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清淤队里的他
作品:《定要与贫穷周旋一二》 晴了不到半日,今天又是哗哗哗的落雨,郁淼将不经泡的那些东西全都搬到了高处,包括她的阿毛。
往年这个时候,铺子总是会被淹,官府会家家户户发沙袋挡水,可今年却毫无动静。
水虽然被挡在门槛之外,但门内的积水已经能淹湿鞋面,家家户户都着急忙慌的转移东西,尤其是粮食。偶尔能听见街坊探出头来指指点点,有人说,怪事,今年官府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得;也有人说,哪里是忘了,指不定上头出了事,管不到这头来。
郁淼点了些碎银子上街买粮,恰巧碰见里正拿着铜锣沿街喊:“水下来了,各家上高台”。
郁淼心中嗤笑,平阳街地势西高东低,前头又是漫灌上来的新平河,上高台有点用,却不多。
粮已经被搬上了阁楼,却黑着脸表示不好送。
他被抽去清淤队,马上要去城隍庙报道,只能等掌柜顾的短工,或者娘子自己想法子。
郁淼借了米铺的推车,让伙计搬上车,晃晃悠悠的推着粮食回了家。米铺在西头,铺面并未进水,掌柜却已经将粮食全部搬至阁楼,看来水还得涨。
黎远见到她,一把扛起粮,进了屋:“淼娘,这事我来就行,你这小胳膊小腿的,哪能干这事。”他依然同之前一般,好像昨日两人并未单独见面,也未曾说了什么。
粮送到了,他叮嘱了几句,又说,他被抽去抢险,听里正说要将这平阳街的老小送上城头。
“淼娘,新平河涨的快,今年不同往年,你要顾好自己,也可同我阿娘住一处,多少有点照应”
郁淼点了点头,让他安心去抢险。
转头就扛了半袋米送去了婶娘家。
她一张嘴,吃的慢也吃的少,这些粮够的十天半个月,涨个水还能涨半年不成。
她又看了眼摆豆腐的案台,一人见长,原本是门板改的,摆了三年的豆腐,如今是坑坑洼洼,实在是碍眼!她匆匆到婶娘家借了个锯子,将案台据成两段,木香扑鼻而来,心中的不安才被压了下去。
若是水涨的高了,指不定这案台还能救命,她把剩下的那一半案台也送去了婶娘家。
回了铺子,茫然四顾,家中没什么值钱的物件,银两也早已经藏好,现下就等雨停。
她没等来雨停,却等来穿着蓑衣带着斗笠的三叔。
郁庭礼手里拎着一条肥美的草鱼,鱼嘴被稻草吊住,瞪着一对死鱼眼,绝望的看着她。
“前头淹了,这鱼忒不长眼了,非游进我的网里,这不,三叔就给它拎来,给我们淼娘加个菜。”
郁淼的衣裙不长,衣角却被水浸湿了大半。
她笑着接过三叔的鱼,又尴尬的指了指桌椅:“这,上头堆满东西,都不好给三叔看座了。”
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她告诉三叔已经签了新铺子的合约,可惜新铺子门面破烂需要修整一番,若是要搬家,怕是要再拖上一拖。
三叔摆摆手说不急不急,他今日来可不是说铺子的事,只是顺道来看看她,脚步未移,眼却扫过四周,是如今新平河涨水,平阳街也淹了不少地方,这铺子状态尚可。
寒暄了几句,三叔才打算切入正题,他问淼娘对宁郎的印象如何,淼娘心中原本就有猜测,三叔来定然是为了这事。
宁郎好是好,可接触不多,她只把他当能买的起三进院子的人。但买的起三进院子的人其实也不少。
她笑着打哈哈,“端午过了,先把那头铺子修好,其他事以后再说,现在还太早了”
“不早了,淼娘。你三婶和你这般大的时候,阿岩都满院子跑了”
郁淼脸一红,“三叔,快别说了,等我这头安稳下来再讲嘛!左右也不差这个把来月。”
“行行行,这事就听淼娘的,这宁郎仰慕,愿结姻好,就等你点头,三叔也是想喝这杯酒的紧,这么些年,也好给阿兄一个交代啊!”
三叔说的阿兄,是她的父亲郁揭。
因着烂赌毁了这个家!
