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锁怨鬼(6)

作品:《未亡魂》

    唐湖水深又冷,湖岸下的水草似妖魅一般将辛芒缠住,越是挣扎越是被拖下深渊。

    毫无防备地被踢下水,辛芒双膝伤处火辣辣地疼,且越是拼命想要游出水面,水草便拽得越紧。这口气早已用尽,她被迫呛了几口水,唯有求生的意志使她冷静,心里一直念着:要自救,要活着,不能死在这里……

    水下漆黑一片,她只能撇掉手套,凭感觉摸索到被一团水草缠紧的脚踝,只要撕断这些就能游出水面,可气管里水多过气,她忽然没了力气,反被拉进了水草堆里,惊得蛇鱼四散。

    辛芒意识迷糊,胡乱挣扎着,恍惚间摸到了什么,一段陌生的记忆冲入脑海,又使她清醒了几分。

    “辛芒……辛芒,你别睡……”

    耳边响起熟悉的呼唤,她微微睁眼,见到了那明亮的下弦月。

    她摸到的是戴耳的魂身。

    戴耳本在竹林深处修炼魂力,却被竹林外的吵闹吸引,来时碰上了辛芒身边那个女鬼,刹那间便觉得外面的事与辛芒有关。于是他飞速掠过排排青竹,穿越人群,视线一下就落定在辛芒身上,可下一幕却是那个臭男人将她踢下水。

    他愤怒不已,他也知道辛芒会凫水,却还是惊慌失措,跟着沉下去。

    他熟练地缠住辛芒,没注意她已经脱了手套,只觉得魂身涌入阵阵暖意。他将水草连根拔起,把人带上了另一侧岸边。

    原来岸上的人同时抬头,无一不惊诧于这诡异的一幕,怎会有人从水下仰面腾空而起又翩翩落下?像被钓上来似的。

    辛芒终于获得新鲜空气,匍匐在地上剧烈咳嗽起来。呛进气管里的水让人很难受,她感觉肺都要咳出来了,脸色也涨的通红。

    “这怎么回事?”

    钱扈嚷着,看向老五,后者同样神色肃穆,摇了摇头,“不知,我感知不到。”

    钱扈神色慌张,往老五身边靠,“感知不到?就说明那人比你强。保护好我!”

    “是。”

    老五松了对徐明智的桎梏,与其他府兵将钱扈紧紧围住,盯着天空。

    徐明智得了自由,奋力跑向辛芒,俯身将她扶起的瞬间,他看见袋中的指魂玉光可鉴人,心里一惊,难道这附近有很强的鬼,竟使此玉亮的跟夜明珠似的。

    但他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管,现在逃命才是最重要的。“辛姑娘,我们快跑!”

    但辛芒却往后退了一步,手攥成拳,不让他碰到自己。好不容易缓过来,才喘着粗气道:“谢过徐少爷,我可以自己走。”

    徐明智听见这一声“少爷”,喉间一哽,忽然觉得与她的距离被拉远了,日后相见就不是先前的关系,不再是凡人同行了。

    “辛姑娘……”

    他哑声唤着,却见她径直往钱扈那边走去,心中疑惑更甚。

    辛芒眼里只有戴耳,可他却头也不回地离去,怒不可遏。辛芒知道他想要为她报仇,她也憎恨钱扈,但如果戴耳是人她就任他去了,可他是鬼,一旦动手恐遭不复,她拼了命也要阻止。

    她不能喊,不能暴露能看见鬼的秘密,唯有追逐,可膝盖的伤却将她绊倒,手肘擦出血。

    辛芒略一思索,豁出去了。她娇滴滴地喊了声:“啊——好疼……”

    在此之前,她从没想过这是自己会发出的声音,连自己都忍不住起鸡皮疙瘩。

    为了阻止戴耳,辛芒花光了脸面。

    戴耳果真回头了,这使她短暂地忘却了尴尬,却只有片刻。如果鬼有表情的话,辛芒大概猜得出他会是什么表情。

    “戴耳……”辛芒又喊了声,限于不可多说,她只能喊这么一声。

    好在戴耳明白她的苦心,犹豫过后回到了竹林里。

    他最终还是不愿回来吗?

    辛芒十分落寞,撑着站起来,头发松散了些,湿嗒嗒地贴着脸和脖子,阴湿的冷。

    梅月看见了这一切,从竹林里飘出来,来到她身边:“还追吗?”

    辛芒摇头:“不了,回去吧。”

    徐明智却高声道:“你在与谁讲话?”

    闻言,辛芒一怔,才想起身后站着个人。正不知该如何掩饰过去,徐明智为她提供了思路,“是那个高人吗?”

    戴耳看着是挺高的,但此高非彼高。旁人都觉得是一个灵力高深的人将她救了上来,那她定是在与那人说话了。辛芒行若无事,撇了撇头发顺势道:“没错,那是我最好的朋友,不便露面。”

    “当真?”徐明智不信,“可你受伤受欺负,他都不愿意现身吗?”

    “高手有点架子也无可厚非。”说多错多,辛芒不想他揪着不放,便转移注意力,“徐少爷,今夜多谢你救我,你的玉扳指可还完好?”

