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 晦日喜事

作品:《绾茧成丝》

    二月二十八,晦日中,柳丞相大婚日。

    宁州城中热闹非凡,虽说是晦日,可柳丞相是什么人,为人风流雅静,为官权高位重,皇后的千秋会只在宫中举办,寻常人如何得见,城中百姓只好借着柳相这盛大的婚仪沾沾喜气。

    公主阁中,红帷帐幕,四处是红绸喜字朱砂灯。夏疏晚身着红色大袖长裙,肩披凤鸟花纹霞帔,静静地坐在铜镜前。

    她头发垂在肩头,丫鬟刚刚为她贴好花钿与珍珠面饰,只听她淡淡开口,“绾发我自己来,离吉时还早,你们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坐会儿。”

    晦日里,礼官算的吉时在午时,此刻窗外薄雾将歇,还有一个多时辰。

    夏疏晚手里翻来覆去地摩挲着那环臂钏,凸起的纹路安抚着她紧张的心情。

    皇后曾对她说,这臂钏是她送给母亲的贺喜之礼,寓意夫妻幸福美满,而今她却准备用这样的礼物,替死去的爹娘寻一个结果。

    愣神之中,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夏疏晚未抬眼,话里带着些许倦意,这婚事定的匆忙,许多礼节在礼官前来同她商议之时都被她省略了去,她今日,本就不是为了这场婚礼,她要的是能够近身柳丞相的机会。

    “不是说了么……”夏疏晚未说完的话随着窜入鼻尖的那股龙井香飘散在房间里。

    “你……!”

    “嘘……阿晚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你在新婚之日私见男子吧。”木清玄贴上她的后脑勺,让她正对着铜镜不得转头,而他对铜镜里的人浅笑。

    镜中,他眼底尽是温情,今日依旧穿着一身玄衣,仔细看去,似乎绣了暗红色的花鸟纹,而他的头发却未绾,散落在肩头,他换了根新的红绸带扎在头发上,和一身的玄色并不相配,脖子上已没了碍眼的纱布,夏疏晚松了一口气。

    “阿晚别担心,今日我只是来给你绾发的。”木清玄安抚她紧绷的身体说道,修长的指节插入夏疏晚的青丝之中,一缕一缕地将发丝捋在她的身后。

    都说晦日行事不吉,撞到鬼也说不定。

    夏疏晚闭上眼睛,沉浸在他身上的清香之中,或许睁开眼,他就会不见的吧,不是说,他去了南蛮吗,天高地远,又如何能赶得回来。

    身后的头发真真切切地一丝一缕被绾起,露出夏疏晚那纤细而白皙的脖颈,在嫁衣红色的映衬之中,愈发显得矜美。

    木清玄冰凉的指尖轻拂过那块皮肤,所过之处,连绒毛也跟着战栗,夏疏晚猛的抬眼,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是木清玄捂住她的眼睛。

    在未知的宁静之中,一袭温热的吐息靠近了后颈,随之而来的是柔软的触碰。

    夏疏晚后背一僵,眼前看不见,她不敢乱动。

    片刻后,脸上的遮挡离开了,外面旭日高升,照在房间里,光亮得让人一时睁不开眼。夏疏晚让自己慢慢适应着抬起眼眸,眼前模糊的铜镜中,木清玄不疾不徐地为她带上花冠,一根一根认真地插上金银簪钗。

    刚才感知的瞬间,是梦吗?

    “殿下,既然已别过,又为何至此?上次见面,我应当说得很明白了。绾发这样的事,我自己也能做好,就不劳烦殿下金贵之躯了。”夏疏晚的话里,是拒他于心门外的疏离。

    木清玄没回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母亲在时曾同我说,若是在女子出嫁时替她绾发,便是祝她夫妻相爱白首不离。今日是阿晚大喜,怎么能让你自己为自己送这祝福呢?”

    缓缓插上最后一支簪子,木清玄看着铜镜里的人,那人却不看他。木清玄只好对着镜子,一只手徐徐挪动到她的唇角处停下,“这里,是不是有些花了?”

