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9章

作品:《燃烧白昼》

    丁以嘉笑出声:“你别当真,我开玩笑的!”

    光顾着聊天,丁以嘉剩了一大半饭菜。去倒剩菜的时候,有阿姨推着车来回收堆得高高的一叠餐盘,林今退后一些让开位置,丁以嘉还在说话,没看前面的情况,躲避不及,只喝过一口的汤洒出来,打湿林今后背的衣服。

    “天哪!对不起!”丁以嘉连忙掏出餐巾纸去擦拭。

    汤水表层浮着一层油花,渗进衣料里擦不干净。好在是清汤,颜色不深,林今不介意,丁以嘉却执意要去公司卫生间再给她擦擦。

    “你别再客气了,搞得我愧疚得要死,正好让我去顶楼看看呗,那层都是大老板,我的工卡可刷不开门禁。”

    走进隔断门之内,丁以嘉四处张望,好似刘姥姥进大观园。

    “装修都不一样,工位隔着真远,不像楼下人挤人,想摸鱼都摸不了,一堆人都能看见我的电脑屏幕……茶水间还有茶包,洗手间也有洗手液!”

    “楼下没有洗手液吗?”

    “只有个空瓶子。”说到这,丁以嘉就心酸,“我来公司以后,还没见过谁来补充过。”

    顶楼的洗手液都高级,不掺水,会起泡,丁以嘉打了一点,帮林今清理后背的汤痕。

    油渍是基本上被洗掉,可衣服湿了更大的一片,不好说是更显眼,还是更不显眼。

    “在这里等一下我!”丁以嘉去拿来自己常备在办公室的外套给林今,“你穿这个挡挡。”

    午休快要结束,丁以嘉一步三回头:“真不好意思!明天再一起吃饭吧?我在十五楼,电梯出门右转走几步,就能看到我的工位,一定要来找我哦!”

    林今还没去过其他楼层,次日按电梯的时候,才发觉十五楼其实是十三楼。“4”和“14”楼层编号都被有意跳过,避开不吉利的谐音。

    丁以嘉的话有夸张之处,不过楼下的布局确实和顶层不同。

    办公桌紧密排列,空间被利用到极致,如同蜂巢。遮光帘还拉着,有种喘不上气的压抑感。

    林今将外套还给丁以嘉,她随手搁在桌面的文件上,叫上同部门的另外两个女生一起去吃饭。

    她们向林今打招呼:“哈喽,你从顶楼下来的?那你是……哪个老总的秘书吗?”

    “我是海外事业部的。”她们是真不了解这个部门,林今又介绍了几句。

    “哦哦,你长得好看,我还以为是建总或伟总又换新口味了。”

    顾伟是个草包,公司上下人尽皆知。

    他名义上是个“总”,实则不管事,全听他哥建总的安排行动。

    谁都会看人下菜碟,顾伟不握实权,不遭人忌惮,大家聊起八卦来,没太大顾忌。

    “你可能不知道,伟总的上一任秘书也是个大美女,属于知性的那种熟女。你说,伟总一大闲人,要秘书干嘛呀,懂的都懂。这不,上个月底,伟总老婆到公司来查了一次岗,然后大美女再没出现过。”

    丁以嘉应和:“我记得要是和她乘一班电梯,整个空间里那叫一个香气扑鼻,每次还香得不一样,这个月倒是没闻到过。”

    “伟总有新秘书了吗?”

    “我猜没有,他还能找?难不成找个男秘书,口味还没那么重吧?”

    “哈哈哈哈哈哈!老婆给他念的紧箍咒奏效喽,不过男人这德性,且看下个月吧。”

    “我赌这个月底。”

    “加一,不过下次换个淡香型的吧,天气越来越热,我恶心得要吐了……”

    她们笑作一团,林今对这类话题一向兴趣缺缺,全程没有插嘴。

    林今终是办了食堂的卡,丁以嘉没有收下她还的饭钱,她只好趁这机会坚持请回去。

    打好饭找空桌坐下,一人问丁以嘉:“你和我提过,你当初申请的第一志愿是海外事业部,我没记错吧?”

