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计成

作品:《诸位皇兄,请赴死》

    半个时辰后,李曜步出两仪殿。

    殿外天光正好,晴空万里无云。

    李曜抬头望了望那片碧蓝如洗的长空,嘴角弯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

    成了。

    他恩科策问所写,自然是蓄意为之。

    字字句句皆如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一般,对世家官员极尽言辞之利,通篇读来刀光剑影。

    一旦曝光,必然会得罪一些人。

    被人弹劾,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可李曜更清楚的是,如今的大玄,看似是皇家掌权,皇帝高坐九五,统御四海,威仪赫赫。

    然而真正盘踞在地方、掐着帝国命脉的,却是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门阀。

    这些世家,最忌讳的便是皇权的手伸得太长。

    别看他平日里各自为政,为了一点利益争得头破血流、明枪暗箭不断。

    可一旦嗅到皇权试图染指地方、分一杯羹的气息,这些平日里势如水火的世家,转瞬之间便会抱作一团,同仇敌忾,将皇权隔绝于外。

    据李曜所知,更有甚者,在家族密议之时,竟公然表露过对皇权的不满,乃至藐视。

    力是相互的。

    世家抗拒皇权,皇权又何尝不深恶世家的掣肘?

    只是碍于朝局复杂、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玄帝始终未能与这些世家真正撕破脸皮罢了。

    彼此之间,不过是在维持一种脆弱而微妙的平衡。

    所以李曜那篇策问,看似是在开罪世家,实则是直取圣心。

    玄帝,是一个野心极盛的帝王。

    堂堂天子,皇权却无绝对话语权,只能与世家维持表面的安稳与制衡。

    这对玄帝而言,或者说,对任何一位雄主而言,都是赤裸裸的耻辱。

    如今的大玄世家,单一拎出来固然无法与朝廷抗衡,朝廷若欲除之,如碾蝼蚁。

    可一旦他们抱团成势,便拥有了与朝廷分庭抗礼的资本。

    因此朝廷每欲推行政令,往往难以真正落实到地方。

    要么让利于世家,换取通行,要么便寸步难行,处处梗阻。

    如今李曜羽翼未丰,最明智的选择,便是旗帜鲜明地站在玄帝一边。

    争取玄帝的支持。

    做玄帝手中的一杆枪,一柄剑。

    玄帝指哪儿,便打哪儿。

    至于拉拢世家为自己站台?

    且问一句,在你尚未展现出足够价值之前,世家能给你的那点资源,能与玄帝赐予的恩宠相比吗?

    更为关键的是,玄帝给的,你可以光明正大地用。

    而世家给的,你敢吗?

    只能藏着掖着,暗地里动用。

    若干明来。

    你一个堂堂皇子,公然与世家过从甚密,你想干什么?

    图谋不轨吗?

    今日两仪殿中一番对谈,无不印证了一点。

    自己这条路,走对了。

    深得圣心。

    玄帝与自己谈及世家之时,尤其提及某几个世家时,面上虽不动声色,可那双眸深处,早已不自觉地寒光凛冽。

    “殿下,到皇城门了,该换乘了。”

    耳畔传来宫中内侍的声音,李曜才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马车停稳,李曜一言不发,下了车。

    头顶日头正悬,阳光如金针般直直扎下,微风拂面,已无上月那丝凉意。

    肌肤上能明显感觉到一股轻微的灼热。

    “秦风,你可还记得,长安上一次落雨是什么时候?”

    李曜并未急着换乘,目光越过护城河,落在岸边随风轻摆的杨柳上。

    柳根紧靠护城河,得水滋养,翠意葱茏,长条如碧丝般垂落,风过时轻轻摇曳,别有一番韵致。

    秦风沉吟片刻,道:“大约半月前吧,下过一场小雨。”

    “就一场小雨么?”

    李曜低声重复了一句:“再之前呢?”

    秦风如实答道:“具体时日属下记不真切了,不过前前后后也落过几次,只是都不算大,顶多将地面打湿一层。”

    话到此处,秦风面上浮起一丝忧色:“今年雨水,明显比去年少了许多。”

    “若再这般下去,迟迟不肯落一场透雨,今年的百姓怕是要难熬了。”

    “怕是已经难了。”

    李曜抬头望了一眼当空的烈日,那光线刺得他不由得眯了眯眼,轻叹一声。

    “秦风跟着,你们驾着车远远随行,本王想走一走。”

    “殿下,这骄阳如火,怕是要晒伤肌肤,属下这就去寻把伞来。”牵马的孙侯连忙开口。

    “不必,本王还没那般娇贵。”李曜随口应了一句,迈步朝前走去。

    拐过一道弯,便见街道旁、柳荫下,一溜排开的小食摊子映入眼帘。

    “馄饨——皮薄馅大的鲜肉馄饨——”

    “凉茶——解渴的凉茶——”

    “贴饼——刚出炉的贴饼——”

    ……

    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扑面而来。

    摊子都是极简易的推车,车后支着三五张矮桌长凳。

    一眼扫去,生意竟都不错,几乎座无虚席。

    更耐人寻味的是此处的食客。

    那些身穿汗衫、粗布短褐的汉子,鲜有落座者,多是手捧一碗凉茶,抓着个粗粮饼子,往河堤边一蹲,便吃得津津有味。

    而真正在桌边坐下的,反倒多是身着青袍的小吏,偶尔夹杂一两位绿袍官员。

    此地距皇城门不过二百步。

    皇城之中设有诸多衙门,平日里来来往往的官员不在少数。

    这些小摊的常客,便多是那些来皇城办事、行色匆匆的低阶官员。

    无暇寻馆子吃饭的,便来此处匆匆应付一口,图个实惠。

    尤其那些跟随官老爷出门的下人,更爱光顾。

    老爷去衙门办事,自己又跟不进去,往这一坐,手头宽裕的来碗馄饨或两个肉包,再叫上一壶淡如水的浊酒。

    囊中羞涩的,便只要一碗凉茶,两个粗粮饼子,三五个铜板往桌上一搁。

    边喝边与人闲扯,慢慢候着老爷出来。

    若见有官员行至近前,便连忙起身避到一旁。

    清晨时分,偶尔还能见到三五位刚下早朝的官员,结伴来这小摊上对付一口。

    毕竟这长安城里,物价不低。

    天子脚下,玄镜司又盯得紧,并非什么官都有油水可捞。

    世上本就是个草台班子,除了打打杀杀,也免不了人情往来。

    每年的应酬交际、养家糊口,哪样不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些没有厚实家底撑着的官员,虽为京官。

    但朝廷可不包住房,还需自己攒钱置业。

    买不起怎么办?

    便只能先租着。

    可身为官员,总还要讲些体面,不能将住处租到外城的犄角旮旯里,总得寻个敞亮些的地方,来人有个脸面,说出去也体面些。

    这又是一笔开销。

    故而即便十年寒窗终得功名,囊中羞涩者依旧比比皆是。

    来此吃口热乎饭,算不得寒酸。

    毕竟有些紫袍高官,即便私下贪墨无数,偶尔也会来此小坐片刻。

    不为别的,就为忆苦思甜,顺带做做样子给人看。

    瞧!

    我的日子也清苦得很啊。

    尤其是做给玄镜司看。

    我堂堂大玄肱骨重臣,都跑到街边吃小摊了。

    你还查我,你们意思吗?

    单纯看我不顺眼,睚眦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