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背道而驰

作品:《绾茧成丝》

    声音不同。

    柳瑜璋移开眼,心脏还在因为刚才一瞬间的欣喜而急速跳动,他仰头闭上眼睛,长呼一口气。

    是啊,早该知道的,人死不能复生,自己为何又一厢情愿沉溺在这本不可能复现的愿景里。

    “唯有此事,恕我不能答应你。”

    “为何?大人心里没有晚宁了吗?”黎娘走到他身前,双手捧上他的脸让他看向自己。

    黎娘的手上还残留着血腥味,混着她身上的药香,柳瑜璋闻得头脑发胀,“晚宁她……已经死了。”

    “大人,我就在这里呀。”黎娘柔声说道。

    大人么……晚宁才不会这样叫他,晚宁只会给他取章鱼的绰号取乐。

    “够了!”柳瑜璋隐忍道,这执念,纠缠他一人便足矣,不要再牵扯更多的人了。柳瑜璋紧紧握住黎娘的手腕,“嘶……疼……”

    看着眼前这张和晚宁如出一辙的脸,柳瑜璋下意识卸力,而黎娘也趁机从他手中抽出,贴上他的胸膛,用才学不久的苏州腔说道,“大人,我很想你。”

    虽是蹩脚,可也有几分相似的意味,柳瑜璋内心动摇,他的双手停滞在半空,许久才放下,“听说尹如霜前些日子回南蛮了,那不是你的家乡吗?改日,我派人送你回去。”

    “我的家?大人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黎娘冲他笑,算是婉拒了他的提议。

    垂在两侧的手被黎娘牵起,放在她的脸上,被她牵引着抚摸。上一次再看到这张脸,是什么时候了?

    柳瑜璋不再抗拒,他想,就让他沉溺在这短暂的虚无中好了……

    另一边的公主阁内,夏疏晚自从见过沈医郎回来后就一直心不在焉,阿铃唤了她好几声也没反应,跑过来见她在愣神,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也没反应。

    “阿姐!”

    “啊?”夏疏晚这才注意到阿铃,“怎么了阿铃?到吃饭的时间了?”

    阿铃担忧地看着夏疏晚,“阿姐,是舅舅出什么事了吗?你回来以后心情就不太好的样子。”

    “阿舅有兄长照顾,这几日好了许多了,阿铃不用担心。”夏疏晚避重就轻回答了阿铃,脑海里却不断回想沈医郎同她说的秘术一事。

    关于秘术的实施手法,是从夏云初遗留的手稿里找寻到的,最初沈医郎并未在意,前一日再次翻看时,他细细研究了一番。

    “恩公的手稿上说的很明确,这秘术并不会对人造成负面影响,要使秘术成功也有三个关键。”

    “首先是医士的技术和患者的天赋,有的人是没办法代入引导的。”

    “其次是两者之间的信赖程度,而黎娘做的那些多余的事,或许正是为了打破这一点,强行让你的意识崩溃,再对你进行引导,至少从结果上来看,她是成功的。”

    “最后是,患者是否期待医士所暗示的事。”

    “总而言之,对患者本人不利,或者不愿做的事情,秘术是很难生效的。正是因为确认了这一点,我才斗胆用在夏姑娘身上验证。”

    在这之前,夏疏晚还一直安抚自己说那些羞耻的回忆并不是自己所愿,可每每想起,心中总是涌起一股暖流,想是药物作用,而现在……哪还有什么借口呢。

    临走的时候,沈医郎同她说,要遵从内心真正的声音。

    内心真正的声音吗?

    夏疏晚看向窗外同礼侍郎逗趣的两人,少年面色冷峻,却句句有回应,阿铃有时候说累了也会作手语,萧霄也跟着她学,礼侍郎在两人肩头蹦跶,似乎也想学习语言之外的东西。

    夏疏晚露出暖心的笑,兀地想起城门口见到的那一幕,又想起萤儿对她说的话,“男人自古多薄情,尤其是官侯男子,想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同她们的情义不过是深院里解闷的工具罢了。”

    萤儿休养了几日后便帮着在药铺后院做晾晒药材的活儿,出宫接惠芊那一日,萤儿也接下看管药铺的担子,以求暂时在这城中有个住的地儿。

    “多薄情吗……”夏疏晚低声喃喃道。

    那日沈医郎曾问,若那是最后一面她当如何,她的回答是什么,是不想。而现在要她再回答呢,夏疏晚一笑,或许,日后是不会再见面了。

    夏疏晚入宫这几日想的明白,她并不打算接下皇后娘娘的封赏,只求能让她带着阿铃,带着舅舅,回到曾经和爹娘住的地方,平平淡淡的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若阿铃还有牵挂,留在宫中也无妨,这里的生活比以前要好上千百倍,她也不愿再看阿铃陪着她受苦。

    若是舅舅也不愿呢,那她就一人回去。这几个月来,夏疏晚经受的,只让她感受到人性多样的复杂面,在这样的囚笼中生活,就算锦衣玉食,也不过是笼中雀,她不愿意。

    何况她本就习惯了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回去以后,再去寻替人绾发的活儿,等攒了钱,或许能开一间铺子,经营自己的一方小天地,想念阿铃了,就暂时歇了铺子,来宁州城看望她。

    没什么不好的。

    夏疏晚手中,是准备在千秋会赠给皇后娘娘的生辰礼物,夏疏晚拿起在日光下看了看,还希望她不要嫌弃。

    而眼下,还有一件事,那就是柳丞相。每晚皇后娘娘都会来同她们用膳,其间提了不少关于晚宁的事,其中不乏柳丞相的存在。

    不管是从皇后那里听到的,还是时常在路上偶遇的柳丞相,以及他那不合礼的请求,都让人觉得他是个痴情的人。可唯有一点,在父母死后不久,柳丞相就从绥州带回了黎娘,并让其一直陪在身边。

    之前城中的诡事,皆是黎娘所为,黎娘如今又说着什么复活晚宁的荒唐言论,而且她对爹娘也十分熟悉,可皇后娘娘的回忆中,从不见黎娘的身影。她在爹娘身边长大的时日里,也从未见过黎娘。柳丞相带回她的这个时间点,怎么会这样巧合呢?

