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2月10日，农历甲戌年春节。

    在河南洛阳，人们春节时有了去处，到王城公园欣赏牡丹。

    科研人员运用新方法，让牡丹提前了三个多月开花。

    国家电视台的新闻也记录了春节时沪海习俗的变化，“买贵的食品送老人，买显微镜送孩子，买书送人。”

    这一年的春节晚会，由郭达、蔡明表演的小品《越洋电话》表现了人们用越洋电话给海外亲友拜年的故事。

    小品中还有一段，说的是股份制已经走进普通百姓的生活。

    在这一方面，术德集团无疑是所有民营企业中的先行者。

    这不，在芸园之内，隔绝了外界的喧嚣浮躁，自成一方沉稳天地。

    在庭院松柏凝翠，残雪衬着青瓦，缕缕天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暖意融融的厅堂里。

    十几位早已经成为集团股东的各大公司负责人，就正围绕着他们的董事长，在召开一场并不是很正式的，但却是很重要的股东会议。

    众人皆知，这场开春第一聚不是闲谈叙旧，是宁卫民敲定全年战略、擘画集团未来的关键会议。

    无人喧哗、无人懈怠，个个腰背挺直、凝神屏息，静待端坐主位的宁卫民开口定调。

    宁卫民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将每个人的神色、心态尽收眼底，人心各异的微妙状态，他了然于心。

    前排端坐的四人，罗广亮、陶震、殷悦还有姚培芳，都是他最放心、最信任的铁杆亲信，也是一路追随、从未掉队的核心心腹。

    后排落座的，则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模样，是陪着集团闯过初创期、却各有城府的老臣子。

    洋酒行的的沙经理是典型的商场老油条，半生混迹人情场、生意场，惯于观望局势、顺势套利。

    广告公司的赵国庆年轻气盛、野心勃勃，偏爱新鲜赛道、热衷冒险试错，执行力极强，满心都是做大业绩、拔高地位的心思，永远渴望新的机遇与突破。

    一众人心性迥异、打法不同，却又彼此互补、相互制衡，共同撑起了术德集团如今横跨多领域的稳固版图。

    短暂的静默过后，宁卫民收回目光，沉声开口，字字清晰、落地有声，直接拉开了开春战略会议的序幕。

    “今天召集大家，只讲三件事。不过这些事，既关乎集团今年的根基，也关乎各位的切身利益。”

    第一件事，是有关房地产政策的落地。

    宁卫民首先告诉大家，上美华夏动漫城周边整片商住用地的开发手续已经没有阻碍了，区里正式下发，开春便正式动工兴建高品质住宅小区。

    不同于大部分只求赚钱的房地产项目，他对这个项目的核心要求只有两个：极致品质、完善配套。

    为了打造标杆产品，他特意从日本引入了高端公寓物业管理体系，从园区安保、环境卫生、设施维保、业主服务到公共空间的提供，全维度对标日本上流社会标准，力求打造出当下京城独一无二的宜居社区。

    待项目落成，这里必将成为全城配套最完善、服务最顶尖、口碑最过硬的商住标杆。

    “市面上同期商品房，均价不足四千。我们这个小区，对外开盘定价，至少五千八百起。”

    一句话落下，厅堂内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1994年的京城，普通职工月薪不足千元，数十万的房款，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一辈子难以企及的巨款。

    众人眼底满是震惊，暗自感慨这份房价的高昂，一时无人言语。

    就在众人错愕之际，宁卫民抛出了酝酿已久的专属福利，目光温和地看向台下并肩打拼的众人。

    “这块地，我并不急着回款、不急着盈利。因为我更在乎的是这个高端住宅社区的品质和入住的体验感。只有真正的好房子以及良好的管理才能卖出好价格。当然，在座各位都是集团的核心骨干，你们自然享有内部认购资格，这样好了，你们每人可以买一套，自己住也好，转卖他人也好。统一三千元一平米。”

    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多了几分真诚恳切，不似老板训话，更似老友交心，耐心拆解着时代机遇。

