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韩申的记忆中，韩焱这个孩子，打小就话少。

    性格清冷，不喜与人来往，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不是打坐就是看书，几乎不跟外界交流。

    哪怕是逢年过节，族中设宴，这孩子也总是坐在角落，安安静静，不声不响。

    即便自己这个做爷爷的，也没见过他几面。

    祖孙之间，虽血脉相连，却总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所以，今天韩焱能主动来看他，韩申是真的开心。

    心里高兴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可笑着笑着，心头又涌上一阵说不出的酸楚。

    毕竟，自己时日无多了。

    这具身体，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却清楚得很。

    经脉断了大半，丹田布满裂纹，体内生机如风中残烛，全靠着最后一口气吊着，才没彻底倒下。

    若不是心口还压着那股执念，他早就闭眼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现在不敢轻易出手。

    一旦动手，必死无疑。

    可偏偏，只有他还活着，才能震慑宵小，保住韩枫父子俩。

    韩申不怕死。

    他这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生死没经历过？

    可他不敢死。

    自己死了，这对父子怎么办？

    一个天赋平庸，撑不起门楣的儿子，一个修为停滞，被人嘲笑的孙子。

    没了他这把老骨头，韩家那群虎视眈眈的旁系，怕是当晚就能把他们父子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可偏偏儿子又是个废物，烂泥扶不上墙，连自己的儿子都没办法保护，要他有什么屁用？

    韩申想着想着，眼眶就湿了。

    他抱着陆玄通，笑着笑着，竟哭了出来。

    老泪纵横，哭声沙哑，像一头垂暮的老狼在寒夜中呜咽。

    “是我没用…是我这个老东西不争气…”

    “若我再年轻两百岁，若我没有这一身伤，莫说一个玄月宗长老，就算是他们宗主亲至，又怎敢如此欺我韩家！”

    “焱儿，是爷爷对不起你…爷爷护不住你了…”

    老人哭得浑身发抖，脸上泪水纵横，哪里还有半点大乘期强者的威仪？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为子孙操碎了心，深感无力的老人。

    陆玄通心中五味杂陈。

    他站在那里，任由老人抱着，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说实话，他并不是韩申真正的孙子。

    他进入伏天世界，凭借上品道令的特殊性，得了这层身份，这些人的记忆也被随之改变，把他当成了至亲之人。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种“篡改”。

    可即便如此，这份真情实意的感觉，假不了。

    他们确确实实把他当做亲生子孙来看待。

    这份羁绊，甚至比力量更让他感到沉重。

    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到来，在某种层面上，既是这些人的希望，也可能成为他们的劫数。

    片刻后，韩枫深吸一口气，将玄月宗上门退婚，以及陆玄通立下三个月之约的事情，全盘托出。

    这件事，不能瞒。

    也瞒不住。

    韩申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脸上本就没有几分血色，此刻更是白得吓人，浑身猛地一抖，若不是抱着陆玄通，只怕当场就要栽倒在地。

    “你…你说什么？！”

    老人眼前一阵发黑，胸口急剧起伏，强撑着那一口气，差点就背了过去。

    这比他快要死了，更加糟糕。

    他宁可自己现在就咽气，也不愿看到孙儿被逼到这种绝路。

    三个月。

    和玄月宗圣女一较高下。

    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韩申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最终化作滔天怒火，猛地看向韩枫。

    “你怎么不拦着！”

    老人一声怒喝，震得整间密室嗡嗡作响。

    “丢脸就丢脸！反正你的脸，早就丢光了！”

    “他妈的，你真是个废物！要你有什么用！连自己儿子都保护不了，还要让他去约战！”

    说着，韩申一把扯过韩枫，抬手就打。

    老人虽然重伤在身，可到底是货真价实的大乘期体魄，一巴掌拍下去，听得“啪”一声脆响。

    韩枫被拍得一个趔趄，却不敢躲。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这是在把你儿子往火坑里推！”

    “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万一输了…你让他这辈子怎么抬起头做人！”

    “他还是个孩子！这些事本就不该他来扛！”

    “我们做长辈的，才应该站出来！”

    “你倒好，不拦着不说，还由着他胡来！”

    “啪！啪！啪！”

    韩申一边骂，一边打。

    打到后面，老人自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韩枫啊韩枫，你让我说你什么好…我韩申英明一世，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不争气的东西！”

    “要你何用？要你究竟有什么用！”

    韩枫跪在韩申面前，一言不发。

    他低着头，双拳攥得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一丝血迹。

    他没躲。

    也没还嘴。

    任由父亲的巴掌落在身上，一下又一下。

    可他的眼眶，早已红透。

    不知过了多久，韩枫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

    “爹，我给您丢脸了。”

    “对不起。”

    “我是废物！！！”

    这一声咆哮，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憋屈与自责，在密室中轰然炸开。

    祖孙三人，瞬间沉默。

    只有韩枫的声音还在空气中回荡，像一根断掉的弦。

    他也不想当废物。

    他又何尝不想挺直腰杆，护住儿子，护住这个家？

    他也不想被人嘲讽，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靠爹上位”。

    但，他有什么办法？

    先天根骨差，那是命。

    不是努力就能改变的。

    他这辈子，怎么拼命，怎么咬牙，都达不到别人的高度。

    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人瞧不起，看着家族败落，看着父亲垂死，看着儿子受苦。

    他恨不得自己去死。

    只要死了能换儿子重回巅峰，他不会犹豫一秒钟。

    “爹…儿没用啊！！！”

    韩枫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陆玄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胸口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事情不应该是这样的。

    这对父子，不该受这样的苦。

    他咬了咬牙，面上不动声色，暗中说道：

    “系统，我要签到！”

    毫无反应。

    他瞳孔微缩，又试了一次：

    “再说一遍，给我签到！”

    下一秒。

    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响起。

    【叮！恭喜宿主触发签到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