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7章 走访

作品:《温良第一要义》

    “不准动,都把手举起来!我是警察!”

    吴成刚从没完没了的审讯室里出来时,小袁仍在门外比着手势,反复体味着那一刻的高光,然后对着窗户拨了拨头发,“好像是有点像梁朝伟……”

    “干嘛呢,”吴成刚在他脑袋上撸了一把:“真有那么多犯人要抓,你就哭去吧。”

    小袁挠着脑袋嘿嘿笑,“队长,没想到我还能有这一天,别提多痛快了,咋样,他们招了吗?”

    昨晚把人带来,立马和农户对簿公堂,农户们也认出了其中两人,没等警察多问两句,彭华便暴起拳脚对那两人一顿狠打,言辞间都是撇清关系。

    但就算如此也不可能轻易放他们回去,要说那俩小混混干的这些事彭华不知道,吴成刚是打破脑袋也不信的。

    那之后把人分成三拨审讯,口径却出奇地一致,任谁都看得出来有猫腻。

    吴成刚拍掉手臂上的蚊子,“那俩小雀儿大牢是蹲定了,就是这彭华滑不溜手的,不好抓。”

    “啊?”小袁第一眼看彭华就觉得他长得像犯罪头子,“这是让他俩顶罪的意思吧?真狡猾。”

    吴成刚抖抖烟灰,没说话。

    彭华敢当着他们的面有恃无恐,无非是因为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光凭那几个小喽啰,沾亲带故的拿不下他。

    证据……必须有证据……

    “队长,你对防毒这事儿这么上心,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搞鬼了?”小袁五体投地地感叹道。

    吴成刚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睨他一眼:“你好久入职的?”

    小袁想了想,“前年。”

    吴成刚点点头,“我是十九年前,刚入职那会儿也只是想混口饭吃,谁管那么多弯弯绕绕,一晃快半辈子过去,就盼着退休了。”

    “哪晓得带我的队长抓毒贩牺牲了,我吓了一大跳,像是突然被吓醒了,跑出去一看,才晓得这种事一直在发生。”

    二十多岁的小袁听故事一样,满脸震惊:“好久的事?我一点没听说过……”

    “五年前的事,因为没抓到犯人,为了保护家属没敢声张,你也别乱说,”他兀自默然片刻,靠着墙纠正道:“是六年前的事了。”

    小袁看着他纹路横生的脸,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刚想说“那应该告诉所里的同志们,这样大家也能多理解”,转而想起这件事不好声张,自然没道理让人在不明不白的情况下,付出更多的心力。

    最后什么也说不出口,只能长长地叹一口气。

    “对了,”吴成刚朝他笑道:“局长问我怎么发现的罂粟花,我说是你发现的,回头会给你发奖金,好好表现啊,大家对你印象都不错。”

    “哎,也不是我发现的,我就是贪玩……”

    吴成刚绷着脸瞪他,喜从天降的小袁涨红了脸稍息立正,敬个礼道:“是!袁重秋一定不负组织重望!老大,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办?”

    因为彭华的干系,“流夜”这段时间也被勒令停业配合检查,吴成刚掐灭烟头,“你不觉得奇怪吗?彭华一个出狱没几年的劳改犯,怎么会有钱天天泡在‘流夜’那种高档包厢?”

    “靠偷?靠抢?”小袁眼珠转动,打个响指:“背后有人!”

    “对,哪有单枪匹马搞贩毒的,”他冷笑一声:“背后肯定有团伙。”

    “统统枪毙!”

    “明天让大伙儿都去走访,我就不信揪不住黄鼠狼尾巴!”

    说干就干,扣押下彭华那伙儿人,第二天吴成刚就把能调动的警力都派了出去,拿着彭华那帮人的照片挨家挨户走访。与此同时,收缴的那批罂粟花被拖运到人迹罕至的山谷焚烧,特派员全程在场并拍下照片。

    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彭华自从来到泽定就没歇着——聚众斗殴,恐吓居民,试图对落单女人上下其手,还常常笼络不务正业的未成年……这种刺头最难对付,既没什么罪名能按死他,又怕他不痛不痒地出来后打击报复,最后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口头教育。

    小袁听得拳头梆硬,打算回局里后趁着没人把彭华狠狠揍一顿,吴成刚却听出不少猫腻,顺藤摸瓜找到了屡次斗殴的彭大海家。

    彭大海家住在火车站附近,常年被各种噪音包围,家里父母都外出务工去了,虽不至于家徒四壁,但整个家里值钱点的也只有一个半人高的冰箱,留下年过七十的奶奶与他相依为命。

    彭奶奶见了他们的警服先是一怔,然后摆摆手嘶哑道:“我就这么一个孙孙,你们抓去嘛,让我一个人烂屋头算了。”

    吴成刚与小袁对视一眼,看来警察不是第一回上门了。

    她耳朵背,口齿也不大清晰,小袁扯着嗓子和她拉扯了半天,她才愿意给彭大海打电话,谎称自己病了让他赶快回来。

    挂完电话,她转而拉起吴成刚的手苦口婆心道:“这娃娃蛮是蛮了点,那是他老者小时候动不动打他,给娃娃打得憨喽,书也读不去,一天到晚在外面混,我年纪大喽,教不动他,你们警察同志帮忙教育教育,不要动不动就抓嘛,好好讲……”

    家里算不清的烂账扔到社会上也是一笔烂账,烂着烂着就没完了,查账的人无从下手,捋也捋不清。

    吴成刚不想跟她掰扯这些,只说自己是来问问情况,老太太喋喋不休地念着彭大海的好,希望以此能证明彭大海没坏到骨子里。

    鸡同鸭讲了一会儿,彭大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是不是又忘记吃药了,咋个又病了嘛?”