    夏疏晚往后躲去,却不料结结实实撞进他的怀中,簪钗抖动发出清脆响声,木清玄的手指往她唇上轻轻一抹,夏疏晚似乎闻到另一股熟悉的味道,心脏跟着快速跳动,她惊恐地看向镜子里恍若无事的人,“你……你给我用了什么?”

    夏疏晚心里明白,就算是花粉也不会让她再变成世子府的那个样子,但她心里始终害怕,害怕自己会重蹈覆辙。

    “看起来好像没涂好。”木清玄端详后,对自己的失误表示歉意,抬起她的下巴,弯腰覆了上去。

    夏疏晚眼前的亮光被遮挡,取而代之的是湿热的吻,轻贴上她的唇,席卷她的气息,每一寸用来呼吸生存的空间,都被他侵入,再无可退之地。

    心脏……跳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剧烈,耳边都能听见脉搏的声音。

    无法呼吸,脑子也变得一片空白。良久,木清玄才同她分开,又一下一下地轻啄她的唇角,将残留的胭脂细数舔舐了去。

    夏疏晚眼里蒙上一层泪雾,沾湿她的眼睫。

    木清玄看着眼前的人,在他刚进来时还对他疏离至极,处处防备,现在眼眶微红,脸颊也染上一片绯红,就连失了脂粉的嘴唇……也红的诱人。

    在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轻微的喘息声的房间里,一阵清脆的声音响起,木清玄侧过脸,些许火辣辣的疼。

    “我竟不知,殿下是这般轻浮的人。”夏疏晚眼里嗤着泪,呼吸还未平复,她瞪着眼睛,可木清玄像没察觉她的恼意一般,拾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对着她的腕间又是一吻。

    夏疏晚被他的动作吓得瑟缩,抽出自己的手,木清玄也任她去了,他伏下身子,半跪在她身旁,转去握上她的脚踝。

    夏疏晚不明白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依旧想躲,这次却没能躲开。

    “我记得,阿晚说要与我成亲的……”木清玄攥着她的脚踝,婚鞋被脱下后,他将她的脚放在自己的膝上。

    夏疏晚那一掌,她自己都意外,下意识想去查看,被他不在意地拉着手,心里升起一股不明的情绪来,不知怎的,听他说这话,她竟体会到一丝的委屈……

    可是……他委屈什么……明明之前送自己走的时候不是从没挽留吗?

    沈医郎同她用过秘术后的日子里,夏疏晚常常一个人独坐,她想了很多事,从绥州来到这里之后的一切,在遇见木清玄以前,每日就那样过了,她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可遇见木清玄以后,被怀疑的是她,被打乱生活的是她,情绪被牵引的,似乎也只有她。

    木清玄总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她一躲他就退,对她也不曾逾矩……要真说起来,或许是在世子府的那段日子……夏疏晚终于克服羞耻心去仔细回想的时候,发现木清玄也并没有她以为的那般亲近她……没有吗?但大多数时候不是因为她自作多情的胡闹吗?

    夏疏晚的思绪总是这样走近死胡同,不去想就还好,一去想就没个回头。她不觉得自己在木清玄眼里有多重要,自己说要走的时候不是就坦然送自己走了吗?

    在沈医郎的药铺,她看的真切,沈医郎对惠芊,是如何的珍视,小时候在爹娘膝下,也见得他们的恩爱……即使在芳庭院,她也常听得挽歌同她讲那些情与爱的故事……她自诩对感情这方面并不是一无所知,但木清玄,他不是能对谁都笑的温柔吗?

    夏疏晚心头抽动,鼻头一酸,原本因气恼的眼泪此刻不争气地溢出来,木清玄这般委屈的模样,反而让她更烦闷。

    一双婚鞋已尽数被他脱了去,木清玄捧起她悬在空中的脚,抵在自己胸口,双手圈过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推,抬头看她。

    “阿晚之前不是问,我心里到底有什么吗?我现在来告诉你……”

    “阿晚离开以后,我一直在想你……”

    “在想阿晚究竟有多讨厌我,常常不看向我的眼睛,总是说撇清关系的话,一直将我往外推的手。”

    “不是明明说好了要做我的妻吗?怎么现在一身嫁衣,却是嫁给别人?”

