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无解缘-叁珠

作品:《岁归唐异闻》

    新住持很快结交了许多权贵,他们捐出了不少钱将青岩寺修缮扩建了一番,占了周围不少百姓的屋舍田地。

    一开始虽有些民怨,但没费什么功夫就被压了下去,每个人看上去都很满意。只有正定守着自己寒酸的旧禅房,不愿搬去和其他僧人同住,众僧也早就习惯了他的格格不入,都懒得理会他。

    但正定木秀于林,他年纪尚轻,相貌俊秀,在旁人眼里又总是一副腼腆乖巧的样子,因而平日里常有些身份贵重的女客来找他讲经,他每每都为了避嫌而婉拒,却也因此常被住持训斥。

    十月初三,是他当年被师父静观和尚收养的日子,也是他二十二岁的生辰。有一名纠缠了他许久的女香客想要请他过府去讲经,小和尚照旧再次当众谢绝了她的邀请。

    见无论屡次相邀对方都不为所动,自觉丢了面子的女香客最终黑着脸,愤愤然拂袖离开了。

    住持得知后勃然大怒,在其余香客陆续都离去后,咬牙切齿地命令众僧关紧了寺门。

    穿过迷蒙的夜色,妘兮带了些正定念叨过好几次的皮糖饼来为他庆生。一想到小和尚待会儿那惊喜的傻样,她的唇角就不自觉地弯起了一个弧度。

    她轻车熟路地悄悄溜进了小和尚的禅房,却没有看到人,没想到这个时候他居然不在这里。

    妘兮秀眉微蹙,她隐隐感到了些不安,可究竟为什么会不安,她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这时,门外吹进了一阵凉风,将一丝血腥气带了进来。

    妘兮心中一紧,不祥的预感再次涌了上来,这是人血的味道。她强自镇定,一路循着气味来到了掌刑院,看见了令她意外的一幕。

    正定倒在地上,他的身下有一滩血迹。

    妘兮的脑袋“嗡”的一下懵了,他,该不会是死了吧?

    一动不动的正定不知受了多少杖责,灰白的僧袍上血迹斑斑,趴在地上瘫软如泥。

    在他旁边围着一群僧人在观刑,除了几个胸无城府的面上挂着幸灾乐祸的表情之外,其余人更多的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只有住持师兄还在一脸愤怒地喋喋不休。

    妘兮悄无声息地飘进去,凑近仔细看了看地上的小和尚,发现他还有微弱的呼吸,这才放了心。

    “唉。”她叹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有做,转身踏着月色离开了。

    正定后来被人抬回了禅房。之后每日除了有个小沙弥为他送一次薄粥小菜外,便再无第二个人理会,甚至就连妘兮都没有出现过。

    幸亏他素日体健,在躺了五六日后,逐渐能挣扎着起身行动。

    他第一次下地时,他才发现桌上不知何时被放了一包点心。

    打开油纸,大概是因为已经放了很久,里面的东西表面已经变得干硬。

    他轻轻拈起一块,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发觉这竟像是他唯独向妘兮提起过的、师父生前总念叨着的皮糖饼,

    将糖饼送进口中,他慢慢咀嚼着,却怎么也吃不出它是什么滋味。将一整个都填进肚子后,他产生了一个念头。

    “师父,您说的不对,这东西一点不甜,而是又苦又咸。”正定心道。

    他垂下头,才看到桌面上已经湿了一片,于是抬手想用袖子抹去水迹,可却越抹越多。

    最终,他不得不放弃,任由泪水落下沾湿衣襟,肩膀不住地抖动,尽力压抑着自己不发出太大的声音。

    妘兮静静伫立在窗外看着他。

    她待了很久,看着正定终于止住了眼泪,也吃光了点心,又坐在床上愣愣地发了半天呆之后,从床底翻出了本自己从前随手丢给他的《南华经》缓缓翻着。

    她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打扰,再次转身离开了。

    之后又过了三日,正定的伤势好了七八分。

    他晨起后做完早课回到禅房,找出了自己当初的襁褓,又爱惜地将两套旧僧袍叠好,和襁褓一起打包收好。

    刚做完这些事,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正坐在窗台上望着他的、妘兮的目光。

    “跟我离开。”

    “带我离开。”

    二人异口同声地道。

    妘兮莞尔一笑,朝他招招手道:“随我走罢,那些破衣烂衫就不要带了!”

