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锁怨鬼(9)

作品:《未亡魂》

    五百多年前还没有丹鹿城,连地界都与如今毫不相同,白园正处于西州与南州的交界。

    那时军阀混战,群雄割据,常有兵戈扰攘,凡人在军队与军队、军队与仙子的混战中夹缝生存,颠沛流离,食不餬口。

    军阀的大军撵过白园,摧毁了庄稼,荡平了房屋,焦土千里,满目疮痍。

    温如意在战争中幸存,但她的兄长和青梅竹马的未婚夫被抓为壮丁。分离时,她兄长叮嘱她要守好家园和父母,等他回来;她的未婚夫告诉她,等他出人头地就回来娶他,如果此去不返,就让她另嫁。

    温如意永远忘不掉未婚夫的眼泪,由滚烫变成冰凉,在她心里深深烙下痕迹。他是个粗人,不会吟诗作赋,一腔憧憬化为最衷心的祝愿:“等我回来,夫妻恩爱,子孙满堂,长命百岁。”

    这些嘱托成了她支撑家园的力量源泉。她与父母挤在一间窄小的半瓦半茅的屋子里,雨天漏雨,风起茅落。

    日子过得虽苦,但希望长存。村子里的庄稼长势良好,到冬日就不会挨饿。

    温如意绣工绝佳,她绣的花样栩栩如生,深得城里贵人的喜爱,她因此能存下一点积蓄,可以为父母寒日添衣。她靠一双手赡养父母,把日子经营得小有富足;她常常坐在家门口绣衣裳,那是她为自己绣的嫁衣,一边绣一边等,憧憬亲人归家时的幸福模样。

    军队远征后的第四年,七月飞雪,冷如寒冬,稻谷生了霜霉,难有收成。村民再次陷入战时的恐慌,节衣缩食,一粒米分成两瓣吃,人们饥寒交切,白园饿殍遍野。又逢滂沱大雨,连日不停,不少房屋坍塌,百姓流离失所。

    上天好似要彻底摧毁白园。

    温如意屯了些米粮,糊口度日,日子总能过的下去,如果她没有救那个快饿死的道士。

    那日,她坐在窗边,借着白天的光线绣衣,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砾上,像是掩盖了世间生机。

    温如意绣得痴迷,恍惚听见求救,她睁着疲倦微红的眼睛向苍白雨幕张望,却看不见人影。

    善良促使她放下针线,披上蓑衣外出寻找。她绕着屋子找了一圈,衣裙沾湿,最终在屋后的菜园里发现一个晕倒的人。

    她艰难地把人拖进屋子,给他饭菜和暖炉,还送他一身衣裳。

    他说他叫白武,也是白园人,幼时离家学道,学成归来却发现家乡变了模样,他也无家可归了。

    温如意心一软,便收留了他。在暴雨天灾之下,没有人还有精力评判一个未婚女子收留一个陌生男人是否合乎礼数。

    白武说他会找出遏止天灾的办法,还百姓平安。他日日沉溺解谜,画稀奇古怪的符箓然后烧掉,再一脸痛心地重新画、重新烧、重新愁眉苦脸……

    见的久了,温如意就不再寄希望于他,不如听信天命,除非老天真要将白园毁了,否则总有重见天日的时候。

    奈何暴雨无穷无尽,滔天巨浪冲破河堤,黄褐色的猛兽吞没荒田,横冲直撞地摧毁房屋,将所有财产卷入洪流中,随树木残骸流向不知何地。

    幸存下来的人聚集在高山上,绝望跪地向上天求祷。

    温如意抱着嫁衣和父母缩在一旁,白园真的被毁了,她需要为自己和父母某一条后路。不如就去城里吧,靠这双手再把一切都挣回来……

    她正谋划着日后,人群中一个人兴奋地大喊:“我找到解法了!我找到解法了……”

    温如意抬头看去,那人就是白武,他极度亢奋,捏着一张烧了一半的符箓蹿高呼:“我知道怎样让雨停下了……”

    “原来是龙王要娶妻,只要送一个妻过去,龙王就能停雨!送妻停雨!送妻停雨啊……”

    百姓茫然地盯着他,而他却像是疯了一样,在雨中声嘶力竭,头和脖子因狂喜而涨得通红。他的目光在人群里快速扫过,最终定在温如意身上。

    “是你!”

