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这止戈阵也不过如此

作品:《利用完小师父甩不掉了》

    它见宋拾星与尘珘二人,如同蜉蝣。

    灭族仇人此刻就在眼前,威严,庞大,森然。

    像一尊静坐的恢宏佛像,只是佛面变作妖首,里外皆恶。

    宋拾星两眼通红,若是此时水妖真要与她一战,她也会拿着刀飞蛾扑火般给水妖抵命一击。

    手中拳头捏紧,指节泛白,用力到微微颤抖。

    尘珘上前一步,将宋拾星挡在身后,一手悄然往后,温热的掌心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拳头。

    那紧攥着的手渐渐安抚下来,卸力松开。

    尘珘收手,他一手持剑,一手剑指置于胸口,浅蓝色的幽光环绕,连碎云的剑身也燃起浅蓝色幽火。

    那尊由水与血而聚化作的半身妖像发出低低暗笑,悬于空中的水波兀自荡漾,妖像仍巍峨如塔,洪钟般的声音如□□阵阵压下。

    比宋府主屋还庞大的水体忽然剧烈摇晃,妖像周身翻卷的一层层浪花,宋拾星只在狂风中的沧海中见过。

    "哈哈哈……宋家跑了的小小姐,竟然自己来送死了……"

    话音未落,一只泛着蓝色幽光的寒芒崛地而起,只一瞬便越入空中,撞出磅礴破风声。

    天上是血水交融的磅礴妖像,地下是破败一地的染血残墟。

    一道沧溟长星破空向瞬间将那汹涌妖像胸口洞穿。

    先是一小片浪花随那寒芒溢出,后是一声浪潮相击的巨响轰鸣,妖像崩解成无数水流烟花般在夜空炸开,失了生命的水流被抛向夜空中的四面八方,覆住万千星芒。

    长久的炸响终于缓缓平息,飘零在空中的水流尽数失了妖力,汇成细流,化作雨丝缓缓飘落下来。

    火光石电间,兀坐宋府上空的妖像连同那寒芒一齐消失无影无踪,如从未存在过一般,天地间只留一场接天连地的雨。

    雨丝晶莹,透出一二细线红,泛着粼粼月光白。

    宋拾星抬头望去,这雨夜与以往年年夏秋之接时的雨夜似乎别无二致,只是今日的宋府没了生气。

    雨丝轻轻拍打在她脸上,和悄然滑落的泪汇在一起,缓缓滑落。

    水妖大抵是死了吧。

    宋拾星终于长舒一气,任身子倒在身后的大槐树上,大口喘着气。

    逝人已矣,她没有勇气走进那个尸山血海的宋府。

    “爹、娘、哥哥、夏至……我们报仇了……”宋拾星靠在槐树上,喃喃道。

    大仇得报,她却分毫不觉得高兴,心里被褫夺的那一处温情,再也填不上了。

    她只抬眼看着,败落的府邸,歪斜的大门,被冲倒的矮墙……

    水妖的死唤不回任何东西,甚至消解不去她半分仇恨,她总觉得自己好像只是如飘在空中目视这一切的魂灵,肉身早就和家人一起死在了那个张灯结彩的婚夜。

    她忽然很想拽住些什么,好像只有真实的触觉才能找到一点判断她究竟是否活着的凭证,只有这样才能让她得魂灵落在那片她生长十多年的土地上。

    水珠飞溅,雨幕中缓缓步入入一个白袍少年,手中长剑余烬未销,挺拔的身躯转过来,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为之,刚好挡住宋府的一切破败。

    宋拾星抬眸,尘珘已然褪去被止戈阵附上的障眼法,他剑眉星目,五官俊俏,高高束起的马尾随意搭在身后。

    她记得他,那个在青山寺降服诡蛙时从天而降的苍梧派弟子。

    他抬起手,挡在宋拾星脑袋上,虽然雨还是往她身上飘,至少不会落进她眼里搅得血丝乱生了。

    宋拾星这才发现尘珘唇色苍白,齿间竟还像是泛了血,“你怎么了?”她忧心问道。

    “无妨,许是夜冷。”他淡淡答,低眉却见一双正聚焦着他的桃花眼。

    她仍旧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沾着露水的睫毛像粉蝶翅膀忽闪。

    尘珘被盯得有些不好意思,把头扭向一边,露出只粉红的耳朵来。

    只是突然有人撞向他的怀抱,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的腰身,被雨浸湿的有些凌乱的脑袋埋进他的胸膛,少女的呼吸竟可闻可感。

    尘珘整个人都僵住了,转瞬红霞便铺上满脸。

    宋拾星恐怕是大起大落后不太清醒才突然这般,可他怎么能乘人之危!

