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坦诚所有
作品:《戍边十年归,一念镇国,弹指斩天》 营房里,周崇年一下一下地磨着刀。
刀身贴着石面,沙沙的声响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磨刀石上已经积了一层细细的铁粉,被风吹散了些,剩下的粘在石面上,黑乎乎的一层。
而赵铁生愣住良久。
他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想起他第一次出关回来的样子。
那天下着大雪,苏良一瘸一拐地走进城门,身上的血衣已经被雪水浸透,冻得硬邦邦的。
他看见赵铁生,还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
那时候赵铁生就觉得,这个少年跟旁人不一样。
周崇年转过头来,看着他:“那时我敬殿下,不是因为他是皇子,而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说出这样的话!”
赵铁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闷声道:“我等再与殿下说说,不至于离心。”
“不必去了。”周崇年将刀插回鞘中,站起身来:“殿下若想说,早就说了,他不想说,你问了也是白问。”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怨气。
有些人就是这样,你把话问到他脸上,他不愿意答的,也只跟你笑笑,那个笑比不笑还让人没辙。
“那我们就干等着?”
周崇年沉默片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干等着,也不错,至少不会比以前更差了。”
这话说得莫名,赵铁生没接上。
二人就这么站在营房前,看着暮色将长城一点一点吞没。
……
而在镇北城的宅院里,苏良正坐在书房中翻看一本旧册。
那是北境各军的编制名录,密密麻麻的名字,后面跟着籍贯、入伍年月、父母兄弟。
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卷了起来。
有些地方被翻阅了太多次,油渍和指印叠在一起。
一些名字已经被墨线划掉了,那是阵亡的人。
苏良翻到靖边军那一页时停了一下,手指在一个被划掉的名字上轻轻蹭了蹭。
那人姓苏,跟他同姓,入伍三年,死在一次夜巡的冷箭下。
册子上记着他的籍贯,是一个苏良没听说过的小村子。
小青推门进来,将一封信搁在案上。
“靖边军、振威军、镇远军,三军之中都有议论,靖边军那头的周参将今日带了三十六人的联名请战书去找赵将军,被压下了,振威军那边动静小一些,但几个老营的校尉私下碰过头,镇远军暂时没有动静。”
苏良“嗯”了一声,继续翻着册子。
小青等了一会儿,见他没什么反应,忍不住道:“殿下,您就不管?”
“管什么?”
“这些人阳奉阴违,军令下去,他们当耳旁风……甚至,还有可能哗变!”
苏良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哗变不至于,北境的汉子,不会将刀口对着自己人,更不会对着我。”
小青被堵了一下,抿了抿嘴。
她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苏良说的没错,那些老兵再不满,也不会真把刀架在自己人脖子上。
苏良合上册子,靠在椅背上,忽然道:“小青,你知道为什么这些老兵跟了我十年,现在却不听我的话了?”
小青没有接话。
“因为他们觉得我变了。”苏良自己答了:“他们觉得我对蛮人心软了,觉得我不像以前那样杀伐果断了,觉得我有什么事瞒着他们,就像昨日的你一样。”
听到这话,小青面色一滞,有些着急道:“殿下,那您为什么不告诉他们……”
“现在说了也没用,因为他们没有选择,我若是将那些事真的都说出来,只会引出更大的乱子。”
“可这样不是委屈殿下了?”小青不由道。
“有何委屈的?”苏良揉了揉眉心,像个老父亲般:“总有一日他们会明白的。”
小青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那张脸比十年前老了。
不是皱纹那种老,是眼神里的东西沉了,像是一口井,越往下看,越看不清底。
而在城外的营地里,关于那位九殿下的议论,正随着这场雪,慢慢渗进每个人的心里。
当晚,苏良把人都叫到了正厅。
柳晚吟坐在他左侧,小青立在门边,沈知音披着一件厚氅,坐在右首的椅子上。
她身子畏寒,厚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在炭火的光里泛着暖色。
小七和北川从军营赶回来,风尘仆仆,还没坐稳。
小七的肩上落了一层雪,他伸手拍了两下,碎雪簌簌落在地上。
厅中烧着两盆炭火,暖意融融,但谁也没先开口。
苏良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小青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小青会意,往前一步,将这两天军中议论说了出来,靖边军周参将带了三十六人的联名请战书,振威军老营校尉私下碰头,镇远军虽未动,但底下的老兵也在等一个说法。
她说完后,厅中安静了片刻。
小七先开了口:“殿下,此事不能再拖了,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已经起了疙瘩,再这么下去,迟早要出事。”
北川也道:“属下赞同,军心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殿下若有苦衷,不如说出来。”
苏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侧头看了一眼柳晚吟。
柳晚吟将手中暖炉搁下,轻声道:“夫君今日叫我们来,想必是有话要说。”
苏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来,走到厅中,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然后开口。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我瞒了很久,现在该说了。”
众人都看向他。
“三个月前,我在皇陵山见了赤松子。”
厅中一静。
这个名字,小七和北川并不知晓,但柳晚吟与小青他们听苏良提过。
小七皱了皱眉,似乎在脑子里搜刮这个名字,没搜到。
“他是这方天地的创造者。”苏良的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中:“他告诉我,此界三年之内,必崩。”
这句话落地,厅中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声音。
小七猛地抬起头来,北川面色骤变,柳晚吟攥着暖炉的手指一紧。
沈知音手里的茶碗歪了一下,几滴茶水泼在厚氅上,她也没顾上擦。
“天地会崩?”小七的声音有些干涩,“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三年之内,山川草木,城池百姓,这方天地里的所有一切,都会消失。”
苏良语气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三年之后,什么都不会剩下。”
厅中沉默了很长时间。
炭火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发出低低的呜咽。
两盆炭火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烧得比方才旺了些,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着。
小七率先反应过来,声音有些发紧:“殿下,那北境千万百姓,大乾三万万生民,您……您打算怎么办?”
苏良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将炭火吹得晃了晃。
外面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棂上,沙沙地响。
“我跟如法做了一个交易。”
他转过身来,将赤松子道藏换飞仙宗布阵延寿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包括如法答应从界外灌注灵气,维持此界法则运转,至少六百年。
“六百年?”小青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眼中闪过一道亮光:“那……那就还有机会?”
苏良点头:“六百年时间,足够做很多事。”
厅中的气氛松动了些许,但小七很快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殿下,飞仙宗是界外强者,会真的帮我们吗?”
“因我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他们不做此事,我不会将东西给他们。”苏良道。
小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皱着眉,手指在膝上敲了两下,像是在算一笔账。
柳晚吟此时站起身来,走到苏良身侧,轻声问道:“夫君,既然有此好事,为何不在军中明说,将士们知道了,自然会理解夫君的苦心。”
苏良摇了摇头。
“若一开始便告诉他们,他们会信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