    他推门一看,屋里前后左右坐了四个警察,有面生的有面熟的,转身拔腿就跑。

    小袁立刻抢上前去,他比彭大海矫健得多,没跑几步就把人反剪双手按在地上,老太太出来一看,又哭又闹地扑上去捶打小袁,场面好一阵鸡飞狗跳。

    从附近派出所跟来协助的警察对症下药,吼了声“不配合就拉走枪毙”,老太太才止住要死要活的哭闹。

    吴成刚把彭大海拉到另一个单间开始问话,说是彭华已经落网,连唬带吓地罗列了不少罪状,把欺软怕硬的彭大海吓得面善了几分。

    磨蹭了两个小时,也没问出来太多有用的信息,听起来彭华只是让他跑腿办事,没交待太多东西。

    “彭华为哪样要你一直缠着刘兴义?”这事刘兴义也颇为苦恼地跟他透露过,因此他对彭大海有印象,没想到背后还有彭华的指点。

    彭大海心虚地看他一眼,小袁一巴掌拍在桌上:“说!”

    彭大海脸上的肉一颤,“是因为、因为刘兴义跟你熟嘛,你不是当官吗?彭华想跟你攀点关系……”

    “就这样?”吴成刚脸色阴沉地盯着他。

    彭大海一开始和刘兴义没闹得那么难看,他觉得自己不比刘兴义差,但刘兴义却什么都有

    ,愿意跟他混的人也比自己多……

    这些念头一冒头,就再也压不下去,他猛地拍桌站起,指着吴成刚的鼻子怒冲冲道:“他妈的刘兴义刘兴义,你们个个都捧着刘兴义!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都是一起进派出所的,但他有个好老者,每次都屁事没得!他老者都死好久了,你们还是扒着他,日他妈见义勇为咋不死远点……”

    彭大海右脸一痛整个人向后仰去,小袁面无人色地冲上来拦抱住吴成刚,吴成刚气得太阳穴突突跳,指着倒地的彭大海破口大骂:“你爹妈生你养你不教你,让你长成一大个草包!不读书也不干正事,还敢到处收保护费,你还来劲得很,你看你有个人样吗?!”

    隔壁的警察听到动静赶过来拉开两边,老太太又开始哭天抢地地嚎:“杀人了杀人了警察杀人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老太太一口一个要上诉要找青天大老爷,被小袁以侮辱烈士的罪名堵了回去,她没听懂,听懂了的彭大海自知理亏,拽着她没让她再闹。

    众人忙活了小半天,有用的信息没发现,倒闹出一脑门汗,最后被念咒似的赶出了彭大海家。

    天已经黑全了,吴成刚请他们在外面吃了顿饭,顺便交流一下区域之间的大小案情,然后坐着警车回到了宿舍楼下。

    今晚的上弦月白森森的寒意十足,吴成刚滴酒未沾,莫名有点孤零零的寂寞,取出手机给前妻打了个电话。

    “哟,大警官,回去之后还晓得打电话呀?”背景传来洗洗刷刷的声音,虽然是嘲讽的语气,但还是能听出几分欢喜。

    “春香,”吴成刚一边往楼梯上挪步,一边笑着说:“吃完饭了?清明你们咋过嘞?”

    “都过完了还讲什么?”春香不无熟悉地反问道:“你是回家去挂清回来?”

    “没去,这边有案子。”

    那边洗刷的响声停下,“哪样案子?不是凶杀吧?”

    吴成刚知道她怕什么,安慰道:“不是,没那么严重,就是小偷小摸。”

    洗刷的动静重又响起,语气明显松快了:“哦,经济不好,小偷小摸肯定多得很嘛。”

    “是喽,你们俩娘母在外面也要小心,我又不在身边,”他扶着墙壁慢慢抬步:“要是有合适的,你就……拿个主意嘛。”

    春香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我看是你想找吧?离都离了还□□的闲心,先管好你自己喽,欢欢,欢欢,来跟你爸爸讲电话——”

    很快电话那边传来女儿雀跃的声音:“爸爸!你好久没给我打电话啦!”

    吴成刚脸上的笑容更大了,连声哄道:“哎,是爸爸错了,最近有案子要办,比较忙,你有好好听妈妈的话吗?”

    比起妻子对他这份职业的敬而远之,女儿更多是充满了憧憬和向往,总会缠着他说些案件,像听故事那样追问个不停。

    “真的吗?什么案子呀危不危险?我肯定有听妈的话,她动不动就凶我!可凶了!爸你说说她嘛……”

    “好好,那我一会儿跟妈妈说,就是个小案子,没什么危险的,学习有用功吗?”

    耳边是女儿脆生生的声音,他边听边应走到自己那层楼,感应灯随声而亮,原本光秃秃的门板上贴了个倒着的福字,两边和门楣也贴上了红气洋溢的春联。

    “这臭小子……”他会心一笑,拧开福到的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