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第 8 章

作品:《弃女被救之后》

    时维寒冬,雪落簌簌。

    俏儿提着食盒半掀开棉布帘一角,推门走了进来。

    “娘子,快来尝尝新出炉的金乳酥!”

    俏儿掀开食盒的盖子,头一层叠着满满当当的圆饼,色泽金黄,上缀以干桂花,香气扑鼻。

    “外面雪下的可不小。”

    谢婉抬抬手,芙儿忙去把炉中的的银丝碳又拨了拨。火焰升腾,炭块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明灭。

    冬日里无甚事做,晏思月方才起身不久,正疑惑今日怎么不见俏儿,便闻得了这金乳酥的鲜香。

    “还热着呢。”晏思月拈着食盒盖上的油纸,取出一块圆饼,先递给了谢婉,“娘,你先吃。”

    “我去喊三娘和栗菓来。”

    晏思月复又捏了一块酥饼在手中,掀开帘子,先是被满院的厚雪晃了眼。

    栗菓要给积玉院几人备早食,晏筝醒来无事,摸索着自己穿好了衣服,只能枯坐在窗前等栗菓回来盘发。

    晏思月推门进去时,晏筝恰好扭头过来,一头青丝如瀑。

    “咱们这人手到底还是太少了。”晏思月拍拍手,将金乳酥的残渣从指尖扫净,走到了晏筝跟前。“今日我来给你梳妆。栗菓估计还在忙呢。”

    晏思月虽不受宠,但自小也是有婢女伺候。晏筝不知她盘发的手艺如何,但想来是不如栗菓的。

    房内,谢婉带头嗤笑出声,随即众人纷纷笑作一团。晏筝不明所以,只好也随着谢婉笑了起来。

    “下次还是别让思月给你绾发了。”谢婉取出手帕擦了擦眼角,朝晏思月招了招手,“把筝儿带过来。”

    “你先吃。”谢婉将一枚酥饼塞在她手中,站在了晏筝背后,“姨母来给你改一改这鸡窝头。”

    栗菓烧的地黄粥和腌菘菜一如既往地美味,配上俏儿赶早买来的金乳酥和玉露团,一顿早饭吃的晏思月比午饭还撑。

    谢婉农女出身,对下人素来没什么规矩。俏儿将食盒中剩余的糕点一一摆出来,转头瞧见晏筝身上那件杏黄色绵襦,忽然想起一事。

    “三娘子。”俏儿解下系在的腰间的一褐青色承露囊,从袋子中取出了两个小木瓶。

    “方才回来时,遇见一个书生模样的郎君。门仆说他在此处徘徊许多时日了,想托人将此物送给府中三娘子。”

    “婢子瞧着他不像坏人,便将此物拿了进来。”

    耳旁轻轻一声脆响,晏筝闻言倏忽坐直了身体,右手摸索过去。慌乱中碰倒了茶瓯,芙儿方才斟上的热茶正正好泼了一手。

    “娘子小心些!”栗菓走上前来,捉起晏筝的手指吹了吹,一脸心疼,“都红了。我去给娘子取些雪水来。”

    “你知那人是谁?”晏思月见她这副模样,和俏儿对视一眼,将桌上的木瓶放入了晏筝手中,“在这儿呢。”

    木瓶半掌高,两指宽,晏筝握住那两只小瓶子,心才稍稍安定下来,坐回了原处。

    “应是阿兄。”

    右手指尖尚余刺痛,晏筝抚着光滑的瓶身,微微勾了勾嘴角。

    房内静默了许久,晏筝才忽然反应过来,又补了一句:“便是救了我的那位医师。”

    俏儿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人说三娘子向来体弱,这瓶中是她素日所服之药。”

    “那人背上还背了个大包袱,求我一同带进来。”俏儿比划了下,摇摇头,“我看那包袱那么大,不知是些什么东西,便没搭理他。”

    “这人......对筝儿倒是颇为用心。”谢婉瞧见晏筝右手泡在雪水里也不肯将那两枚药瓶交给栗菓,一时心头微怔。

    “是呢。”俏儿点点头,“听门仆说他日日清晨来此,可惜咱们近日都没怎么出门,这东西也就没送进来。”

    “南山距此,十五里之遥。”

    晏筝的手泡在冰水里,闻言左手握紧了药瓶,心中酸涩异常。

    “日日清晨来此,不知阿兄要几时出门,路上可曾吃些东西。”

    是她无用,让杨济等了这许久,都不曾入得侯门半步。

    “......三娘子不必如此伤怀。”俏儿本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惹得晏筝红了眼眶,一时有些手足无措。“这......”

    “——二夫人安好。”水芜带着婢子进门,道完安抬头一瞧,被这几人搅得也有些摸不着头脑。

    “......婢子是来给三娘子送汤药的。”水芜挥挥手,身后的小婢女低着头快步走了过来,将托盘上的圆盅小心搁置在案上,又端起一只玉碗仔细盛好了药。

    “这是前日袁娘子所赠的犀角熬制,大娘子请了邵医师好些次,才得了这药方,还请三娘子服下。”

    水芜是晏心的贴身婢女,自幼跟在晏心身侧,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典范,倒比晏思月晏筝更像是侯府的小姐。

    汤药送到,水芜无意理睬二夫人房中的琐事,规矩行了个礼便起身告退。

    屋内,几人对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灵药面面相觑。

    晏思月瞧了瞧晏筝稍稍平静了些的脸色,走过去抚了抚她的肩膀:“三娘......水芜说这是邵医师开的方子,我喂你服下?”