    “我还可以给大家透露一点消息，房改马上全面落地，几十年的福利分房彻底走到头了。往后房子不再是单位馈赠的福利，是身家保值的硬通货，是立足城市的根基。现在看着贵，再过三年五年，你们回头看，今天的价格就是地板价。我真心建议大家，尽力入手一套。否则你们一定后悔。”

    一番远见卓识的话语，清晰拉开了众人的认知差距，也瞬间分化了全场人心。

    前排四位亲信几乎瞬间动心，眼底同步亮起光亮，没有半分犹豫。

    罗广亮本身就是倒腾房子的，当即微微坐直身子，默默在心里盘算拿下这套房的所有手续费用。

    小陶想到自己未来的婚事，更是没有不要的道理，他快速梳理着住在这里的利弊，已然敲定购置方案。

    殷悦眉眼柔和，心底满是暖意，知晓这是老板实打实的提携与偏爱，是外人难求的机遇。

    姚培芳更是思路通透，身为坏人的精明，让她心知肚明，清楚京城核心住宅的升值潜力，悄悄在心里定下了房源楼层。

    四人默契对视一眼，虽未开口，却早已达成一致，满心皆是笃定与感恩。

    而后排的多数负责人，却陷入了深深的犹豫与拉扯，人人心底都藏着纠结与顾虑。

    主要还是他们都有点固守老旧认知，根深蒂固觉得房子这玩意不是很值钱。

    宁卫民的要价，其实已经和大多数的商业小区同价了，说是内部优惠，但性价比极低，纯属浪费钱财。

    还有人眼界受限，始终不信房价会持续暴涨，笃定眼前的高价终会回落。

    当然，也不是他们不相信宁卫民的话，但眼见为实，他们还是更想等房子盖好了，看看到底怎么个优秀，怎么个高端，再下这个决定。

    于是厅堂内一时陷入微妙的沉默。

    一半人心潮澎湃、满心期待，一半人迟疑观望、顾虑重重。

    宁卫民静静看着众人复杂的神色，了然一笑，并未有半分催促与不满。

    他太清楚这份人心拉扯的根源，时代认知的鸿沟、普通人的家底顾虑，从来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抹平的。

    有人敢赌未来，有人安于当下，皆是人之常情。

    “我不勉强任何人。”他缓缓开口，语气坦荡松弛，“既然是福利，就凭你们自愿。买不买，是你们自己的选择。反正直到房子卖完为止，你们都能开口。但我有言在先，每个人也只能买一套。多了也得按市价购买，可别又说我心黑。”

    宁卫民语气温和，引得这些犹豫不决的人大感安心，都呵呵笑了起来。

    可惜，却没有几个人真正懂得，他愿意倾尽资源回馈下属这份好心。

    没办法，时代的局限客观存在着，终究不是每个人都具有突破认知的能力。

    稍作停顿，宁卫民收敛笑意，他话锋一转，抛出第二件更具魄力、也更颠覆众人认知的大事。

    “第二件，我要开几家新公司。不过与集团无关。”

    宁卫民清晰告知众人，自己将以个人名义，再注册一家风险投资公司与一家专业拍卖行。

    风投公司用于专业化、系统化管理个人境内全部资产，实现长期增值。

    拍卖行专属打理个人多年收藏的文玩藏品，规范流转、妥善留存。

    为了杜绝后续权属纠纷、公私混淆，他特意当众严明，两家机构纯属个人产业，与术德集团无任何权属关联，盈亏自负、独立运营。

    “虽是我个人的事情，但有件事，我不想瞒着大家，更不想独享好处，免得你们日后骂我吃独食。”

    宁卫民目光坦荡，带着几分并肩同行的情义，“我要投资A股，不仅我会建议集团拿出两千万自有资金，入局A股做长线财务投资。我个人也会拿出一笔钱做私人投资，还有皮尔卡顿公司的邹总，他已经敲定两百万资金托付我打理。在座各位，若是信任我，也可以量力跟进。”

    随即，他将规则一一摆明，“还是那句话，一切凭你们大家自愿。我不强求、不捆绑、也不承诺利息，不保本。我能答应的大家的事，就是一年两次公开全部投资账目，全程透明可查。此外，你们交给我的钱，五年内不得撤资、不得支取，这是长线价值投资。这些事在合同上都会写清楚。”

