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去意不决
作品:《绾茧成丝》 就这样一连过了几日。
夏疏晚每天都让木清玄带她去书斋练字。上次在婉阁,木清玄临走时问她这次在纸上又是画的什么,却不料惹恼了小姑娘,末了才知道纸上的鬼画符,是她认认真真写的字。木清玄强忍住笑,对着气鼓鼓的小姑娘说,“阿晚也很有书法大家的基础。”
夏疏晚自己也知道自己写的不堪入目,于是每日来书斋,木清玄给她研墨,同她讲握笔的要领,不时上手给她调整,伴着竹叶风声,夏疏晚一笔一画地练起来。
夏疏晚从未想过写完一页纸竟然会这么累,她舒展酸痛的手指,每每此时,木清玄会接过她的手,细细地给她轻柔指节。桌上是夏疏晚练字的临帖,有时候遇上一些难以理解的词,也会让木清玄给她解释。
“这是什么一气?我好像只听过串通一气。”
“意思相近,这个是沆hàng瀣xiè一气。”
“既然差不多为什么这个词这么复杂?”夏疏晚不解,不过她也只是随口一说,注意力很快又被别的词吸引了去。
“这个又是什么,色魂授与?”
“是色授魂与。”
“这是什么意思,摄魂术吗?”
木清玄眼神一暗,侧脸贴上她的脸颊,默然出声,“这个词的意思,就是我想同阿晚做的事……”
“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吗?”夏疏晚分出一点距离来,很快又挨在一起,“这样的事殿下只要想做随时都可以呀。”
木清玄沉溺在她的主动靠近中,自从上次贴过额头之后,木清玄迷恋上和夏疏晚肌肤相贴的这种触感,本就形影不离的两人,彼此之间滋生出淡淡的幸福感。
只是这幸福,或许只是木清玄一人求来的虚妄。前些日子他派去盯着晓梨的人回来报信,据探查,晓梨每晚亥时都会去一趟尹府待到三更天才回来,而就在前两日,她夜里进了夏疏晚的房间,停留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离开。
这几日里夏疏晚除了身上的伤在慢慢好起来,其他都没什么变化,对于木清玄的贴近和每时每刻在身旁的陪伴,她都已经习以为常,在她的认知里,这一切的发生都是如此的自然与合理,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夏疏晚常常会眼睛盯着某处发呆,木清玄就在身旁静静看着她。每当这时,木清玄心底也会生出一丝恐惧来,倘若阿晚愣神之后,回忆起所有的事来,她会怎么办?她会讨厌他什么都不说,瞒着她,看她蒙在鼓里的样子吗?
讨厌吗?似乎无所谓,但她绝不会再留下,木清玄心知这一点,虽然不知其缘由,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阿晚若是知晓了一切,绝不会再留在他身边。如今流淌在耳边他耳边的阿晚的一颦一笑,贴近肌肤感受到的体温与心跳,小姑娘假意置气时的可爱模样,到那时全部化为泡影,在这灼热的日光之下,倾刻间,灰飞烟灭。
“啊,是挽歌来了!”夏疏晚欣喜地摇晃他的手。
木清玄从自己的贪念中挣扎出来,同前来的人颔首示意。
“我早就想来看看绾娘,前几日实在脱不开身,还请殿下恕罪。”挽歌将瑟放在书斋一侧的架子上,挽了衣裙坐在夏疏晚对面。
她才刚坐下,夏疏晚就越过书案去牵上她的手,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挽歌娘子能抽出时间来看我已是十分不易了,不要说抱歉的话。”
挽歌回握她的手,仍是那般笑眼盈盈地说道,“绾娘你可不知,这些日子我们芳庭院的娘子想你的紧呢,鸨婆子又找了好几个绾发的丫头来,没哪一个比得上你的,大家都念着你呢。”
“等我伤养好了,到时候一定立马回芳庭院来不知道时候手艺是否生疏了,若是弄疼了娘子们,可不要赶我走。”
“绾娘这是说什么呢,我们呀,想你念你巴不得你回来呢……”
两人如同姐妹般话着家常,“诶,萤儿姐呢?她近日可忙吗?”