    另一侧,晏筝努力收拾好心绪,将木瓶收进了袖中。

    “还是提防些好。”谢婉想起四年前那夜,对着晏思月摇了摇头。

    晏思月闻言双手一顿,瞧了瞧碗中左右摇晃的琥珀色药汁,又抬头瞧了眼谢婉,起身出门将药汤破了一雪地。

    白烟袅袅,廊前的积雪很快成了个大坑,地底的土色和着药汤的淡黄蔓延开去,洇了两掌宽的距离。

    “姨母方才所说......是为何意?”

    晏筝方才闻言便是一怔,听得晏思月似乎颇为气急地将那灵药破了出去,心中更是疑惑。

    “提防什么?”

    芙儿瞧见二夫人眼神示意,心领神会,起身出去站在了廊下。

    谢婉捧起晏筝尚有些泛红的手指,踌躇开口。

    “分别之时,你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谢婉叹了口气,鼻尖渐渐泛起了酸意。

    “你离府没几天,清儿便病了。枕流阁素来没什么人伺候,我背着大夫人偷偷去陪你娘。”

    思绪纷飞,四年前那个寒夜所见尚历历在目。

    “一天夜里我睡不着,又怕搅得你娘不安稳,便顺着枕流阁内那条小溪走了走。至阁外偏僻处,突然瞧见了大夫人身边的婢女采蓝,和一个男人。”

    “我原本以为是采蓝夜里和情郎私会,正欲走时,却听得那男人说什么手中

    之药剧毒,是受大夫人所托交予采蓝,对付幼女,必能一击即中。”

    晏筝静静听着,谢婉没什么心思,养的晏思月也颇为单纯。当年之事憋了这许久,如今又在这府中畏缩至此,想必她二人也是怕极了大夫人。

    待到那男人走远了,采蓝趁着夜色离开之时,谢婉壮起胆子,用一块石头敲中了她的后脑。

    谢婉并不知道这药是要对谁下手,但府中幼女除了晏筝便是晏思月,无论是哪一个都不能被大夫人锁伤。

    她身强体健但无甚见识,只用力敲了采蓝一下便不敢再下手,摸索着在采蓝怀中袖中找了找,取得一方药包便立刻逃了开来。

    “如今再想当时真是蠢的要命。”谢婉自嘲笑笑,“也是胆子小,没见过这深宅毒计,颤颤巍巍的也不知搜干净了没。”

    谢婉惴惴不安地等了又等,竟然什么都没发生。

    采蓝静悄悄地没了,她甚至不知道当时那一挥究竟打到了哪儿。

    “采蓝的命......”谢婉声音发颤,回忆起这些年的煎熬,心中仍是苦痛万分,“或许那夜,是我亲手要了采蓝的命......”

    晏筝闻言兀自摇摇头,语调干涩:“姨母放心。”

    “那夜姨母并未伤到采蓝的要害。”

    因为她在车马辗转的路上还见到了采蓝。

    原本已经在一庄子上安顿好,却又突然被接走。晏筝想或许那夜谢婉确实只拿走了其中一包毒药,采蓝苏醒之后不敢告诉大夫人,见手中还有余下一包,便咬了咬牙诓了大夫人一遭。

    她本该暴毙在马车上,随后被丢下山谷的。

    可是那药少了一味,竟让她捡回了一条命,只落了个双目皆盲的下场。

    世上竟有如此好事。晏筝自嘲般勾了勾嘴角,将那年之事一一道来。谢婉单纯,晏筝和俏儿她们耐着性子将她哄了又哄,才止住了谢婉的哭声。

    晏思月的眼睛也肿得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今日听了这许多的故事,晏筝破觉疲累不堪,向二夫人讨了当年那包药粉,和晏思月一道出了正房。

    雪断断续续,晏筝顺着飞檐下的一根石柱摸下去,触到了沁凉的积雪。

    她将手掌按入雪中,积雪顿时没过了袖口。

    原来今日的雪如此之大。

    四年前无能为力的事,四年后竟还是无能为力。

    “杨大夫家贫,每日衣衫如一。”

    晏筝想起杨济说过的话,心中萧瑟之感更甚。不知杨济在雪中到底立了多久,不知他肩上的积雪,是否也如此之厚。

    “思月,我想去一趟南山。”晏筝收回手,任由袖口湿透。

    “大夫人向来不许府中女眷随意外出......”

    晏筝听着晏思月的话,莫名一阵烦躁。指尖碰到那包药,晏筝挽住晏思月的手,压低了声音:“我想将这药送给杨医师,看看他能否瞧出些什么。”

    她心中自是知道杨济必然瞧不出什么。几味药材相生相克,只其中一味自是不见毒性,更何况还是粉末。

    但若是如此说,晏思月便必定会带她一试。

    晏筝等了几息,果然,晏思月也捏了捏她的手:“那我带你偷偷出府。我还有些私房钱,咱们租一辆马车去京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