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寒陵(8)
作品:《未亡魂》 徐庄某个院子的门打开了,阿费早已等在门口,辛芒在房中说的话一字不落地都进了他的耳朵。他猜测辛芒是与三少爷讲话,既然三少爷都同意了,他就只管完成家主的命令——盯紧辛芒——就够了。
阿费本意不是阻止,但在辛芒看来却是打乱她计划的关键:这里是徐庄,她如何能在徐留的眼皮底下,偷偷摸摸逃出去呢?
是以辛芒即刻又关上门,转身见徐明义正环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好似早料到了这个情况。
不慌不忙,是因为他认定自己不会吃亏。
“瞧,你出不去的。”徐明义笑说。“这门亲成与不成,得看我。”
辛芒冷眉道:“徐少爷有何高见?”
徐明义道:“做个交换。我知你有三魂水,待我母亲来奔丧时,请你给她一杯三魂水,见我大哥一面。这样也能见到我,我会和母亲说,我不答应这门婚事,母亲爱我,会听我的,而父亲不会违逆母亲,这样你就自由了。如何?”
辛芒有的是三魂水,这是桩不错的交易。她点头:“好,就这么办。”
“还有件事我不明白。”徐明义接着说。“大哥是真的死了,可我怎么看不见他的魂?”
辛芒道:“人死后,魂魄苏醒需要时间,大概两三天才会跟你一样。”
“那我去他身边守着。告辞。”
徐明义走后,屋子就静下来。阿费仍在暗处待着。
院外侍从来来往往,急匆匆地化解浮香阁的火灾。
这夜注定难眠,明明一天一夜没歇息过,但辛芒翻来覆去,闭着眼却睡意全无。
“辛芒,你睡不着吗?”戴耳随着她翻身,一早察觉到了她的焦躁,不如和她说话来缓解缓解。
“嗯。”暗夜中,辛芒揪着发尾,思绪如潮。“离家这么久,我想我的小树们了。这个时节,西州少雨,不知它们会不会干涸死?”
戴耳晓得了,她想家门前的两颗树,就是想家了。
“我们离家大约一个半月光景,柽柳耐旱,肯定能撑到我们回去的。”
他说的没错,但解不了辛芒心里的忧愁,她忧虑的不仅是小树没人浇水,还有身处修炼世家的无助。她人微言轻,却处处要遭受迫害。她担忧将来的安全——要是有个保镖就好了。
辛芒眼珠一转:“戴耳,你家离这儿远吗?”
“当然远啊,我家在北州,我们在南州,相隔几万里。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你变成人。”辛芒面无表情,微弱亮光中只能听出她话语的严肃。
戴耳飘出来,不免忐忑:“为什么?你不是不喜别人打扰的吗?”
“可你就算不是人也已经打扰了。如果你是人,你功夫那么好,有你给我做保镖,我就不用怕这家那家的了,不用提心吊胆,才睡的安稳。”
“我……芒芒,”戴耳凑在她耳边说,“有件事我想告诉你,你可不可以不生气?”
辛芒两眼一闭,只觉无奈:“你瞒了我什么?”
“其实北州戴家不止有点钱财……还号称北州第一世家,我父亲是家主。”
戴耳没说一个字都观察着辛芒的反应,只见她还是闭着眼,听完后把手拍在额头上。
良久,她重重呼气,质问:“那你跟徐三有什么分别?且你一开始不说,难道是怕被我鄙弃?”
“对啊。徐三在时不好解释,但我是一定会告诉你的……芒芒,你还喜欢我吗?”戴耳语气近乎哀求。
他深谙辛芒的脾性,越晚让她知道她越是生气,要是日后被她发现再挑明,他得迎接末日之怒。
这是戴耳细思量过的决定。他想跟辛芒长长久久,共患难同喜乐,做人是最好的方式。更别提她刚才也说想让他变回人——或许也是想与他成亲呢。
可是辛芒没接话,她也在考量。
说喜欢,也不是那种喜欢,更准确地说只是不厌恶。
她脑中涌现好多种情况。
如果戴耳永远以鬼魂的形态存在她身边,不论他是哪家的儿子,她都是允许的。
但若他想变回人,辛芒就得考虑他要怎么变回去。要是有朝一日她到了北州,把戴耳没死的消息告诉他的家人,难保自己不会受到现在在徐家的对待。
自由比什么都重要,她就信奉这个。
“芒芒?芒芒……”
戴耳在她耳边轻声呼唤,跟苍蝇一样烦人。辛芒抬手就想把他打飞,却摸了个空,转头一看,他正跟人似的躺在她身侧耳语。
推又推不走,辛芒眉头一皱:“你还敢躺我的床?给我滚下去!”