郁淼低头,不语。
郁庭礼知晓自己唐突了,放下鱼就告了辞。
走过平阳街的拐角,再朝前五六个铺子,是一座茶馆。过了茶馆便是胡屠夫家的肉铺,这头尚未涨水,买卖依旧热闹,郁庭礼买了些下酒的猪头肉,脚步轻快的往家里赶。
快到渡口处,见积水已经将此处淹没,三两只方头方尾的平底渡船被绑在系船桩上,船头像是喝醉了一般乱摆。
水明显已经漫过了石阶,他垫着脚尖从河边的铺面绕过,却不经意的撞见了一个熟人。
是宁修。
他未打伞,衣衫半湿,两缕湿发如同触须一般垂在眼前,一脸的沮丧样。
“宁兄,你怎的在此处!”郁庭礼激动坏了,刚同郁淼说了宁修打算求娶的意思,如今在河边就碰见了他,这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
即便宁修从未明确的表达过求娶的意愿。
“郁兄...”宁修抬眼,一看是郁庭礼,脸上挤出一丝笑,如此狼狈的一幕被郁庭礼见到,徒增尴尬。
“本打算来西郊定些豆腐,没曾想西郊这边雨下的这般大”。捏住额头两侧的两撇头发,将雨水挤尽,头发现出一抹弧度,配着脸上的水珠,略显滑稽。
“这东城是没豆腐吗?要来西郊定?”郁庭礼眼观鼻鼻观心,他并未点破,却坏笑的揶揄了一把。
“也不是这样说...东城的豆腐差不多一个味道,上回见郁娘子豆腐做的极好,同家父商量寿宴换下口味”。
郁庭礼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和他说,西郊涨水了,郁淼近期做不了豆腐,他来的不是时候,又说来都来了,不如上门坐一坐。
宁修推脱了一番,表示使不得使不得,既然如此,那下回再说。
郁庭礼哪能放他走,硬是拉着他去了他家,今日有猪头肉,难得能遇到一处,不醉不归呀。
回家不醉不归的是郁庭礼,郁淼可没有这么舒爽。
她期盼着雨停下来,可惜天老爷上了头,非得用这一把尿,将整个蚂蚁窝冲毁了才会罢休。
门口偶有三两个抢险的丁夫,拖着铁锹、铁耙清
淤,泥被一簸箕一簸箕的挑走,水哗啦啦的朝地下淌,终于清到了郁淼铺子门口。
“你,过来!”发话的应当是队正,长得膀大腰圆,他带着斗笠,却打着赤膊,下着瓢泼大雨,为了干活而打赤膊,谈不上有害风化,郁淼却也知道非礼勿视,移开了不小心瞟上去的眼神。
“小桶,你总能提起来吧!若是再不仔细点,小心挨了鞭子!”他粗声粗气,像是清淤泥清出了脾气。
一个瘦小的丁夫被指使用木桶提泥,可惜,这是一捅淤泥,他力气太小,木桶哐的一声翻在地上,淤泥散满一路,被雨水一冲又落进沟里。
其他丁夫和撑伞围观的街坊哈哈大笑。
郁淼倒吸一口气,应当不至于真的挨打吧。
她看了眼队正。
队正没说话,走到他的跟前,丢了一把铁耙。
“你这小鸡崽子,甚是没用,喏,铁耙总拎的动吧!”
铁耙被牢牢的嵌在淤泥中,丁夫双手握紧,拔了一把,铁耙纹丝不动。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只轻轻一提,铁耙出了淤泥,落在丁夫的手中。
是他,郁淼抬眼,瞳孔微缩。
她回退了半步,扶着案台站稳。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应当在阁楼之上吗?
前些日子她还轻薄过他。
她低头,咬着下唇不再看他。
“柏大郎君,这里有我们,大可放心!”说话的正是打赤膊的队正。
“衣服穿上!”冷冷的声音响起。
“是!”
这不是隔壁那个...人群中有人说了一句,声音太低,被清淤队队正大喝一声打断了:“来,继续!看什么看,若是觉得闲了,就一起帮忙,帮不上的闪边些,别碍手碍脚的!”。
人群四散,徒留清淤的几人和他。
簸箕被人用麻绳绑住,拖走,几轮下来,簸箕用完了,队正同柏鸿舟耳语了片刻,走了过来:“娘子,你家中可有木桶,若是方便,可否借来一用,用完了定会清洗干净的”。
郁淼原本期盼他们清快些,待他们移到下面几个铺子,她马上就关门,既不尴尬,也很合理。
这天色也快暗下来了,生意也没什么好做的了,不如早些关门,况且,自看见他以来,心里始终七上八下,大约是做过亏心事,心虚的紧。
哪里晓得,他们会突然来借木桶。
“可是,我家木桶是拿来泡豆子的,若是装了淤泥,以后就不能用了”她说。
队正点了点头,又同他嘀嘀咕咕。
郁淼收了雨布,准备收门板,手越抖,动作越快。突然一片门板被握住了。
是他。
硬着头皮,她说:“确实不是我不借,只是借了,我就没有木桶泡豆子了,还请郎君见谅。”
她低着头,拽了一把门板,门板却纹丝不动。
“若是买下你这木桶,可是愿意?”一锭银子递了过来。
雨布收走了,雨水飞溅,湿了案板,湿了郁淼握紧门板的手,也湿了那锭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