    话音刚落，厅堂内瞬间炸开细碎的议论声，比方才楼市议题更为喧闹，质疑与心动交织拉扯。

    当下A股市场持续阴跌、满目萧条，盘面一片绿油油的亏损，无数资深股民纷纷割肉离场，人人谈股色变。

    当即有人低声质疑，语气满是不解。

    “宁董，您真要投资国内的股市？现在股市行情这么差，天天跌不休，这进场不是白白亏钱吗？何必逆势冒险？”

    众人纷纷附和，眼底满是顾虑，对低迷的股市充满畏惧。

    宁卫民早有预判，从容解惑，一语道破常人看不懂的资本逻辑。

    “正因为人人恐慌、持续下跌，才是最好的布局时机。我之前不炒股，是因为国内股市盘子太小，也没有什么可买的股票。但现在有所不同了，虽然A股盘面还是太小，我们资金体量太大，但已经有了值得买的股票出现。我很看好，只能一点点慢慢买。否则的话，着急只会扰动盘面、得不偿失……”

    接下来，他还想深入拆解A股对国家市场经济的战略意义、未来数年的上涨逻辑，可话到嘴边，忽然发觉全然多余。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早年带领众人炒作邮票，逆势盈利、全员分红。

    还因为他远赴日本布局股市，精准踩中风口、斩获颇丰。

    他的眼光，从来都逆着大众认知，却从未失手。

    无需多言，过往不败的战绩，就是最硬核的底气，早已经深入人心。

    实际上，他的下属们在这件事上反而比买房更有信心和信任。

    老油条沙经理瞬间褪去了方才楼市议题的观望保守，眼底瞬间燃起灼热的光芒，身子微微前倾，满是势在必得的笃定。

    他最懂审时度势、借力吃肉，深知宁卫民从不打无准备之仗，越是众人恐慌的赛道，越是暗藏暴利机遇。

    比起需要长期持有的房产，这种跟着强者套利的资本玩法，更贴合他稳中求利的心思，他已然在心底盘算，要倾尽闲钱大额跟进。

    “宁董，我有六十万，您看可以吗？”

    年轻敢拼的赵国庆更是按捺不住，率先开口表态，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宁董，我也全力跟进！五十五万！我信你的眼光！”

    一时间，众人纷纷举手响应、主动报名，一个个报出的跟进金额层层拔高、远超宁卫民的预期。

    看着台下全员狂热、近乎失控的积极性，宁卫民心底反倒生出一丝悔意与顾虑。

    他忽然后怕自己没有提前设置投资上限，众人资金集中涌入本就狭小的A股市场，怕是会造成盘面震荡、得不偿失。

    热闹喧嚣的氛围持续良久，待众人情绪渐渐平复，宁卫民神色骤然凝重，抛出了决定集团未来十年格局的第三桩大事。

    “第三件，我们集团今年要大举南向扩张了。”

    他语气沉稳铿锵，字字千钧，勾勒出全新的商业版图：“术德深耕京城、津门数年，各行各业根基稳固、资源充足、壁垒成型。但北方市场的红利，我们已经吃尽吃透，增量已然见顶。固守老家，只会原地踏步、不进则退。”

    “下一步，集团全面战略南向。优先扎根沪海，站稳全国经济前沿高地，再以沪海为支点，辐射苏、杭等江南富庶地区，打通全国商业脉络，跳出北方一隅的局限，做大全域版图。”

    他提前交底，既是布局铺垫，也是凝聚人心。

    “等今年游乐园住宅项目彻底收尾，各条业务线全线出动、抱团出海、彼此扶持。大家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团队储备、打法调整，后续我们再敲定留守与外派的人选。”

    一番蓝图擘画，瞬间点燃了年轻人的热血野心，场内再度沸腾。年轻骨干们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满心都是开拓新市场、建功立业、升职加薪的憧憬，眼底满是对未来的滚烫期待。

    但与此同时，另一股微妙的顾虑与不安，也在人群中悄然蔓延。

    毕竟沪海远在江南，水土不同、风气迥异、商业逻辑天差地别，无人能保证打法适配、顺利立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