    正定垂下眼帘,如两人当年初见时那样将包袱搂在怀里,轻声道:“其他东西都不要了,袍子得带,都是师父从前亲手给我缝的。”

    “随你吧。”妘兮撇撇嘴,不再坚持。

    她从窗台上跳下,拉起他的手就往外走去,正定的脸腾得一下就红了。

    他紧张地嗫嚅道:“别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而且,我还不知道,掌门师兄会不会放我走……”

    妘兮不屑地冷哼道:“他不敢。”

    正定觉得很欣慰,原来妘兮不是对他弃之不顾,她只是希望自己能亲眼看清秃驴们的虚伪和不堪。

    他虽然不知道妘兮为何会如此笃定,但他相信她。

    妘兮想,算了,反正他也活不了多久,权当做是养了一个宠物吧。

    妘兮带正定回了自己在人间的府邸。那处府邸位于嶷神岭深处,山岚起伏之地,紫气缭绕,罕有人至,清净至极。

    小和尚自小出家,本也谈不上自愿,再加上对昔日师兄弟们的所作所为失望透顶,在离开青岩寺后他便蓄起头发还了俗,放下了从前日日都作的功课,还用回了父母当初留在襁褓里的、他的俗家名字,吴筠。

    吴筠刚到山里的时候总是发呆,妘兮也不管他,只是做着自己的事。

    又过了些日子,他说想要出去走走,入世游历一番,妘兮迟疑了片刻,决定与他同去。

    他们一起亲历了战场硝烟,目睹了血染青山;见识了民不聊生,看到了生灵涂炭。

    和尚们只顾在盛世大肆敛财,唯有道士们在乱世下山救人,吴筠徒有救世之心却无能为力,妘兮却认为应当顺应天命,二人最终还是回到了山里隐居,远离纷争,以待来日天下太平。

    暑来寒往,不觉间吴筠同妘兮在山中避世已有近三十载,妘兮并非日日都待在山里,吴筠却几乎不再出去。

    他每日只是勤修妘兮教他的道法,无奈年岁渐长,日趋力不从心,待妘兮这次归来时,才发现他已经卧床多时,难以起身。

    妘兮一眼便看出他大限将至,重重地叹了口气,一言不发。

    吴筠看她面色郁郁,怕她难过,勉强笑着开解她道:“妘兮,你不要

    难过,我终究只是个凡人,早晚都会有这一日的。”

    “我倒也不是难过,毕竟早就知道你这一世没有长寿的命数,”妘兮苦恼道:“只是你的修炼进度实在是太慢了,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修得长生。”

    “对不起,是我没用。”吴筠十分自责。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他早就清楚妘兮是来自昆仑的神女,自己凡人之躯,根本不配同她站在一起。

    “罢了,这也不能怪你,来世我再去找你就是。”

    “当真吗?那来世我还能再见到你对吗?”吴筠眼神一亮,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突然觉得喉咙发紧,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半晌才平息。他无力地苦笑道:“可那时我就记不得你了。”

    “放心吧,我早有打算。”妘兮伸出手来,递到他眼前。

    吴筠看到她的掌心托着一枚鸡蛋大小、晶莹洁白的圆珠,正向询问这是什么,妘兮却冷不丁将圆珠迅速塞进了他的口中。

    吴筠猝不及防被噎住了。

    他双目圆瞪,神情扭曲,梗着脖子奋力向下咽却未果。妘兮见状也慌了,忙递过来一杯水,他抢过来一口气灌下,这才终于缓了过来。

    “咳咳——咳咳咳——你给我吃的这是什么?”吴筠喘息未定,方才还以为自己立刻就要撒手人寰。

    妘兮道:“吴筠,我本是长在昆仑墟的一棵叁珠树,你吞下掉我结的这颗白珠,转世后便能留住所有与我相关的记忆。如此一来,你来世再修炼道法时也不必从头开始了。”

    吴筠大喜:“太好了,我日后一定勤加修炼,绝不会辜负你。”

    “知道就好。”妘兮道:“你可是我收的唯一一个徒弟,若是修炼不出什么名堂,我在昆仑会很没有面子。”

    原来妘兮这样只是为了教自己修炼道法,并不是因为别的,吴筠顿时又失望了起来。

    他无力地平躺下来,眼神变得黯淡,就连唇角也微微下垂,妘兮看他这副模样,不高兴道:“你怎么还作出这副样子,难道是不愿意吗?”

    吴筠失落道:“妘兮,你当真没有心吗?你难道从来都没有发觉,这些年我每日都勤学苦练,不过是想得到你每次归来后的一句夸赞!其实我对这些道法根本不感兴趣,只是我担心若学得不好,你就不会再来看我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妘兮听得奇怪,皱眉望着他,并不明白他的话。

    吴筠自嘲地一笑,拉起她的手,声音越来越低:“不过既然来世我们还会有许多相处的时间,那我也就不怕了。下次我会更加努力,但愿能真正走进你的心里。”

    说完这些,吴筠就缓缓闭上了眼睛,但很快,他再次努力睁了开,在弥留之际最后深深地看了妘兮一眼,之后手才渐渐松开,无力的垂了下去。

    妘兮一愣,她还是低估了人类的脆弱,吴筠居然这么快就死了。

    她将他的双手拿起来在身前放好,脑中思索着他临终时的那几句话,良久,才轻轻道了一句:“莫名其妙。”

    她想了想,抬起自己的右手,放到左边的胸口处,在那里果然感受不到任何跳动。

    又怔了半晌,她才喃喃自语道:“笨蛋,我只是一棵树,哪里会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