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岸处的风声
作品:《穿过黑暗的少年》 正午的阳光炽烈刺眼,铺满整栋教学楼的玻璃窗,外头是喧闹的午休人声,操场上有打球的呐喊、走廊里有打闹的笑声,整座校园鲜活又热闹。
唯独高二三班的教室,静得压抑。
孟栖握着那管消肿药膏,指尖冰凉,眼底还凝着散不去的茫然与怯懦。
方才那句“我试试”,耗尽了他积攒许久的所有勇气。
沈筱看着他单薄落寞的模样,心头发酸,放软了语气,轻声安抚:“不用急,我们慢慢来,不冲动、不硬碰。你先把药涂了,伤口拖着会更严重。”
孟栖微微点头,听话地垂下手。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不用再刻意遮掩狼狈。他微微侧身,避开窗口刺眼的光,小心翼翼掀开皱巴巴的校服衣袖。
阳光下,那些青紫瘀痕狰狞得刺眼。
肩膀的肿胀还没有消,从肩颈蔓延到上臂,大片暗沉的淤血死死贴在白皙的皮肤上,新旧隐痛交织在一起,轻轻一动,就是密密麻麻的酸胀刺痛。脸颊的红印淡了些许,但唇角的破皮依旧刺痛,说话、抿唇都牵扯着细碎的痛感。
他动作笨拙,单手很难涂匀后背和肩侧的伤口。
沈筱没有贸然上前,保持着分寸的距离,轻声提醒他角度,耐心教他避开破皮的位置、轻柔涂抹药膏,语气温柔又坚定:“以后不要再自己硬扛了,你扛不住的。”
孟栖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眉眼,安静地应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扛不住。
从高一莫名被针对开始,整整一年多,他靠着隐忍、退让、讨好式的安静度日,以为降低所有存在感,就能安稳熬过高中三年。
可现实告诉他,恶意从不会因为退让而收手,只会得寸进尺,步步紧逼。
药膏清凉的触感慢慢熨平皮肉的灼痛,却抚不平心底堆积的恐惧。
孟栖缓缓拉上校服袖子,牢牢遮住所有伤痕,像是把所有屈辱、疼痛、狼狈,再次尽数藏回心底。
“证据……要怎么收集?”他抬眼看向沈筱,眼底带着少年人无助的试探。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想要为自己反抗一次。
沈筱认真思索片刻,压低声音,条理清晰地说道:“以后他们再对你动手、辱骂、故意刁难,你尽量记住时间、地点、具体经过。如果有机会,悄悄录音,或者拍下身上的伤。我、付尧、阮柠,都是目击者。”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气:“付尧和阮柠只是害怕,不是冷漠,他们心里一直愧疚,我会慢慢和他们沟通。我们四个人一起,总比你一个人硬撑要强。”
孟栖看向窗外热闹的校园,轻声呢喃:“有用吗?”
上次他受伤告状,无人作证,最后不了了之,换来的是整整一周变本加厉的捉弄和孤立。
他真的不敢再轻易相信,公道会落在自己身上。
“不一定立刻有用。”沈筱坦诚,没有给他虚假的希望,“但一直忍下去,一定永远没用。我们慢慢攒,攒够了,就再也没人能随便欺负你。”
少年沉默良久,轻轻嗯了一声。
心底那缕快要熄灭的微光,被这番话,重新稳稳点亮。
午休的时间一点点流逝,食堂的人流渐渐回流,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沈筱收好药管,叮嘱他好好休息,不要胡思乱想,便轻轻带上教室门离开,刻意帮他遮掩了独处的空隙。
孟栖趴在靠窗的课桌上,侧脸贴着微凉的桌面,勉强压下满身的疲惫与隐痛。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风穿过枝叶的缝隙,沙沙作响。
可他的世界,依旧昏暗阴冷。
没过多久,走廊传来拖沓散漫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孟栖的脊背瞬间僵硬,条件反射般绷紧全身神经。
是唐峥和司野回来了。
两人没有去午休,大概是在楼道抽烟打闹,一身散漫的戾气,推门走进教室。
午后的教室已经陆陆续续坐满同学,原本细碎的说话声,在两人进门的瞬间,下意识低了大半。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刻意避开视线,假装忙碌。
唐峥一眼就锁定了靠窗趴着的孟栖,眼底掠过一抹阴鸷的冷笑。
他慢悠悠走到自己座位,放下手机,回头斜睨着角落里安静乖巧的少年,语气轻佻又恶劣,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孟栖清晰听见:“还挺能扛,挨了打还不死心,还敢留在教室装可怜。”
司野坐在旁边,单手撑着下巴,视线淡淡落在孟栖单薄的背影上,无波无澜,依旧是那副冷眼旁观的漠然模样。
他从不主动动手,却永远站在施暴者身侧,用沉默和站位,默认所有恶意。
这比动手,更让人窒息。
孟栖埋着头,死死攥紧掌心,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靠着极致的隐忍,强迫自己一动不动,不抬头、不回应。
