等到酒阑人散时,见贵妇人被美貌少年们搀扶簇拥着回卧房休息,她犹豫了片刻,还是跟了上去。又过了半晌,房内其余的人才终于都离开了,她便悄悄掀开床上的重重帷帐,钻了进去。

    翌日,谢权又早早地出门去了,可到黄昏时分,他如往日一般卖掉今日的收获、提着采买的东西走到家门口时,意外发现家里竟被一队披坚执锐的金吾卫重重围住,被翻了个底朝天。那两间破房里面凌乱不堪,甚至连院子都被掘地三尺,他们看上去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谢权见状,非常惶恐,硬着头皮问道:“诸位,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拿下!”不及他说完,一名佩戴宝刀的威武男子便立刻猜到了他便是这院子的主人,于是转头对其余金吾卫大声喝道。距离谢权最近的两名金吾卫迅速反应,不由分说便将他按倒在地。

    “欸,这是怎么了,小人冤枉啊!”谢权奋力挣扎喊冤,却只是徒劳无功。

    方才下令的男子是金吾卫左大将军沈瑜,他手中正拿着几样金玉首饰,走上前来,低头打量了谢权一眼。看他这副不起眼的窝囊模样,嗤笑一声,骂道:“一介贱民,居然狗胆包天去盗窃永穆公主府,简直是找死。”随即,让人将他扔进金吾狱,等候发落。

    “小的根本不知道永穆公主府在哪里啊,怎么会去盗窃!”谢权一头雾水,根本不知发生了何事。

    见他百般喊冤叫屈,沈瑜有些不耐烦,拔出宝刀吓唬他道:“闭嘴,再乱叫我就砍了你!”

    谢权面对寒光闪闪的刀刃,意识到对方也许真的会杀了自己,立刻乖乖闭了嘴。

    “那些人类真是无礼,若不是刀锋实在吓人,奴家真得去和他们理论理论……”说到这里,南筝十分生气。

    岳癸翻了个白眼道:“你偷出来的都是些会被人一眼辨认出的首饰,难怪金吾卫们那么快就找上了门,你应该拿最常见的金银锭才对。”

    “原来如此!”南筝恍然:“是奴家这次没有经验,下次一定注意。”

    武椤冷汗,赶紧纠正:“癸娘,你应该说盗窃是不对的,南筝姑娘需要银子,就应当靠自己的能力去努力赚钱才对。”

    南筝愤愤不平道:“奴家就是只柔弱的赤鷩,哪里有赚钱的本事?况且奴家拿那些首饰之前,已经明明白白问过那个什么公主,而且她也都应允了!再说,她一个人有那么多的首饰,哪怕长了九个头都戴不完,奴家拿走一些又能怎么样!”

    “哦?你当真征求了她的同意吗?”

    “当然!那夜酒席散了,她回房之后,奴家特地等到其他人都离开之后才钻到她床上去将她啄醒,问她可不可以将用不着的首饰送一些与奴家。她叫奴家不要再来烦她了,想要什么赏赐就自己滚去外面挑,奴家便去了,又因为担心恩公不能立刻发现,奴家还把东西放到了院子里最显眼的石桌上。”

    “你这么明目张胆,难怪金吾卫那么快就能找上门来了。”岳癸嘲笑道。

    武椤也猜道:“而且,永穆公主对你说的那些应当也都是醉话吧,她大概根本没有看清你是谁,所以根本不可以作数的。”

    南筝怪道:“醉话不也是人话,怎么就不能作数了?”

    武椤解释道:“人醉酒之后常常会意识不清,酒醒后不记得曾经说过什么倒也不奇怪。”

    南筝恍然大悟,道:“难怪她叫人抓了恩公去!嘁,凡人真是不堪,竟然随随便便就出尔反尔,没信用!”

    “那后来又如何了?”岳癸问。

    南筝叹了一口气,道:“恩公被抓走后,奴家本想要趁夜深人静时偷偷把恩公带出来,但不知何故奴家根本无法接近金吾狱,只得在外面转悠,幸好只到第五天,恩公就被放出来了。”

    岳癸道:“因为和大明宫、兴庆宫一样,金吾狱里也贴了不少符箓,无论什么妖邪都得退避三舍。”

    岳柏算算日子,道:“前几日是陛下最宠爱的那位

    梅妃的生辰,的确是赦了一大批犯人出狱。”

    南筝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这个陛下是个好人!”

    “所以,我只要让阿柏给他送些银钱去就可以了吧?”

    南筝摇头:“不必了,恩公这回因为这些金银俗物遭了大罪,暂时应该不会喜欢这些它们了。”

    岳癸这时已经听得有些头疼了,她不耐烦道:“那你究竟想怎么样?”

    “奴家要是知道该怎么办,还需要来找你吗?”

    岳癸气道:“……蠢鸟!”

    “……没本事!”南筝也不甘示弱。

    武椤赶紧打圆场:“既然暂时都没有什么好主意,南筝姑娘不如多给癸娘一些时间,你们也都再好好想想?”

    岳癸叹了口气,道:“好吧,阿椤说的有道理。”

    南筝想了想,叹了口气,道:“好吧,那奴家就先在这里住下来吧。”

    岳癸柳眉一挑,道:“谁说要留你住在岁归堂?那也太碍眼了!”

    南筝鸟脸一板,也不高兴了:“要不是为了报恩,奴家才不想住在这里呢!”

    场面再次变得剑拔弩张。

    岳柏也赶紧劝道:“癸娘,就让南筝住在后院的菩提树上吧,早点解决这件事,她也能早点离开。”

    “这话也有道理,那就这样吧。”岳癸、南筝异口同声,随即一齐翻了个白眼,都将头扭过去了。

    岳柏笑道:“今晚时间已经不早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其他事情明日再说。”

    几人这时也都累了,于是点点头答应,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南筝见岳癸只顾接待病人赚钱,仿佛已经忘记昨日答应自己的事,便过去前厅提醒她,结果却三番两次地被岳柏赶出去。

    她很生气,想起谢权在狱中受的伤还没有痊愈,于是决定自己回山里去采点草药。

    南筝花了三日时间,才终于在一处瀑布附近的小山洞洞口找到了一株可以医治外伤的黄雚草,她不敢耽搁,衔着草连夜便飞回了长安。

    等回到普宁坊时,谢权已经睡熟,张着嘴鼾声如雷。南筝想了想,没有叫醒他,而是直接将黄雚草上面挂着的赭色果子用爪踩下来丢进了谢权的嘴里,看着他咂咂嘴咽了下去后,才放心地在院子里找了一棵树去睡觉。

    次日清晨谢权醒来,睡眼惺忪地往院子里走,准备去井边打水洗脸。南筝被这动静惊醒了,看见他果然能够行动自如,全然没有受过伤的样子,就连脸上的伤口也都愈合,不由感慨:“多亏了奴家,恩公才能恢复的如此之快。”

    不过事情也有些奇怪。

    不知为何,恩公那颗脑袋昨晚还须发茂盛,此刻竟变得光溜溜。

    南筝有些疑惑,以前可从未听说过,黄雚草居然会有这样离谱的副作用。

    她忍不住一阵后怕,幸好自己衔了一路没有误食一点,否则若是她因此掉毛,那可就太糟糕了。

    “幸好人类的毛发都比较难看,就算是掉光了也没什么可惜的。”南筝如此安慰自己。

    更何况,与伤痛相比,一点毛发更是不值一提,而且恩公自己看上去似乎也并不在意。

    可就在她这样想时,下面的谢权突然就爆发出了一声尖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