    一个猜想在夏疏晚心中渐渐成形。

    这一次,换夏疏晚远远地在宫道上等着柳瑜璋。

    柳瑜璋走近时,明显一怔,很快反应过来眼前人,他颔首,“姑娘今日怎么会在此处?”

    “大人前日问我的事,我已想好了。”夏疏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带着几分从容不迫,和之前回避他时并不相同,隐约间,柳瑜璋觉得自己看到了真的晚宁站在自己眼前。

    只听晚宁说道,“我愿意嫁与你。”

    是了,这才是晚宁,晚宁才不会叫他大人,才不会对他谄媚或者卑怯,在他面前不会做出小女子的形态,他一直爱的,就是这样不卑不亢的晚宁,言语之间你我平等的晚宁。

    “好……”柳瑜璋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婚礼之事我会尽快让人筹备,日子就定在月底,如何?”

    “月底是皇后娘娘千秋会,我不想错过这样的好日子,提前一天,在那之前,暂时先不要见面了。”

    “理应如此。”

    礼教里说了,男女成亲前一个月是不能私下相见的,如今形势有变,不过无大碍,只要晚宁愿意,他没什么可挑剔的。</

    p>“至于我爹娘……”

    “我会派人去苏州请,若阿晚不喜欢,不拜高堂也是可以的。”从现在开始算,到二月二十八就只有五天,本就不在传统约束之中,既如此,再打破一些也无妨。

    柳丞相这是,完全把自己当作晚宁了吗?夏疏晚心想,不过也好,事情尽快解决才是最紧要的,“不必了,我与他们已无干系,我的身份如何,应当不影响这场婚事。”

    “这是自然。”

    两人几句就敲定此事,待传到皇后耳朵里的时候,可想而知勃然大怒。

    “晚晚!你在想什么?是不是柳相那个老东西又用什么威胁你了?”皇后来的急,发髻上的步摇也变得不平静,在空中来回晃动。

    夏疏晚叫来萧霄让他带上阿铃和礼侍郎出去,这才徐徐回话,“并未,疏晚感恩娘娘这些日子来的恩待,关于此事,乃是我个人情愿。”

    “感恩?晚晚,你知道我并不求你感恩,我对你和阿铃心中只有愧疚,只为能尽可能的补偿你俩。”见夏疏晚面色平静,皇后压下怒火,同她认真讲道,“都说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晚宁是不在了,可还有我呢,难道这几日的相处,晚晚还把我当做旁人?”

    “不敢,皇后娘娘在我心中已是亲人般的存在,疏晚感恩不尽。”

    “那晚晚可曾唤一声母后听听?”皇后娘娘一脸怜爱,却不忍眉心微蹙,眼前的孩子,就是太过懂事,太有分寸,让她常常觉得心疼,“前几日不是说了,陛下已准了将你两姐妹受封公主,封号已派了礼官着手去想,待千秋会就同天下之人见证,到那时,你和阿铃便同仪景一样的,都是我的孩子,我是你们的母后,仪景也是你们的兄长,在这宫中,无人会为难你们。”

    “……母后。”

    “欸,这才是好孩子。”听夏疏晚犹豫着唤出这一声,皇后的眉心才散开,她捂上夏疏晚的手,问起柳瑜璋的事,“既是认了母后,那不如同母后讲讲,你同柳相的婚事,是怎么想的?”

    夏疏晚抿着唇,娓娓道,“柳相仪表堂堂,为人稳重,又官至丞相,对我也是情深义重,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皇后娘娘脑门心抽痛,叹了口气,同她细数道,“你要说容貌,放在他年轻时我也认了,可如今他年纪四十有余,可比你爹的年纪还大呢,放眼朝中,俊美的少年郎多了去了。”

    “再说钱权,你已是公主,富贵于你不在话下,权力于他,也并未见得就是好事,更何况,情深义重,晚晚,你可知他究竟是为了什么才对你一副痴心?是你这张酷似晚宁的脸,我知道这样说并不妥,但他柳相是什么人,我可是认识他二十余年,比你了解的多。”

    “晚晚,你这般芳华岁月,要寻什么样的男子寻不到?”皇后娘娘说着,又补充道,“王子皇孙中,我看那世子木清玄也和你相配的很呢,听我的,去回绝了这档婚事,我来替你担下后果,改日我安排你和玄儿见见,他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年纪与你相仿,相貌也是出众的,又是世子,哪一项不比柳相好个千百倍的?”

    提到木清玄,夏疏晚眼神微动,等皇后苦口婆心说完,她静静回道,“母后,此事我心意已决,不必再劝了。”

    皇后怔怔地看着她,眼底一红,轻轻摇摇头,“晚晚,你这样,叫我怎么同晚宁交待呢,若她知道了此事,会不会怪我没有把你护住,再也不来梦里寻我了?”

    母亲吗?夏疏晚想,或许到那时,母亲也不愿同她在黄泉相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