戴耳闻言一怔,扫了眼这精丽的雕花拔步床,心想:芒芒的床他不是早躺过好多回了吗?
不过辛芒在气头上,一切都顺着她的意为妙。
“我这就滚。”
戴耳惨叫一声,滚到阶下小几上,风过,白纱帐却一丝未动。
他探起头,夹着嗓子:“芒芒,我滚了,你别生气了嘛。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我怕你不喜欢我的出身,厌弃我,这我可承受不了。”
榻上人静静躺着,没出声。
“芒芒,我是你的鬼,生也是你的人,只求你别抛弃我……我做一辈子鬼好不好?陪着你,将来我们共赴黄泉。”
“你……”
辛芒气势汹汹地坐起来,隔着一道帐子,“不知道你什么毛病,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全是废料,你就不能正常一点?”
“我、我没有脑子的,就算有,也是装满了与你的情情爱爱。”
戴耳望着那道朦胧的剪影,从未有过的坚定,“我知道这不合时宜,可我只想让你明白,我爱你,从一年前我就知道,我爱你。可你是块石头,你不懂,你甚至不想要我,与你分离的时时刻刻都是折磨。我不知道在坚持什么,直到我听见你说喜欢我,那一刻就算魂飞魄散也值了。往后只要你眼里有我就够了。辛芒,你明白吗?”
白纱帐被掀开,辛芒没说话,眼睛确切映着他发亮的月印,缱绻魅惑。
戴耳缠上她的手,隔着手套落下一吻,双方都感觉不到。
辛芒慢慢缩回手,他也跟着爬上来,坐在原来的位置。
辛芒看了他许久,更觉人比鬼方便。人有一双眼,可以看到情意,鬼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眶,里面什么也没有。
于是她摘下了手套,雪白的手指抚上他的脸颊,掌心随之贴近。
这次戴耳没有阻止,把自己的全部展现出来。
……
“是你?”辛芒手举累了,便握着他的手。“你说的那个故事,是你的过去?”
戴耳曾说过一个才子佳人婚后的故事,他竟是那故事里的次子。酸涩的妒忌,经年累月变成无动于衷的漠视,他的心结了层厚厚的茧,在大宅院中做着独行侠,自娱自乐,不争不抢,成了个豁达乐观的四少爷。
“嗯,我是个很小气的人,从前想要爹妈的青眼,得不到就算了。”戴耳自嘲。
“现在变成鬼,我又想要你,要你眼里只有我。我还是很自私。”
辛芒眼睛有些涩,便拍了拍他的手,道:“原来我那么早就听了你的故事,只是没法切身体会。你的家族太大了,繁琐得能把人淹没,但我家很小,只有你我,自私些也无甚不妥。”
看不到他的眼睛,但触摸能感受到他极度的爱意。
辛芒猛然有些怵,她说的话半真半假,与他不对等。
混杂的太多,连她自己都没法鉴别。
“这就走了吗?”
戴耳见她又戴上手套,温暖的手心离去,使他无尽眷恋。
辛芒抿了抿唇,转移了话题:“你没做过菜,骗我?”
戴耳虽没下过厨,但为照顾病弱的大儿子,他母亲元夫人的确做的一手好菜。
为获取母亲的看重,戴耳搜罗来不少菜谱,夜以继日地学,却始终是纸上谈兵,连锅铲都没握过,因为母亲叮嘱大哥,厨房油烟重对身体不利,想要什么叫下人去取便是。戴耳隔墙听罢,便丢弃了菜谱,只是看过的菜品都印在了脑子里。
“但我看的菜谱多啊,”戴耳声音难得低沉,一般变成鬼后声音都很尖细,“也算有经验嘛,你吃的也开心。”
辛芒:“那说明我有天赋。”
“但是缺少菜谱,我正好补上。”戴耳讨好道。
“你倒会顺竿爬。”辛芒终于有了笑容。
“那芒芒,你肯原谅我吗?”
“不都让你上来了,还问?”