    徐明智看向被围起来的钱扈,眼神忧伤,“扳指已不在我手里。其实,那都是我蒙他的,就算玉碎了,恐怕徐家也不会派人过来,我与徐家……关系不好。”

    看来是有不可言说的苦衷,刚才却说得那样信誓旦旦。

    辛芒不想探究,疲惫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回去吧。”

    徐明智点头,想扶着她走,却被躲开了。

    “不敢。”辛芒道。

    他十分受挫,心里不是滋味。

    两人还是不同路,分别时,徐明智忍不住问:“辛姑娘,我的确是个凡人,是收魂师。明日巳时,还见面吗?”

    “当然,难道要放祝姑娘鸽子吗?”辛芒劝慰道:“徐少爷,你的身份是不可更改的,你多少都受到徐家庇护,我不能对你不敬。”

    要是被世家贵族知晓了,难保不会刁难她。

    徐明智急道:“敬不敬的,又没人知道,我也不在乎。辛姑娘,我们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相处吗?”

    原来的样子也不是很熟吧?才认识几个时辰而已。但看着他肿起来的脸颊,辛芒暂时敛下对世家的厌恶,心平气和道:“那……徐公子,好好休息,明日再会。”

    这个称呼好多了,徐明智放心下来,道:“明日再会。”

    两人分道。

    唐湖边聚集的人防备着一寸寸挪动。此地忽然变得湿冷,阴风阵阵,静谧夜空下仿佛蛰伏着猛兽,随时可能扑上来将他们撕咬殆尽。

    钱扈好像听见了猛虎的吼声,吓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命令道:“快保护我,我要是破了一块皮,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快护送我回府,快!”

    “是!”

    马也不管了,老五带头开路,一群人像黑色沙砾一样往城坊涌动,却越走越冷,越走心越颤。

    在一片种着栗

    树林的土坡下,阿福被一个飞来的板栗糊了眼睛,坚硬外刺扎进皮肉,他惊慌失措,叫喊声直冲云霄。

    “有鬼啊!!”

    他尖叫着打乱了阵型,像一座木塔从中间裂开,漆黑中互相冲撞,惨叫连连。

    “不许走,都给我回来!”

    钱扈失去下人的围护,觉得自己像没穿衣服一样中门大开,脆弱到不堪一击。

    有东西要过来了!他寒毛卓竖,像是预见了死亡,拼命抓喊:“老五!老五……”

    另一边老五不知对上的是什么,他看不见,却全身受阻,灵剑在空中挥砍,迸裂出火花,那东西却像是一道越收越紧的城墙,把他困在逼仄的空间里。老五是个随性的人,既然砍不破就不会再努力。

    只是他刚一松懈,就听见大少爷绝望的呼喊,老五亲眼目睹一枚钉子自大少爷脑门射入,脑后射出,鲜血迸溅,大少爷死时还惊恐地瞪着眼。

    困住他的城墙突然消失了,老五冲到钱扈尸体边,怔愣地盯着,随后一股灭顶的绝望席卷而来。

    大少爷死了,那他也离死不远了,钱家不会饶过他。

    阿福捂着一只眼,与目眦欲裂的老五对视,两人瞬间明白对方的意思:逃!

    趁乱,两个钱扈的心腹扔下惊慌四散的下人,隐匿于黑暗。

    阴风终于停了,剩下来的没几个,他们战战兢兢地抬着钱扈的尸体回府,走一步跌一步。

    ……

    这场面太混乱,尤其是钱扈的死,出乎戴耳预料。他没有出手杀人,只是想吓唬他们,稍作惩戒。

    戴耳站在原地,盯着那枚钉子袭来的方向,唐湖边的树丛里,是谁杀了钱扈?

    不多时,树丛摇动,走出来一个紫衣女子,她露出的手腕戴着一支弩,发射的却是钉子。

    她来到土坡前,找到了射出的那枚钉子,擦干净血迹,重新装回弩中,随后拉下衣袖,遮住钉弩。做这一切时她的眼神都没有半分波动,冷淡如冰,心若磐石。

    戴耳不知她是谁,只觉得奇怪,她为何要杀钱扈?

    却见她偏了偏头,看向了戴耳,似是能看见他一般。戴耳心头微动,直觉告诉他必须防备。

    她忽然咧嘴一笑,淡淡道:“祝姚,来收魂了。”

    这女子就是祝姚。

    与辛芒分开后,祝姚与徐明智同行,心思各异,两人也不再交谈。直到在一处分岔路口,徐明智说:“我的客栈在这边,祝姑娘,告辞。”

    祝姚点头,看着他走向另一条路,她也转身,装作一无所知,借着夜色正浓隐在蒲草丛里。她等了些时候,才看见徐明智折返回来,往唐湖深水区走去,这下便心知肚明了——她和他其实都在怀疑辛芒另有谋划。却又都不想与另一人直说,才以不同路的借口相互将人支走。

    这下,两人算是不谋而合了。

    祝姚悄然跟过去,做了一回“黄雀”。

    她在暗处,有灌木丛做掩护,没人发现得了。她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世家子欺辱辛芒,手便抚着手腕上的弩,那时她就已经给他定了死刑。她素来独身,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一条烂命不管不顾只为出一口气。

    她终于找到了个机会,趁着人群散乱,钉弩瞄准钱扈,“咻”,一击毙命,死不闭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