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怀疑

作品:《怪谈彭格列》

    雨停之后,空气里那股潮湿的土腥味反而更重了。

    纲吉站在宿舍楼门口,衣服湿了半边。他看着面前的狱寺,好一会儿没说话。

    异常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心里已经有了些判断。那些曾经被下意识忽略的小细节,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

    也许,源头就在那一天。

    ……

    距离大哥离开已经过去四天了。

    纲吉坐在宿舍的桌边,一边为裂口女的事终于解决感到高兴,一边又为迟迟不见下一个怪谈而隐隐担忧。

    也是在那个时候,狱寺出现在了门口,他手里提着个袋子,纲吉没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

    “去河边放烟火吧。”

    纲吉愣了一下。

    放烟火?在这个地方?在这种时候?

    但他还没来得及问,狱寺已经走过来,扶着肩膀就把他往外推。纲吉犹豫了一秒,还是顺从着站起身。出门的时候,外头的余晖还挂着,把整条路都染成不太正常的橘红色。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的夕阳红得那样怪异,就和裂口女出现时一模一样。

    但那个时候,他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行程,没有多想。

    到了河边,他才发现一个下午没见到的Giotto也在。穿得比平时休闲太多,纲吉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两个人没给他提问的功夫,一左一右,一个往他手里塞了根线香花火,一个替他点燃了引信。

    纲吉蹲在河边,另外两人也各自拿了一根点燃,围在他身边。

    三个人都没有讲话,一根燃完了就很快换下一根。火星垂下来,一颗一颗地落进河里,在水面上碎开,再散掉。

    纲吉长大以后就很少再碰这种烟火了。但那天晚上,他玩得很开心,即使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讲话。

    开心到有一秒,他甚至想过,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

    没一会儿,狱寺准备的烟火就见了底。他反倒是那个没玩尽兴的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的灰,就要去再买几份。纲吉还没来得及阻止,人已经跑远了。

    可惜就像是要和他作对一样,没一会天上就下起了雨。

    纲吉担心狱寺回来找不到人,就和Giotto躲到了桥下。桥洞不大,两个人挤在里头,肩膀挨着肩膀。

    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哗哗地往下倒,河面上全是雨点砸出来的水花,狱寺还是没回来。

    纲吉开始等不下去了。他知道狱寺对付一般人不算什么难事,但万一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碰上了什么麻烦的东西怎么办。

    等他刚迈出桥洞半步,雨幕里就冲出来一个身影。

    狱寺浑身都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但他却完全不考虑给自己挡雨,两只手死死地护在胸前。直到跑到纲吉面前时,才抬起头,绿眸在雨里亮得惊人。

    “下一个怪谈的残页。”

    几个人顿时也没了放烟火的兴致。等雨小了一点,他们就回了宿舍。

    现在想起来,那一晚刚从狱寺那里得知残页的时候,他甚至都没看过一眼。就连后面回了宿舍,也是各自先收拾了一番,才聚在一起讨论。

    他唯一得知的消息也只是,狱寺是在黑雾通过手表的联络下找到的残页。

    “残页会随着怪谈的现身出现。”纲吉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

    就因为这张残页是黑雾交给他们的,他怎么就忽略这个问题了呢?

    银仙,到底已经出来多久了。

    纲吉抬起头,直视着眼前的人。

    “你不是狱寺君。”他一字一句说道,“你是‘银仙’。”

    对面的人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脸上浮现出一抹隐秘的笑。明明还是同一张脸,但由它做出来,却显得格外鬼魅邪气。

    “你说这话,要是让我听到了,该有多伤心。”

    “不对。”纲吉直接打断了它的话。

    “现在的你只是你,我根本没有从你的身上感受到一丝他的气息。”

    “感受?”银仙嗤笑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下一秒,它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还是那张脸,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是谁?”

    纲吉面色有些凝重,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问题,眼前这人现在无疑就是狱寺。

    可是他说的话,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你到底……”纲吉欲言又止,面对现在这个狱寺,他竟然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词穷,对面又切换了回去。

    “十代目,就算没有草坪头,我一个人也一定会不让任何东西伤害您半分。”

    听到这句话,纲吉身体一颤。

    这是大哥离开之后的当晚,狱寺把他约到天台后所说的。

    “难道说,从那个时候起,你就已经跟在我们身边了吗?”