他记得沈筱的话,慢慢来,不冲动。
现在硬碰,只会又是一场毫无胜算的碾压。
可他的退让,在唐峥眼里,就是懦弱、就是活该。
付尧走进教室,刚落座就听见这番嘲讽,脸色瞬间发白。他下意识看向孟栖蜷缩的背影,满心愧疚翻涌上来,指尖死死攥着课本,心里又慌又涩。
阮柠跟着走进来,轻轻咬着唇,眼神躲闪,不敢看向最后一排,心底的自责压得她喘不过气。
上午眼睁睁看着孟栖被打、被扇耳光,全程沉默装瞎的人,是他们。
此刻看着孟栖独自承受羞辱,依旧不敢出声的人,还是他们。
唐峥像是很享受这种所有人沉默、所有人默认他肆意妄为的氛围,漫不经心地继续开口,声音带着刻意的戏谑:“我还以为你会跑去告状呢,孟栖。看来上次打你,还是打轻了。”
全班寂静无声。
没人劝阻,没人反驳,没人替孟栖说一句公道话。
几十个人的教室,用整片死寂,纵容着赤裸裸的欺凌。
孟栖的肩膀微微颤抖,胸口堵得发闷,唇角未愈的伤口因为用力抿唇,再次传来刺痛。
他死死咬着牙,把所有委屈、愤怒、酸涩,全部压回心底。
他在忍。
为了攒证据,为了那一点渺茫的希望,逼着自己咬牙忍耐。
“怎么不说话?被打哑了?”唐峥笑得更肆意,抬手拿起桌上的笔,随手一弹,笔杆飞速砸出去,精准落在孟栖的课桌边角。
“啪嗒”一声脆响。
笔滚落桌面,砸在地上,动静不大,却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孟栖依旧没动。
“捡起来。”唐峥挑眉,语气带着命令式的嚣张,“我的笔,你弄掉的,自己捡。”
明明是他亲手弹落的笔,却理所当然地把过错推到孟栖身上。
这是他们一
贯的把戏,随意捏造理由,随意践踏他的尊严,无需道理,只凭心情。
付尧坐在前排,心脏狠狠抽痛,他太想站起来说一句不是孟栖的错,可喉咙像被堵住,恐惧死死禁锢着他的四肢。
阮柠攥紧衣角,眼眶微微发红,只能死死低头。
沈筱刚踏进教室,恰好听见这句话,脚步一顿,眼底瞬间染上怒意。
她快步走向自己座位,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冷看向唐峥,目光直白又坚定。
唐峥瞥见她的眼神,非但不怕,反而更加肆无忌惮,故意抬高音量:“看什么看?上课铃还没响,我跟孟栖开玩笑而已,至于这么盯着我?”
轻飘飘一句“开玩笑”,就能抹去拳打脚踢的暴力,抹去言语羞辱的恶意,抹去少年满身的伤痕。
世间最荒谬的偏袒,大抵如此。
沈筱没有跟他当众争吵,她清楚现在争执只会激化矛盾,对孟栖没有半点好处。
她走到孟栖桌边,弯腰,默默帮他捡起地上的笔,轻轻放在桌角,低声对孟栖说:“别理他。”
简单四个字,却像是黑暗里唯一稳稳托住他的力量。
唐峥看着两人无声的互动,脸色沉了沉,眼底的戾气更深。
他最烦的就是这一点——无论他怎么打压、怎么羞辱孟栖,总有沈筱明目张胆的偏袒。
这份微弱的庇护,成了他最大的不顺眼。
他冷笑一声,低声跟身侧的司野嘀咕了一句:“看来不给点彻底的教训,这两个人是真不长记性。”
司野闻言,淡淡抬眸,视线掠过孟栖苍白隐忍的侧脸,又掠过沈筱紧绷的神色,依旧一言不发,只轻轻颔首。
无声的默许,就是最坏的信号。
孟栖隔着层层空气,清晰捕捉到那一幕,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知道,事情不会就此结束。
上午的殴打只是警告,接下来,唐峥和司野,一定会酝酿更过分的报复。
午后的预备铃骤然响起,尖锐的铃声划破教室里凝滞的压抑。
所有人纷纷收回心思,翻开课本,假装一切从未发生。
课堂的秩序恢复了,可藏在课桌下、藏在人群后的恶意,从未消散。
整节课,孟栖坐得笔直,脊背僵硬,不敢有半分松懈。
肩背的淤青隐隐作痛,脸颊的余热迟迟不散,心底的恐惧悬在半空,落地无着。
他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两道冰冷的视线,时不时落在他的后背、头顶,带着审视、带着恶意、带着蓄谋已久的算计。
付尧整节课心神不宁,频频走神,满脑子都是上午孟栖被按在墙角挨打的模样,愧疚像潮水一遍遍冲刷心底。
阮柠低着头,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凌乱的线条,满心煎熬。
他们都在旁观,都在怯懦,都在眼睁睁看着一个无辜的少年,被黑暗一点点吞噬。
只有沈筱,全程悄悄留意着孟栖的状态,看着他紧绷的下颌、发白的指尖、强装平静的侧脸,满心疼惜与坚定。
她在心里默默下定决心。
不管多难,不管要熬多久,她一定要帮孟栖走出这片无尽的黑暗。
下课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孟栖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清楚。
真正的风声,真正更深的恶意,才刚刚开始。
笼罩着他的黑暗,只会越来越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