    “独守空房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想阿晚什么时候回来,既然等不到,那我就自己来寻你。”

    夏疏晚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贴着他胸膛的脚能感受到他的温度,直到整个人都被罩在木清玄怀里,本就宽大的袖衫,和木清玄的衣袍揉在一起铺在地面上。

    “阿晚,我想听你亲口说,你讨厌我。”

    夏疏晚说不出,她低低的抽泣,她讨厌的是自己。被圈入怀中闻到茶香后心里莫名的安心,对这个熟悉的怀抱不断眷恋的自己,她讨厌自己的心不听使唤,手里握着的臂钏怎么也扣不开。

    木清玄替她擦着眼泪,“阿晚,大喜的日子,不要哭。”

    “就算阿晚说讨厌我,我也不会再让你走了。”

    “我喜欢阿晚。”

    “阿晚,做我的妻,好不好?”

    明明是在问问题,木清玄却并没有征求意见的意思,他的脸近在咫尺之间,垂下的眼睫扫过夏疏晚的额头,“嗯?阿晚?好不好?”

    夏疏晚心里想推开他,身体又不受控制的向他贴近。

    不是说,不会有控制人意识的秘术吗?

    夏疏晚只觉得现在的木清玄就像在给她下蛊,引她失了自我,气息不远不近的纠缠,夏疏晚闭上眼抬头一吻。

    并没有想象中的回应,夏疏晚离了半寸,睁开眼疑惑地看向木清玄,再一试探时,木清玄又往后退……

    夏疏晚心里那股不明的情绪一再翻涌,她靠在木清玄的肩膀上,低声说了一句。

    “我讨厌你。”

    “阿晚说什么?”

    “木清玄。”

    “我在。”

    “我讨厌你。”

    “听到了,阿晚,我也喜欢你。”

    木清玄埋头吻上她,再次将她逼得一直后退,担心她落在地上,木清玄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往怀里拽。

    “砰!”

    两人撞在妆奁桌脚上,夏疏晚喘着气,窒息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她搭在木清玄肩上的手,越是推开,木清玄越是再次贴近。

    “阿晚,喜欢你。”

    唇齿之间,是不知饕足的索取,夏疏晚头上的花冠摇晃,勾着她的发丝渐渐凌乱散开,她吃痛叫出声,木清玄充耳不闻,直到对方将他咬破了嘴皮,这才分开。

    都怪他手艺不好又要给自己绾发,夏疏晚眼里满是幽怨,一手抵在他的锁骨上——他的领口此刻松松散散地敞开一些,夏疏晚腾出另一只手摸索着拆掉头上的簪钗,尽数放在怀中。

    木清玄看着她痴

    痴地笑,两人现在的姿势并不好受,惹得夏疏晚抬脚往他肚子上一踹,木清玄吃痛蹙眉,夏疏晚感觉到她蹬的那处肌肉明显地变硬了,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

    抱着她起身,木清玄占据了她原本的地方,坐在凳子上,一一拿走她怀里的头饰,将她调转了方向让她面对镜子,为她拆着花冠。

    最后一根发簪取下,青丝如瀑布般垂下,发尾划过木清玄的鼻尖,有点痒痒的。

    镜子里的人早已花了妆,头发也有些凌乱,夏疏晚叹气,身后的人还箍着自己的腰,她没好气地往后一肘,让他离自己远一些。

    取下繁复的霞帔放在桌上,夏疏晚看着那一堆簪钗没了再绾的心思,她本就不喜欢这样复杂的装饰,何况戴在头上真的很重,刚才那一会儿她就觉得自己的脖子也酸酸的。

    取了铜镜旁的红绸绕在扇簪上,绾了和平日一样的双垂髻,只是垂下的发尾被她尽数簪起。

    木清玄又在嗅她的后颈,从镜子里看,两个人的衣衫都没好到哪里去,夏疏晚突然觉得手上空落落的,再去寻,发现臂钏不知什么时候套在木清玄的手腕上,尺寸卡的正好。

    “殿下,能放我下来吗?”