    不知是什么刺激了他,他那双眼球瞪得几乎要夺眶而出。温如意看着他像疯狗一般奔来,吓得双脚瘫软,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白武翻开了她的包袱,嫁衣暴露在雨中,他更加确信:“是你!龙王的妻,龙王娶了你,这雨就能停下,白园就能恢复以往!”

    温如意感到一阵恐惧将自己压倒,她看着雨中的其他人,被逼到绝境的人,他们的目光似恶狼,纷纷攘攘将要将她吞噬,极度的恐惧压的她说不出话来分辨,咽喉被扼住,泪水混着雨水将她淹没。

    这一瞬的对视恍若经年,她的身躯被无数双瘦骨如柴的手钳制,囫囵地被套上她亲手绣的嫁衣,不论她如何挣扎求救,没人再看她一眼听她一句。

    被塞进一具木盒前,她听见父母泪干肠断的哭嚎。木盒被锁上,她被困在黑暗中,不住地捶打,木刺刮破嫁衣,刮破她的双手,鲜血淋漓,洪水中洇开一片红。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雨燕从一棵树上飞到另一棵,它看完了这场“婚礼”,再飞到另一座山上,随着木棺奔流、飘荡、下坠……

    谁也不知,洪流中的那三日,温如意是怎么度过的。直到木棺被卡在一道石坳里,背后洪水不停冲灌,铜锁叮叮敲击石块。

    一道怨魂从锁里冒出,她冷漠地看着天地,暴雨未止。

    龙宫当然不在这里,所谓龙王娶妻,本就是一场人祭,远古的祭祀法门,不知如何投射在白武脑中,就以为得到了天赦,急不可耐地把人奉上。

    温如意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只想回家,茫然地摸索着,越是近乡,雨就越小,当她找到父母的尸身时,这雨就真的停了。

    怎么这般凄苦?

    望天涯,魂欲断。

    这偌大天下,竟容不得她一个弱女子吗?

    温如意无主地游荡,看他们放弃了被淹没的白园,个个拖家带口地搬进城里。

    她没走,洪水退去后,她日夜守在家门前,为了生前的诺言,为了能再见到兄长和未婚夫。可她等了百年,白园样貌变幻,苔衣韧藤,长林丰草,这里成了荒地,阴气森森,无人敢踏足。她也不愿意让人把这里颠覆,她觉得白园早该毁了。

    后来丹鹿城兴起,这座富裕的城池,像是灾难后的补偿或馈赠,人人富足,也没有再经历过天灾。

    温如意离开了白园,漫无目的地穿梭在城里,跟生前一样喜爱热闹,宁静的夜晚随着灯火留连陶醉,听着人们的喜乐好事。她想,既然生前没有享受过,何妨死后贪恋?

    直到有一日,城里举行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万人空巷,说是去吊唁一个活了一百四十几岁的道士,百年前的水灾多亏了道长指点迷津,给龙王送了一个妻子,雨才止了,洪水才退去了……

    温如意只觉酸涩,人间难道地狱吗?怎么会颂扬一个害死人命的凶手?

    她来到白武灵堂前,满怀怨恨,切下左手,植入他的尸体里,这样他生生世世都会带着她的一片魂,她就能生生世世地折磨他。

    四百年间,白武经历两次转生。

    第一世,他是个农家汉,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种的庄稼长势奇好。温如意看着只觉得刺眼,一挥手就把庄稼推了。他没有收成,只能靠亲友接济。下一年,又是一片长势喜人的庄稼,在即将收割前,温如意再一挥手,他又落了个空。

    往后年年如此,人们便视他为灾星,收不了庄稼是天降责罚。人们害怕被连累,将他驱逐,他落得个冻饿死于街头的下场。一个路过的曾经的邻居替他收了尸。

    温如意心情大好,那个白武本就该死在外面。

    第二世,温如意找到他时,他还是个少年人,立志成才,保家卫国。可她哪能让他如愿呢?