    大脑被各种念头占据了,除了这些以外,这个东西到底还知道什么?最重要的是,它对狱寺到底做了什么?

    纲吉垂在身侧的手止不住的颤抖,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真正看清过站在面前的是什么。

    “小鬼,看在你让我玩的挺高兴的份上,给你一句忠告吧,不是我选择了他,也不是他选择了我。”

    它留下最后一句话,就消失了。

    狱寺的身体一下子倒在地上。纲吉急忙扑了上去,伸手去扶他。指尖刚碰上狱寺的皮肤,一股从内透出来的凉意就顺着指腹传来,冻得他差点把手缩回去。

    好冷。

    纲吉咬着牙,把狱寺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银发湿漉漉地贴在他颈侧,带着一丝怪异的触感,但这会他也顾不上了。

    “狱寺君!醒醒!”

    他一边喊,一边把外套脱下来往狱寺身上裹。或许是他的心理作用,但狱寺的表情看上去确实好了一些。

    现在再让他一个人待在那间宿舍,纲吉也不放心。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Giotto搬走之后,那张床正好空出来。

    “反正空着也是空着,正好今晚你睡Giotto原来的位置。”

    他半扶半架着狱寺往自己宿舍的方向走,好不容易把人放到那张空床上,又替他把湿透的外套脱下来,拉过被子盖好。

    湿衣服也没办法穿了,这样想着,纲吉把外套拎起来,抖了抖,顺手整

    理了一下口袋。

    做完这些,他才在床边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又落起了雨,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纲吉看着狱寺的睡脸,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不是我选择了他,也不是他选择了我。”

    那是什么意思?

    不是选择,难道是被动?强迫?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纲吉也被搞得头昏脑涨。他本想就这么睡过去,明天天亮了再调查,但躺在床上的时候却生不起一点睡意。

    就这样在床上翻来覆去了许久,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雨声也越来越大,压得他心里有些烦躁。

    算了,起来吹个风吧。

    他刚要起身,狱寺睡着的那张床上,先传来了动静。

    纲吉的动作顿住了。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该怎么面对狱寺,是直接问,还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于是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装睡。

    他能感觉到身后有脚步声渐渐靠近,起初他还以为是自己装睡被发现了,心跳都不由地加快了。但等狱寺真走到他床边之后,却也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被拉得很长,长到纲吉都快真的生出睡意的时候,狱寺才终于动了。

    脚步声重新响起,这一次是朝着门口的方向,接着是门被打开又被合上的轻响。

    这么晚了,狱寺要去哪里?

    纲吉在床上躺了几秒,还是没躺住。

    真的没办法不在意狱寺的怪异举动啊。

    他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从椅背上随手抓了件不起眼的外套套上,轻手轻脚地推开门,跟了上去。

    本来纲吉还想着要跟得隐蔽一点,走两步就躲起来看一眼。但很快他就发现,这简直是多此一举。

    因为狱寺看起来比他还要像在躲什么东西。

    外面什么也没有。除了路灯照进来的光,加上本身又是个雨夜,连个人影都看不到。可狱寺偏要贴着建筑物的阴影走。

    纲吉把这一幕暂时压在心底,低头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就是十二点了。

    他一路跟着,跟到某个房间门口,才忽然反应过来,他们又回到了教室。

    这个点,来教室?

    纲吉脑袋里满是问号,这个时间,这个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是来拿东西的吧。

    他不敢靠太近,只能贴着拐角,通过不断探出头来探查状况。

    狱寺进去之后,先走向讲台。他在黑板上摸索了好一阵,纲吉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在找那把刀留下的痕迹。

    随后,他开始一张桌子一张桌子的翻过去,直到他翻到某一张的时候,终于停下了。

    纲吉眯起眼睛,努力回想那个位置坐的是谁。但问题就出在他本来也没上过几天课,虽然看着眼熟,但对应上每个人也认不全。

    要是Giotto在的话,说不定就能认出来。

    ……Giotto?

    电光火石之间,纲吉终于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有点熟悉了。没错,那是Giotto今天早上刚换过去的位置。

    只是,狱寺到底想从那里找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