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中式恐怖故事会(下)

作品:《绑定了只会喊666的废物系统后》

    “嗳?”徐丽娜有些懵,“什么细思极恐的事实?”

    林鹿呦抬眸直视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女人这一辈子——根本没有属于自己的家。”

    “啊?”徐丽娜愣住。

    林鹿呦指尖轻敲着桌面,缓缓开口:“女人这一辈子,在娘家是早晚要嫁出去的外人,在婆家是半路进门的外人。”

    “不少女人结婚半辈子,临了要离婚,房车都是人家的婚前财产,半点分不走,最后净身出户,既没工作,也没积蓄的,就只能回娘家。”

    她拧开冰红茶,抿了一口:“不说那些有‘离婚女不能回娘家’陋习的人家,就是那些愿意收留离婚女的娘家,大多也只会留她们一时,不会留她们一辈子。”

    “尤其那些娘家还有弟兄的,基本刚回去就会被催着赶紧再嫁,可能兜兜转转了大半辈子,到最后,都没有一个能真正属于自己且完全包容自己的家。”她神色平静,语调平缓,说出的话却十分扎心。

    徐丽娜抓着半袋辣条,神情错愕,眼睛眨了又眨,嘴唇动了半天,才呐呐道:“……所以女人还是得自己买房,对吧?”

    林鹿呦点头:“对啊。不过要是没钱,也没有赚钱的工作,家里也不给力,你拿什么买?”

    “呃——”徐丽娜皱眉,“你这也太扎心了吧,老铁!”

    “这才哪到哪?想想你刚说的那三位姐姐,她们比咱少什么?咱又比人家多什么?”

    “咱俩好歹是985呢。”徐丽娜嗫嚅着。

    林鹿呦不客气地怼她:“985又怎样?你是不是忘了?咱俩都蹲在被调剂的‘天坑’里呢。”

    “娜娜,我跟你说——”她神情郑重,语气严肃,“咱俩要是再随便混日子,照样毕业即失业,灰溜溜滚回老家,估计会和那些姐姐们一样,稀里糊涂地被催婚嫁人,是人是鬼都不一定看得清!”

    徐丽娜猛地坐直身体,手里的半袋辣条甩到桌上,一把抓起桌子上的饮料瓶,拧开就仰头往嘴里灌,“咕咚咕咚”两大口,冰红茶喝出了冰啤酒的气势,半瓶饮料直接见底。

    她抬手抹了抹溢出嘴角的水渍,低头把空瓶甩进脚边的垃圾筒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头时,表情已经坚定得像要入党。

    “以后谁也别想逼我随便嫁人!如果要过和她们一样的日子,那我宁愿一个人孤独终老!”

    语气决绝,掷地有声。

    林鹿呦:“……”

    在她的那个梦里,徐丽娜确实顶住了父母压力,没随便嫁人,只不过闹得很不愉快就是了。

    她父母弥留之际,都还在怨她没有结婚生子。

    林鹿呦轻轻摇头,嘴角带着点自嘲的笑意,轻声问她:“那你告诉我,如果没钱、没房、没工作,就算有工作也赚得不多,吃住在父母家,那你凭什么不吃父母压力?你父母是开明到能由着你不婚不育,一直住在家里的?反正我家肯定不是。”

    徐丽娜吸了吸鼻子,闷声低头说:“……我家也不是。”

    “所以啊,只要爸妈还会催婚,你就是有可能稀里糊涂地被安排嫁人,一辈子从20来岁,一眼望到头,要么每天围着灶台转,给人当老妈子,要么手心向上靠人养,看人脸色过活,整天鸡飞狗跳,忍气吞声……”

    徐丽娜伸出尔康手:“你可别说了!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愿意过那种日子!”

    “光说嘴没有用!”林鹿呦泼她冷水,“难道你觉得那几个姐姐都是心甘情愿地想过那种日子?不过是泥潭里躺久了,人都站不直了而已!”

    她蹭了蹭鼻尖,声冷速快:“她们要是有安身立命的真本事,外面世界天高海阔的,哪用得着窝在小地方的烂泥潭里打滚?”

    “你觉得净身出户算惨?那还有被逼得抑郁自杀,想离离不掉,以及离婚冷静期被杀了的呢,那才是真的惨,只是你还没遇到而已!”

    林鹿呦这些话看似在说别人,实则都是在说梦里的自己。

    徐丽娜抿了抿唇,下颌线微微绷紧,之前身上那股要把八卦讲出口单相声的亢奋,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沉默了几秒,才神情怅然地开口:“想起我一个初中同学的姐姐来了。”

    “她和那几个姐姐不一样,自身挺优秀,考上了老家的教师编,就是命不好,她父母为了给她弟赚彩礼,就收了人家8万8的彩礼,强逼着她出嫁。”

    “那男的婚前装得人模狗样,婚后才露出真面目,是个赌狗,还家暴,输了钱就打她,鼻梁都打断过,怀孕了也打,都被打流产了。”

    “没报警?”林鹿呦皱眉。

    徐丽娜扭头看向窗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报了,没用,小地方,你懂的,说是家务事,最多就调解。”

    “她想协议离婚,有离婚冷静期,男的也不配合,她想起诉离婚,男的说要杀她全家,她家也拿无赖没办法,就会劝她忍忍。”

    徐丽娜抬起两只手,比出“1”和“8”的手势,“最后是她自己贷款,补偿了那男的18万,才让他配合离婚。”

    “最恶心人是——她才刚离婚,她爸妈就又收了别人6万6的彩礼,逼她二婚,还说什么‘二婚女就像二手房,有人要就不错了’。”

    “她不想嫁,她妈就要死要活的,街坊邻居也见天地讲究她,说她是上学上多了,才不服管,说女的没必要读那么多书!”

