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夜刃(1)

作品:《寒雀行》

    张彻接过短刀,黑色的刀鞘上刻着腾龙纹路,纹路深处布满青色的锈斑,刀柄末端还印下古怪的行云图案,刀柄握在手里寒冷得难以触碰,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一样。

    “没有人用得了它,在我们这里就是一把废刀。”齐戈望着张彻,扬起嘴角嘲弄道,“听说在吐蕃,可是一把值钱的刀。不过谁又说得准,说不定是那帮蛮贼在骗我们,你觉得怎么样?”

    张彻将短刀拿在手里,晃了晃答道:“至少也是一把刀,以后身上没银两了,可以拿它换酒喝。”

    齐戈笑着拍了拍张彻的肩膀,留下马车,带着张彻走出了院落。

    次日深夜,张彻来到王府见到李景宣和温乔。温乔道:“李绪从陇右道兵营私自调回铁矿石,野心不小。赵昆是他们的人,赵廷军不知道什么想法,听说他因为赵昆的事情,正赶回长安。长安城内的势力,可是越来越复杂了。”

    李景宣道:“赵廷军的弟弟赵倬良和刘承安之前到雍州府找我,我们闲聊了几句,赵倬良向我问起山雀的下落,我觉得他的目的是想动用私刑为赵昆报仇。吐蕃国的礼仪与中原不同,恩怨分明,睚眦必报。皇上依仗赵家为我们驻守边境,向来也是尊重他们的习俗。如果不把山雀的案子查清楚,赵廷军到长安之后,肯定会自己动手。”

    张彻道:“景宣,我还问过齐戈手下,没有人知道山雀去了哪里,似乎是齐戈不让他们提起。我想也许齐戈已经将他灭口,或者让他去执行任务了。”

    李景宣和温乔听着张彻的话,一言不发。张彻觉得气氛不对,猜测可能他们两个人知道自己不知道的信息。不过,张彻对李景宣和温乔非常信任,没有多想。

    李景宣道:“你在常乐坊杀人了?”

    张彻一时语塞,讪讪答道:“我杀了人。”

    李景宣温言道:“是我让你埋伏进去的,错不在你。以后你在齐戈身边小心行事,有什么事和温乔刘昭宁联系。记住,这是在破案,无故搭上性命,不是我们的本意。”

    张彻道:“知道了。”

    张彻说完,见李景宣和温乔没有答话,似有心事,接着道:“我先回城南客栈,出来时间久,他们会起疑心。”

    李景宣应了一声,张彻便退出书房。

    屋内,只剩下李景宣和温乔两个人,温乔道:“前两日我去穆陵,从陵令官那里得知侍女杏儿,曾经来拜奠过柳皇后。当年,杏儿参与柳皇后落葬荒林的整个过程,她现在人在江州,我想可以从她口中问出一些缘由。我觉得李绪未必知道孙传尧的身份,这件事很可能是巧合。可是我们现在一步步走进李绪预谋的陷阱之内,再不抓孙传尧就晚了。”

    李景宣皱着眉头,不安道:“你去江州问清楚情况。等你回来,我们再做决定。”

    蒋以泉的家宅在光德坊,一共两进的宅子,前厅,东西两侧厢房,后屋还有一间干净宽敞的书房和花丛院落。

    蒋以泉正在书房写着书信,阿吉走了进来,低声道:“师父,今日我们要去越王府,给孙传尧换药。”

    蒋以泉抬起头答道:“知道了,马车来了吗?”

    阿吉答道:“还没有。”

    蒋以泉道:“那么,我们再等一会儿吧。”

    阿吉道:“师父,你在给谁写信?”

    蒋以泉在信纸下面,落款名字,随后站起身对阿吉说道:“宁州的老友,多年不见,写份书信叙叙旧。”

    阿吉随口应了一声。

    蒋以泉道:“阿吉,你去前厅看着,马车来了就叫我。我整理一下药箱和给燕亭的医书。”

    阿吉点点头,走出了书房。

    两人来到王府后堂,蒋以泉为孙传尧搭着腕脉,说道:“你手肘上的伤恢复得很好,再接着服用我的药丸,五天之后就能复原。”

    孙传尧从阿吉手中拿过药瓶,蒋以泉问道:“你们以前住的地方有郎中给你看病吗?比如说你手上的外伤。”

    孙传尧道:“没有,我们只有药铺,你和他们说哪里不舒服,他就给你一些草药或者药丸,自己回去服用。我们那里的人若是受伤,大部分都会留下病根,没办法治愈。山里小镇,出入不太方便,比不上长安城的繁华。”

    阿吉道:“你可以留在长安,师父一直抱怨说身边缺人手,你可以帮我们熬药,扫地或者养花,这样我就可以不用做事了。”

    孙传尧听完阿吉的话,不禁浅笑道:“这好像不太可能。”

    蒋以泉看着孙传尧难得笑了起来,怜惜地摸着他的头,随后问道:“你头上有一道伤疤,还记得是谁给你治好的吗?”