“萤儿?绾娘莫不是伤到脑袋了?萤儿早就离开芳庭院了呀。”
夏疏晚一愣,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我就是太想她了,竟忘了这回事。”
“我也很想她,还不知她如今怎么样了……”
仍是好几日前,挽歌打听到那人竟是回城不久的世子,这般尊贵的身份,挽歌是求不来一面的,也就打消了寻他的念头。正当此时,却收到了传信,简单说了阿晚身体抱恙,希望她能有时间去见上一见。
信上的地址她曾去门口看过,门匾空空如也,周围更是少有人气,和芳庭院那地段比起来冷清得多,几番打听之下才知道竟是世子搬来这里。
“世子么?”挽歌倚在栏杆上喃喃道,如今寻她的客人越来越少,她也失了些兴致,萤儿和绾娘不在,她也懒得去融入别的圈子里,常常一个人在这后阁之中发着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绾娘的消息,说什么也应当去看看的,何况对方还寄了信来。
可是挽歌心里不舒服,她还不太明白为何有这样的念头。论才貌,她也曾是芳庭院里一等一的女子,曾经多少人拜倒在她的裙下,但她都拒绝了。只因为来芳庭院以前的事,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但她印象里还模糊存了个人影,多年以来,挽歌默默把那个人影当成自己的真命天子,因此拒绝了所有的赎身请求。见到尹如霜的时候,她隐约觉得那个人影就是他,可对方并不理睬她的试探。
执念这个东西,一旦成型便不易再破。
等到尹如霜离开了,她也没等来她想要的消息。转眼间,岁月流逝,芳华不再,她再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那一手鼓瑟的艺技,客人不再为此买单。
更年轻的萤儿许是遇到了心仪的公子,跟着离开了;一向恬静的绾娘,竟也在短短时间里同世子纠缠在一起,离开了芳庭院……绾娘离开后,她终于体会到曾经客人对她说的,孤独促使人衰老,她觉得
自己也不再属于芳庭院这样一个只收容青春年华的地方。
这次带上了瑟,挽歌是想见过绾娘之后,借着世子的助力,就此离开宁州城,再去寻找她梦里的身影。正要离别之时,木清玄对她挽留道,“阿晚见到你开心许多,在她养伤的这些日子里,你可愿意留下陪她?”
挽歌本想拒绝,此行她去意已决,可当木清玄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犹豫了。挽歌见到他和绾娘两人依偎的情形,与她在芳庭院里见到的成对的人,那散发出来的氛围截然不同,她不知为何有失落的感觉,还带了些隐隐的……不甘?
如今既已决定要与过去的生活告别,或者应下这位世子殿下的要求,也是一个不错的开始。
木清玄心知,留下挽歌的原因很简单,她是目前唯一能找到的和阿晚的过去有联系的人,他看出挽歌想离开的诀别之意,左右是离开,若能给阿晚疗伤带来帮助,也是极好的。
挽歌要在府上暂住几日,夏疏晚欣喜万分,也不再缠着要和木清玄一处了,惹得木清玄生出几分不快的情绪来。
夏疏晚身体已经好了许多,现在也能慢慢地独自行走了,只是偶尔还需要有人在旁作为倚靠。
当夏疏晚又一次提出要去听挽歌鼓瑟时,前两日还只能倚在自己怀里的人,现在丢给他一句话自己便溜出门找挽歌去了,看着身旁空空的软垫,木清玄也不免愣神。
“殿下。”伍仁已许久未在这大白天和木清玄共处一室了,每天早出晚归,只有在深夜里才能和殿下说上两句话,伍仁偶尔看着盈盈月光,不禁苍凉一声感叹道,“怕是那话本子中的深闺怨妇也不过如此。”
“要安排人去将晓梨姑娘抓起来吗?”伍仁恭敬地请示木清玄的意思,若是依他来看,早就不该让晓梨姑娘再留在夏姑娘身边,但殿下做事总有殿下的道理,没有他逾矩的道理。
“这事不急,只需盯着她不要做多余的动作即可。”
木清玄起身,从太师椅上揭过外袍,伍仁赶紧上前,“殿下这是要去哪里?”
“前些日子仪景和宁安送的东西呢?”
“前些日子库房才收拾好,已经让下人们把随礼也搬进去安置好了。”
“走吧,随我去看看。”
今晨收到了木仪景的来信,附着一张千秋笺,大意是说月底皇后要在宫里办千秋宴,要他到时去进宫去参加。木清玄看着手里展开的千秋笺,大红的纸上是金丝线从纸中穿过绣上的花鸟纹样,许久之前一直不曾想起来的记忆深处,终于有了一丝眉目。
若一个人对某一物有特别的钟爱之情,自是恨不得身边所有物品都刻上它的纹样,而皇后娘娘正是这样的人,甚至可以说有过之而无不及,她所赠予的东西,都会带有她喜欢的凤凰绣刻。
夏疏晚身上的那只臂钏,虽形状有些不似,但木清玄总觉得两者之间有些什么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