    冷静下来以后,夏疏晚心里为死去的复仇计划默哀几许,眼下最重要的是想想怎么摆脱如藤蔓般缠在自己身上的世子殿下。

    “阿晚说什么?”

    他又贴上来了……

    “清玄……放我下来好吗?”

    鼻尖相触即分,木清玄并未松手,“阿晚要去哪里?”

    夏疏晚张了张嘴,又实在没什么好去的地方,她原本就只是想和他分开一点距离,缄默片刻,夏疏晚闭上了嘴。

    “吉时到——”阁外的迎亲公公扯了嗓子。

    夏疏晚这才想起来还有一事,她挣脱木清玄的束缚,光着脚踩在地垫上,推搡着想让木清玄藏起来,毕竟这可不是什么见得光的好事。

    “阿晚这是,把我当做什么人了。”

    木清玄眼里一暗,伸手一把将她捞起,拢好她的衣领,将她禁锢在怀里,抱着她就往外走去。

    “木清玄!你做什么!”夏疏晚捶打他,一下一下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反而让他得到满足。

    一只手按住她的头埋进怀中,穿堂风吹过卷起木清玄的发丝绕在夏疏晚脖颈上,迎上进门惊愕的柳瑜璋。

    “玄儿,你怎的在此处?”柳瑜璋看向他抱着的人,新娘的装扮只剩了一半,木清玄的衣襟凌乱,领口敞开露出被抓的红痕,嘴唇上还有被咬破的痕迹,这房间里,哪里还有别人,就算是洁身自好的柳瑜璋,也轻易猜出两人在房间里发生了怎样的事。

    柳瑜璋压制自己的怒火,毫不客气地说道,“玄儿,把她给我,今日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那我就谢过叔父了。”木清玄玩味地笑道,顺手抽走柳瑜璋手里的盖头,往空中一扬,那盖头稳稳当当罩住他二人。

    隔着盖头,木清玄说道,“若是叔父执意要娶,就让我与阿晚一同进柳府,如何?”

    说完,木清玄就这样抱着人罩着盖头,两人一同挤进狭小的花轿中。

    “起轿——”迎亲的公公似是看不见眼前的情形,待人进入花轿后堂而皇之地将仪式进行下去。

    柳瑜璋站在门口怒不可竭,他正要叫住迎亲的队伍,身后传来皇后的声音,“柳相,不属于你的又何必强求?”

    柳瑜璋不可置信地转过身,见到皇后的那张脸,他刚伸出手,就被身后窜出来的萧霄持剑挡住动作,“不许对皇后娘娘不敬!”

    “哈……哈哈……”柳瑜璋解了外袍,里面是平日穿的官服,重重笑了几声以后他看向皇后,“你早就知道了?还是是你让阿晚这么做的?”

    “你心里知道,她究竟是谁。你的阿晚早就死了,死在六年前,而且,就死在那个这几年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的女人手里,哼,你还在这里装什么深情厚意?”皇后说出这一番话,自己都忍不住轻笑,她自己也算知道执念深重的痛苦,却不曾想竟有人能这般蒙蔽自我,一边早早知道真相,另一边还苦心孤诣沉浸戏中。

    一乘应去丞相府的婚嫁马车从宫中浩浩荡荡出发,径直往世子府去,浩大的队伍却不见新郎的身影。

    “不是说,今日是柳丞相大婚的日子吗?怎的这从宫里出来的花轿,既不去丞相府,也不见新郎呢?”

    “你可少说两句吧,要不说是晦日呢,你就在这儿看吧,我得先回去洗洗柚叶水了。”

    “诶,等等我!”

    原本熙熙攘攘的宁州城,随着花轿的前行渐渐散去了人影,而此刻,狭小的花轿内,两人紧紧相依。

    “殿下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夏疏晚在这空间内喘不上气,她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走了这么久,明显不是去柳相府的路。

    “阿晚不是怪我送你走吗?”

    “是我送阿晚走的,自然也应当由我亲自将阿晚接回来。”

    “还有……”

    “不是殿下,是夫君……”

    “阿晚,我的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