    他刚想伸手推开是个莫名把他当娃娃抱的姑娘,一声大过一声的呜咽又把他刚伸出的手定在原处。

    雨声淅淅沥沥,与怀中少女放肆的哭声混杂在一起,寒鸦哭崖,这是他没见过的宋拾星。

    那个带着青山寺少男少女火烧诡蛙的,在水妖纵横的宋府里飞奔着去拿镜子的,找到机会便要与他打打嘴仗还绝不认输的宋拾星好像被忽然打碎了。

    说到底也不过才是个十七岁的小姑娘。

    那些狡黠又坚强是她,这个倒在他怀里放声大哭的也是她。

    他之前总对宋拾星有着各种不怀好意的揣测,还总闲来无事地刺她两句,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顿在空中的手并没有收回去,尘珘觉得自己中邪了,竟然任由自己抚上宋拾星的脑袋,一下又一下地安抚她的颤抖。

    雨仍在落,天边朝阳穿云而过,除了他们,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在消散慢慢,好似这世间之剩这区区方寸之地让他们相拥。

    转眼,宋拾星与尘珘又回到怀宝客栈的那间卧房中。

    尘珘依旧翘着腿坐在宽椅上,只是忽然想到方才那个逾矩的拥抱,脸上又泛起红晕。

    他下意识看向床上那坨蠕动的被褥,不觉扬起笑容。

    宋拾星从被窝中拔起身来,眼角似有泪痕,她与尘珘相视一眼。

    尘珘立刻正色收回视线。

    宋拾星却像是什么都忘了,只糯糯开口:“什么时辰了?我好像梦到你了。”

    尘珘瞳孔猛的一缩,“时…时辰不知道,不过我们刚刚出了幻境。”

    “出了幻境?”宋拾星挑起一边眉毛,疑惑道:“不会是我做的那个梦吧,瞧我这记性,我想想梦里发生了什么……你好像帮我报仇了!”

    “不用想了!”尘珘斩钉截铁道。

    “啊?”她感觉自从醒来之后,尘珘实在奇怪。

    “现在我们可以出去了。”尘珘看她一眼,示意一起出去。

    虽说宋拾星觉得这幻境的破解

    有些莫名其妙,但总算是能与那只恶妖和老板正面斗斗了,睫毛上还挂着些眼泪的痕迹,眼神却已经尖利了起来。

    想起那个东家坊中倒在自家桌案上的女人和那些无辜死去的人,让老板与蹇狼伏法刻不容缓。

    两人一起立起身来,大步朝着房门迈去,一人一脚,“嘭”的一声将房门踢开。

    幻境果然破了。

    宋拾星与尘珘步调一致地走上门外走廊,倚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瞧着一楼大厅中略显仓皇的蹇狼。

    “怎……怎么可能……”蹇狼不可置信地看着平安出现的宋拾星与尘珘,瞳孔骤缩。

    宋拾星从肩上捋出一根鹅黄色飘带,在手指上翻卷两下,又往身后抛去,“这止戈阵也不过如此嘛。”

    说罢,尘珘提剑飞身而去,与蹇狼在大厅中缠斗起来。

    在鼓楼上,即便没有月瑶与骆澈相助,尘珘也略占上风,此时在怀宝客栈,亦是如此,几番过招下来,蹇狼已是节节败退,竟比在鼓楼时还要接不住尘珘的剑。

    又是一道剑光劈来,蹇狼提爪子挡下,两条腿却踉跄起来,歪斜着后退几步,重重跌落在地。

    蹇狼露出獠牙,怒吼道:“你做了什么!?”

    尘珘不语,只歪唇笑笑,又提剑往蹇狼击去。

    只是忽的瞥见一闪而过的剑光,身后气息杂乱,他收剑回身,却只见那老板手中铁剑锒铛落地,举着的一只满是鲜血的手被骤然缩回怀里,神色痛苦,脸上皱纹糊作一团。

    手落下,尘珘瞧见了二楼走廊上正举着袖剑瞄准的宋拾星。

    一只小箭贯穿了老板高举着剑正想从背后偷袭的手,宋拾星收起已经射完的袖箭,面色冰冷。

    尘珘从乾坤袋中掏出缚妖网,闪着金光的麻绳网从天而降往蹇狼身上盖去。

    蹇狼挣扎起身,那缚妖网却不松懈半分,看似是麻绳所制,却比钢铁还要坚硬。

    它依旧在发出着低低怒吼,手臂还想伸出缚妖网去够尘珘的腿。

    可惜纵便是身子已经在网中变形,那几只挣扎着的尖利的爪子仍与尘珘相去甚远。

    楼梯上的木板吱吱呀呀一阵响动,尘珘目光转向那个飞奔下楼的少女,飞扬的青丝与发带飞缠在空中,已全然不见幻境中人的颓唐模样。

    只是身边的老板猛地转身朝宋拾星飞奔而去,目光凶狠,任谁都能察觉到那又浓又重的戾气。

    尘珘松开提着剑的手,碎云悬在空中,他剑指一挥,那长剑便斜插在老板身前,剑缝“噌”的一声冲进地里,剑柄不住地颤动。

    那老板心一惊,急急停住,才没有被那长剑削掉腿脚,再抬头时,眼前的宋拾星手中正俨然举着一个小臂长的瓷瓶,若是砸下来,定叫他脑袋开花。

    宋拾星不解地盯着眼前这个近乎绝望的男人,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向这边走来的尘珘,陡然跌坐下来,原本还狰狞的面庞卸下,又是一副和蔼模样。

    泪水决堤涌出,像断线的珠子般从他眼中滚落,先是无声,后是哽咽,再是嚎啕。

    那嚎啕在寂静无声的夜里穿街过巷,惊起一片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