    他欲闻鸡起舞,温如意便施法让他沉睡;他欲扛起长枪挥

    洒汗水,温如意便吸他精气魂力,让他手无缚鸡之力;他欲读书筹谋拜官封侯,可这次不用温如意出手,他昏沉的头脑也闯不出什么名堂,拼尽全力年逾不惑,只博得个书吏,看着一室的书简案卷,抑郁不得志唯有靠浑酒清肠。

    温如意漫不经心地撂撂手指,案卷室便被火光淹没,喝醉的白武也被烧死在里面。

    第三世,白武投生为白诺,城主的儿子,身份尊贵,自有人伺候,什么都不用愁。温如意想不到折磨他的法子,或许是腻了倦了,她想,干脆杀了他好了,把他的魂力吸干净,转化为她的,这样白武就再也没有来世了。但她遇上了辛芒,这事就完成不了了。

    ……

    “你摸到了什么?”温如意平静道。

    “你的全部记忆。”辛芒收回手,睁开湿润的双眼,目光凄切又略带疑惑,“你杀过人,为什么能控制住继续杀人的欲望?”

    “这有何难?稍微抑制不就行了,我要杀的只是白武,与别人无关。”

    “你从未想过报复那些亲手害死你的人?”

    那些把她装进木棺里的人,数都数不清。

    温如意不以为意:“他们只是太绝望了,被骗了而已,而且我都不记得有谁了。”

    辛芒久久凝视着她,她本来是一个善良的姑娘,如果没有经历那些灾祸,她可以长命百岁、子孙满堂,但她最终什么也得不到,便想找个鬼丈夫,完成诺言之一的“夫妻恩爱”。

    “别那么霸道了,投胎吧,我帮你。”

    温如意眸光微动:“我满身罪孽,甚至差点杀了你,真能投胎吗?”

    辛芒拔开了葫芦塞子,内口还是干燥的,看来湖水没有浸入,三魂水应该没有被破坏。她道:“我娘的葫芦和别的法器不同,只要你诚心接受净化,四十九日后就能投胎。”

    “当真?”

    “你敢试试吗?”

    温如意无所畏惧地松了松肩,道:“来就来。”

    她其实是很期待投胎的,在这个世界五百多年,早把什么都看腻听腻了,她想要触摸,像人一样能够摸到冷热,闻到香臭,尝到咸淡,做一个鲜活的人。

    这一次,她被红网笼罩,清晰地看着天光渐亮,朝霞像颜料一样鲜艳多彩,使她幻想到全身都温暖起来。

    她被一寸寸引入葫芦,终是结束了漫长的鬼魂生涯。

    辛芒的魂力所剩无几,但梅月还未投胎,答应她的事已经拖了一天了。

    “梅月,你也一起吧。”

    梅月这时才敢现身,摇着头直言害怕:“可她刚进去,我不敢跟她待在一起。”

    辛芒笑道:“葫芦里的鬼都在接受净化,没有力量伤害你。我虽然不知里头是什么光景,但从未有鬼在里面打过架。若是真有以大欺小的,这算不诚心,应该会直接被湮灭吧。”

    梅月犹豫着,实话实说:“其实我还有点舍不得你。你真好,要是每个收魂师都跟你一样,我就不怕死了,可我又觉得你这样会很累,你看得见那么多鬼和人,什么都顾及,就会漠视自己的感受,多思多虑、食少事烦,可不是长寿之相。”

    “你在诅咒我?”辛芒感动的目光碎掉了,怅然,“我又不是圣人,量力而行的道理我不懂?而且你何曾见过我少睡少吃了?”

    “哎呀,人家担心你嘛!担心你过得不舒爽……”

    “赶紧的。”

    辛芒催促,挤出最后一点朱砂色,把梅月送进葫芦。

    “我还能给你托梦吗……”

    梅月还是不舍,只得到一句冷冷的:“不能。”

    呼——

    世界彻底安静了,风轻轻拂过,辛芒望着橙红的天空,感到一阵力不从心。白园离城主府可有好长一段路,每走一步膝盖就抽痛一下,渐渐榨干了她的精力,眼前一黑便晕倒在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