原来在他重新回到榻上那一刻,她就气消了。
戴耳惊喜不已,冲入她怀中。虽然没法触及,可他就爱将她缠绕,是拥有的象征。
“芒芒,我好喜欢你。”
“嗯。”
辛芒回应寡淡,望着这道魂,忽觉可惜,他怎么只是一道魂呢?冷冰冰空荡荡的,甚至不如草木惹人怜爱。
窗户已经透光,快要天明了。
辛芒说:“我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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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意思是,你该回到发带里了。
戴耳听话让位,他现在做什么都美滋滋的,不怕辛芒冷淡,只要他够热切。
辛芒闭着眼,硬是躺到真睡了过去,不知天时。
戴耳悄悄跑出来,躺在她身侧,看了一整觉,直到门外来人,才又回到他的位置。
他想告诉她的是:就算没有肉身,戴耳也能护卫辛芒。所以她不用担心他为人时的身份,那什么都不是,他宁愿永远是鬼。
那人叩门喊了几声,没听到回应,便看了眼阿费,他一直守在这儿,什么事都最清楚。
阿费翻身下来,道:“在里面。”
来人道:“在里面为何不应门?不会还在睡吧,都几时了?”
阿费:“大约是的。昨夜我听,应该是三少爷来过,与她说了话,才睡得晚。”
“三少爷?她真能看见鬼?”
阿费点头。
“蛮有本事的,能让家主回心转意的人可不多。但现在是家主要我来叫她,她若一直不醒可怎么办?”
阿费也不知道,只说:“擅闯,会让她不满,三少爷也不例外。”
那人挑眉,计上心头,踩着风火轮似的跑出去。
不久后,睡梦中的辛芒便被一阵锣鼓喧天吵醒了。她带着满腔怒火打开窗,眼睛都还眯着,却见一只大铜锣顶到了眼前,后面跟着冒出一张长脸。
他道:“家主有请,还请姑娘快快梳洗,随我面见家主。”
“你谁啊?”辛芒含糊道。
“我是家主的长随,徐曜,姑娘应该是第一次见我。”
辛芒看他确实眼生。
既然是徐家主有请,那就不能再赖了。可千万别是为了指婚啊!
辛芒三两下捯饬好自己,跟着徐曜出了院子。
“先生可知,家主找我何事?”辛芒一边打呵欠一边问,摸着空荡荡的肚子,手脚都使不上力。
徐曜看在眼里,淡笑着说:“家主自有安排,不是我能过问的,姑娘到了就晓得了。但我猜,不会花很长时间,过后就让小厮把饭菜送到观岚院去。”
辛芒乐道:“那多谢先生了。”
徐明智的院子在东侧,辛芒走了老长时间才到。
堂屋停着徐明智和徐珺的尸身,棺材还未打好,只能先洁净身体,侧存一众香料和灯心草抑菌防腐,尸床下放着冰夷盘。
尸身完整,面容宁静。
且徐明义的鬼魂伴在身侧。
辛芒只匆匆一瞥,便来到了书房。
徐明义见此也跟着进入书房。他一直盯着辛芒,可对方没给过他一个眼神,他便猜测是三魂水的药效过了,她现在就是一个凡人。
徐留等候已久,他坐在圈椅上,面前摆着一幅凌冬红梅画,落雪满山,凄寒萧瑟,唯有山腰上的红梅尽情绽放,娇艳欲滴。
左下落款:岁在庚子腊月,绘于寒陵北山脚。
虽没有署名,但这是在徐明智的书房中存挂多年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画的。
见辛芒进来,徐留收起哀伤,以一波澜不惊的面容应对。他道:“辛姑娘,怎么看着脸色不好?可是在徐庄住不习惯?”
辛芒垂着眼道:“七月落雪,着实罕见,一时难以适应。”
简单说就是太冷了,她没备冬衣。
修炼者对极端寒冷气候的忍耐度高于常人,何况是本就在此扎根的徐家?
徐留看了眼门外,徐曜即刻心领神会,出去置办姑娘家的衣物。
徐留道:“徐庄无妇女,一应物什都有短缺,照料不周的地方,还请辛姑娘海涵。”
他堂堂徐家家主,昨日还是横行霸道的,怎的今日转了性子,这般有礼?
辛芒有些惶恐,心中思索道:“这厮不知憋着什么招呢,恐是个笑面虎,早挖好坑等她跳了。他既有礼,那我便无礼以对。”
她冷下脸,声音也没有起伏,道:“徐家主不如明说了吧,我头脑简单,不善思量,更难揣测别人的心思。”
她只是个凡人,要是徐留说的她能做到,那她就没有选择必须做;若强她所难,辛芒只好不屑冷嗤:烂命一条,拿去罢。
但其实辛芒很爱惜性命,她之所以敢跟徐留单刀直入,全恃对方有些讨好的态度,大抵是有所求。
果不其然,徐留松一口气,脸上的皱纹都不绷着了,“那我便直说了,我想见见明智。”
他目光炯炯,辛芒瞬间就明白了,他是想见徐明智的鬼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