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上说着先向陈主任汇报，然后再去和明长官的贴身秘书通通气。

    其实梁仲春根本没有等到第二天，他和黑田光夫分别后，立刻驱车赶到了明公馆门外。

    有些事情，宜早不宜迟。

    倘若当真耽搁十几个小时，梁处长担心他自己的脑袋也保不住啊！

    他不敢直接面对明长官，可他现在迫切希望见到明诚。

    只不过，明家两兄弟正在橘公馆欢度佳节，他哪里敢深夜擅自靠近橘公馆？

    橘氏一条街的严苛安保，以及那些如狼似虎的护卫们，怎么可能在乎他是不是七十六号的处长？

    寒潮卷起黄浦江的湿气，如同刀锋般刮进他的骨头里面。

    可即便如此，仍旧无法与他内心的寒意相提并论。

    香烟一根接着一根，梁仲春斜靠在车头前，静静地等待着明长官那辆凯迪拉克出现。

    他眼下的位置，正好是从橘公馆返回明公馆的必经之路。

    哪怕夜色愈发深沉，他也能够保证自己那张笑脸在车灯的照耀之下，清晰映入明长官的眼中。

    “大哥，前面家门口有人守在路边，他好像是梁仲春？”

    凯迪拉克平稳行驶，明诚突然间攥紧了手中的方向盘。

    他暂时还无法看清楚梁仲春的面孔，可他大概能够猜测到几分。

    “我们这位梁处长，向来是一个妙人。”

    带着一身酒气靠在汽车后排座椅上，明楼莞尔一笑，闭目养神。

    “不出意外的话，前面那个人应该就是他。”

    七十六号的行动处长，何等关键重要的位置啊！

    眼下汪伪系统的淞沪核心在他明长官，整个十里洋场明里暗里更是被他的九哥攥在手心内。

    论及实权而言，七十六号的行动处长，甚至比前几位副主任的含权量都高。

    如果梁仲春不够识时知趣，他早就步入那几位副主任的后尘了。

    “先送我回家！”

    摇下车窗，散一散身上的酒气，明楼心中喜忧参半。

    “然后你去见一见他吧！”

    喜在梁仲春的表现仍旧坚定。

    哪怕对方无法成为自己人，但却足以用他来为抗战大局略尽绵薄之力。

    至于忧愁？自然是家里面还有一道难关要过啊！

    别看明长官在外面淞沪位高权重，称得上淞沪汪伪军政界的实权第一人。

    可他一旦回到明家，身份地位竟然连前五都排不上号。

    把他一手拉扯到大的同胞长姐，幼时护持他这一脉的长房堂兄。

    随便哪一个都可以请动明家的家法，偏偏他只能够老老实实跪着受着。

    大堂哥倒还好说，通常会给他留几分面子。

    无关乎他在外面的官职权力，单纯是兄弟之间，以及男人之间的互相理解。

    明秘书长也好，明中将也罢，他明长官在明家里面仅仅只是明楼。

    可明家大小姐截然不同，她动起家法来，下手毫不留情。

    明楼、明诚、明台兄弟三人的情况，明镜又岂能毫无察觉？

    她十七岁接管自己这一房，绝对是商海浮沉，大浪淘沙中淬炼出来的狠角色。

    在情报工作方面，明镜固然有些稚嫩。

    但这只是她属于行外人，并不代表她的见识阅历不足。

    身在曹营心在汉这种戏文，明镜作为近乎朝夕相处的明家大姐，不可能听不出来。

    可理解归理解，这并不影响她教训自己不省心的弟弟们。

    由明台动手除杀汪曼春的命令，正是出自于明长官的手笔。

    王天风亲自督战的情况，他同样心知肚明。

    这对师生凑在一起，一来庆功，二来叙旧。

    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早饭前的明公馆内，不可能出现明台的身影。

    恰好他明楼又满身酒气返回，必然会第一时间吸引到明镜的火气。

    一想到自家大姐在本该团圆的除夕夜，冷冷清清留守在家里面的结果，明长官就忍不住打冷颤。

    “今天晚上的行动，显然把这位梁处长吓坏了。”

    嘿嘿一笑，明诚摇晃方向盘的动作都不禁轻快了几分。

    “大哥，我稍后见了他，怎么说啊？”

    上面有大哥顶着，下面有小弟垫底。

    藤条又抽不到自己身上，自己有什么好担心的？

    最多被训斥两句罢了，又不是没有经历过。

    “明知故问！”

    虎目圆睁，明楼冷哼一声。

    “我们在七十六号的人手不足，梁仲春这个位置还算安稳。”

    “给他吃一颗定心丸，然后滚回来给我分担火力。”

    既然是兄弟，那就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这藤条抽在我身上的时候，你阿诚也休想置身事外！

    “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得意的神色骤然一滞，明诚苦着脸嘲讽了一句。

    “更何况你还是我大哥呢？”

    他原本打算借着和梁仲春见面的机会，拖到自家大姐拿自家大哥发泄掉怒火怨气。

    可自家大哥着实有些狡诈，无愧他那两层代号。

    跟在九爷身边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不学一学九爷的厚道仁义呢？

    “少废话，赶紧开车！”

    双眼微阖，明楼没好气的定下了一个期限。

    “我给你一支烟的时间！”

    留在院子里面点上一支香烟，足够明诚和梁仲春完成心照不宣的默契交流。

    这点时间，他本身也可以拖延住。

    总而言之一句话，兄弟三人共同惹出来的麻烦，谁都不可能逃得掉。

    纵使小少爷今晚不回家，明天早上也有一堂等着他过呢！

    “得，大哥您说了算！”

    撇了撇嘴，明诚加重了几分脚下的油门力道。

    眼下一切已成定局，最终结果全看自家大姐的心情如何。

    这一关迟早都要过，晚过不如早过啊！

    凯迪拉克汽车呼啸着驶过梁仲春身边，半点停留的意思都没有，径直转入了明公馆大门。

    眼见得如此情景，他丢下指尖的香烟，一脚碾灭。

    杵着拐杖走向车后，静静地凝视着明长官的汽车尾灯。

    即便心中忐忑不安，可他梁处长也绝非泛泛之辈。

    深夜赶过来是为了表忠心，耐心等候同样也是一种态度。

    更何况，梁仲春深知他现在的处境。

    看似脑袋顶在肩膀上，实际别在人家明长官的裤腰带上呢！

    应该如何选择，他再清楚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