    “然后呢?”林鹿呦轻声问。

    “然后……她就毅然决然离开,编制、家人统统都不要了,听说是去深圳,反正再没回来过,她家里也联系不上,到处和人说她不孝、白眼狼!”徐丽娜神情恹恹,声音很沉。

    “那她挨打遭罪的时候,也没见这帮人谁帮过她!”徐丽娜语气里满是愤慨,“你说招笑不招笑?亲生父母亲手把她推进火坑,还非说是为她好,她自己凭本事花钱赎命,好不容易跳出火坑,竟然还想推她第二次!不愿意跳,就要被骂白眼狼,凭什么啊?”

    “凭什么?”林鹿呦无奈一笑,耸肩摊手,“就凭习以为常吧。”

    “嗯?”徐丽娜没懂,有些愣怔地看着她。

    肩膀上的励宝也仰起小肉脸看她,蓝色的大眼睛眨啊眨,头顶的奶黄星星也闪啊闪,也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始终没有吭声。

    林鹿呦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娜娜,你听没听过‘中式恐怖鬼故事里没有鬼’的说法?”

    “嗳?”徐丽娜发懵,“什么说法?”

    林鹿呦忽然压低声线,语速放得极慢,语调平得没有半点起伏:“就比如——中式恐怖的鬼故事

    里,从来就没有鬼,有的只是女性的‘身不由己’和‘命该如此’,以及所有人的‘习以为常’;

    披着鬼故事的壳,说着被压迫女性的日常,所有传说中的女鬼,都不过是生前没办法哭出声的人;

    红嫁衣没有喜气,只有鬼气森森,因为那是一代代女性身不由己的囚衣;

    中式恐怖不用人扮鬼,只要一句‘该嫁人了’、‘都是为你好’,就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艾玛!打住打住!”徐丽娜突然嗷地一嗓子跳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嘴皮子飞快,连珠炮似的往外蹦话,“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就吓着了?”林鹿呦笑着调侃,“不都反复说了——没有鬼嘛。”

    徐丽娜撸起袖子给她看:“是没有鬼,那也给我吓一激灵,你看,我胳膊上这层鸡皮疙瘩还没下去呢!”

    林鹿呦伸手抱住她,拍拍她的背:“呼噜呼噜毛,吓不着!我的错,不该瞎搞气氛。”

    徐丽娜笑着推开她,不在意地摆摆手:“嗐,我不是让你那点‘音效’吓得,是单纯让那几句话本身给吓得!艾玛!这中式恐怖真的是——没鬼比有鬼还吓人!”

    她一屁股坐回椅子上,一边整理衣袖,一边心有余悸地说:“就刚才那几句话吧,咋一听,很平常,但是吧,真是越听越发毛,越琢磨越背后发凉!尤其是‘该嫁人了’、‘都是为你好’,简直恐怖效果拉满……”

    话音落下,俩人都没再说话,宿舍里一片寂静,气氛开始莫名沉重。

    林鹿呦单手转着冰红茶的瓶身,看里面细密的泡沫,在琥珀色的茶汤里浮起,再消散。

    徐丽娜怔怔地看着她手上的动作,右手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卫衣袖口。

    过了好一会,她才轻声开口:“鹿鹿,我好像突然懂了——你为什么让我讲那些姐姐的故事。”

    “你是想点醒我:只要多看看自己周围的人和事,就会知道,如果我现在不努力,将来大概率会过上怎样的人生,对不对?”徐丽娜喃喃道。

    林鹿呦点头又摇头:“也顺便点醒我自己,道理明明很浅显,我从前这种故事也没少看,为什么还一直混日子?不过是刻意忽略,自欺欺人,心存侥幸,总觉得自己能和别人不一样罢了。”

    徐丽娜用力点头:“我就是!真就一直觉得自己会不一样,觉得我学校比她们好,天坑也是985的天坑,哪怕随便混到毕业,也不愁没工作,其实呢?我连考过四级都费劲,上学期还挂过科,再这么混下去,毕业即失业,和那些大城市混不下去,回老家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的姐姐们,也没两样。”

    她越说越激动,脸憋得通红:“而且我家条件很一般,爸妈开个小吃店,也没有牛掰亲戚能帮着按排工作,我们镇上连个化工厂都没有,你说我回去能干啥?帮着端盘子?开网店卖东北特产?那我上这么多年学干嘛!”

    林鹿呦:徐丽娜你真相了,在我那个梦里,你毕业后确实是回老家先端盘子,再开网店卖东北特产呢。

    “唉——”徐丽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两只手胡乱地耙着头发,好好一个蘑菇头耙成了鸡窝头。

    “我算是终于体会到你之前说的那种——‘被毫无前途和希望的未来给刺激大发’的感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