    孙传尧摇摇头道:“小时候的伤,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记不太清楚了。”

    蒋以泉问道:“现在还会疼吗?”

    孙传尧道:“不会。”

    蒋以泉和阿吉走后,孙传尧觉得思绪有些倦意,可能是因为早上起得太早,便到床榻上又躺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睡到午后,日光斜阳,才想起要吃午饭的事情。

    孙传尧将短刀揣入怀中,随手披了件外衫来到后院灶房。空无一人的灶间里,案板上散落着些许肉蔬。他挽起袖子,擀了几张面皮,裹上肉馅儿,包了十来个馄饨。灶火噼啪作响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已摆在木桌上。

    孙传尧才吃了三个,抬头见到李燕亭走进来,从墙角拖出一个凳子,坐到他的对面。

    李燕亭单手拖腮,明亮的眸子注视着对方,悠悠泛光:“你的手好些了吗?”

    孙传尧从汤水里舀出一个馄饨,放到嘴里,脸颊鼓了半边,垂下头:“蒋医官说过几天才能痊愈。”

    李燕亭犹豫片刻,将手臂放了下来,用两个手肘撑在桌沿上:“我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这两天,景宣带着阿娘和季彦到城外上林苑散心,不在王府。今日晚上宣阳坊难得有集市,刘承安找我和赵倬良吃晚饭,刚才倬良的随从传消息来说晚上有事去不了,我可以陪我去吗?”<

    /p>孙传尧抬起头:“你们是去吃饭还是喝酒?”

    李燕亭眨着眼睛,微笑起来:“都有,我们只喝一点点。亥时之前肯定回来,对了,夏云岭也会去,她和景宣已经订下婚约,和我很熟悉。”

    孙传尧望着眼前的少女,目光柔和,笑容婉约,心思一软,她不该去宣阳坊的,那地方只配他待着。

    孙传尧将手里的筷子轻轻搁到碗上,沉下脸:“其他事情我都可以答应。可是宣阳坊内都是凉州人和流民,不一定全是坏人,但是他们一无所有也不需要退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们一个是公主,一个是王妃,这样过去太危险了。”

    李燕亭抓着孙传尧的手臂,压低声音:“放心,刘承安是禁军将士,值守宫廷,身上有些武艺,会保护我们的安全。再说你在凉州待过,有你在我们才放心。”

    孙传尧皱起眉头,内心深处对刘承安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何况自己也不需要禁军侍卫的保护,对皇族亲戚之间的晚餐聚会更没有兴趣。

    李燕亭见孙传尧没有答话,撇着嘴角:“你不去的话,我一个人也要去,本来我就是来问你想不想去的。到时候刘承安和夏云岭会在宣阳坊等着,我总不能无故爽约,让他们两个人去玩吧。”

    孙传尧默然良久,看着李燕亭叹了口气:“我们只出去两个时辰,亥时之前回来。”

    李燕亭点点头,同意了。

    宣阳坊每月初五都会有集市,临时搭建的摊贩摆满街道,本地商客卖着瓷器,丝绸,西域人则摆着宝石饰品,香料,各种颜色的干果,大街上满眼是人,热闹极了。

    这样混乱的局面,孙传尧到是不太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

    刘承安长得清秀俊朗,脸上总是挂着甜甜的笑意。夏云岭穿着浅紫色绣花罗衫,褶裙和皂绫帔衣,与李燕亭,李季彦一样流露着不谙世事,端庄淡雅的气息。

    孙传尧仔细观察着刘承安的身形,看出他衣下暗藏短刀,显然学过一些武艺。

    刘承安侧身望了一眼孙传尧,开了口:“燕亭,你还带了朋友?你没说还会带一个朋友过来。”

    李燕亭道:“他是越王府的客人,赵倬良不来,他陪着我过来。”

    孙传尧答道:“我叫孙传尧。”

    刘承安和夏云岭好奇地望着孙传尧,等着他把话说下去,孙传尧却只说了名字,便不再开口。

    李燕亭拽了拽夏云岭:“走吧,我想去看看西域的草药和银饰。”

    刘承安缓步与孙传尧并肩,忽然开口:“你来自哪里?”

    “我出生在宁州,去过凉州。”

    “去过凉州?那你可会说凉州话?”

    “会一点,不过在长安说凉州话会被别人看不起。”

    “不会,你想太多了。”刘承安笑了笑,“我平日在皇宫值守,这个工作其实还挺累,昨天晚上就在皇宫内站了一夜,早上睡了大半天又被人拉出来逛集市,你是做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