    丁以嘉回:“陈年旧事就不提了,我最爱我们采购部!”

    “说什么大谎话?”她去敲丁以嘉的筷子,“我全想起来了,海外事业部是小顾总负责的那个部门,你那天还和我说过,你们两个同年同月生,年龄正般配……”

    “你才是,说的什么话啊!”丁以嘉抬筷子接招,“我看见帅哥就犯花痴满嘴跑火车,你还当真了。”

    “谁不想天天见到多金优质帅哥?实属人之常情。心情一好,姨妈都能周期正常,我们组的那独苗男丁,真让人大失所望,我都理解。”

    “要看帅哥,我上网看不到?和你们一起上班我也不亏,莫非你们不这样想,背着我偷偷用‘同事老板在天堂’的昵称?说实话!有没有?有没有!”

    同事双手合十,做痛心疾首状:“当牛做马使我爱恨全消,如果注定要打一辈子工,不如先送我上天堂,阿弥陀佛……”

    总算应付过去,丁以嘉瞥向林今,她闷头在吃饭,置身事外。

    丁以嘉心中生起一股无名怒火。

    同事没有误会她,她是想去海外事业部,面试中也全力以赴。她有远房亲戚在呈新,能看到群面的评价,说她是那一轮得分最高的。

    她自认复试也同样发挥得很好,事实却给她当头一棒。要真有一个资质比她更优秀的候选人,她甘拜下风,可凭什么是林今?

    林今学历不如她,群面时表现得也一般,非要说闪光点,无外乎踏实认真的那股劲。

    努力做事的人在职场中一抓一大把,九成都要吃哑巴亏,远远没有会来事的强。她们不干技术岗,更是如此。

    林今凭什么?

    就连周觅都在面试时问丁以嘉:“有人说林今会比你更适合这个岗位,你怎么看?”

    若非周觅问到,丁以嘉不会对林今印象这么深刻。

    丁以嘉至今仍笃定,说林今好的“那个人”根本不存在,这是面试的一种套路,是周觅在压力测试她。

    回答时,她想不出林今相比自己的优点,便直接忽略了这部分,按照准备好的说辞陈述自身的长处,强调自己百分之百契合这个岗位的理由。

    而今,她看着林今,一声不响地捧着碗喝汤,小脸大眼睛,长睫毛垂下来,清秀是真清秀,难怪大家会误会她是某个总的秘书。

    只不过,小地方出来的人,到底小家子气。

    这在丁以嘉眼中是瑕疵,然而女人看女人和男人看女人的眼光天差地别,落到不同人眼里,这份局促说不定就是楚楚可怜。

    为什么周觅不说别人,非要说林今?丁以嘉一面不解,一面又觉得理所应当。

    假如她是个男人,一眼扫过参加群面的这些人,会先记住谁,答案不言而喻。

    小顾总即便没亲自来面试,也一定见过林今简历上的照片吧?眼下林今素面朝天,都是端正秀气的,证件照上能差到哪里去。

    外貌红利真实存在吗?丁以嘉一直抱有质疑态度,不是没有人夸过丁以嘉好看,但她得到的,只有学生时代条件普通的男生的追求,不见实际的利益。

    原来,不是没有外貌红利,是自己还差那么一点。

    丁以嘉心中思绪翻涌,如潮暗起,终是止于唇齿。

    林今感受到她的注视,朝她看过去,她灿烂一笑,夸赞林今:“我早想说了,你真漂亮!”

    -

    进入三伏天,室外是蒸腾的热浪,地铁车厢里反倒更冷。

    下班后回家的这一路,能不能坐到座位全凭运气,而今天好运又不眷顾林今,好在她掌握了不拉扶手就能保持平衡的本领,能腾出两只手敲手机。

    她还在接陈曦姐那边的翻译活,钱永远不嫌多,能赚一点是一点。

    熟能生巧,她现在干这活不费脑,就是要盯着手机上的芝麻大小的字母,看得费眼。她埋头苦干,一路把昨天翻到一半的文档补完,又逐行检查了一遍,发给陈曦姐查收。

    终于能放松下来,她收起手机,握了握被冷气吹得发僵的手指,又抬手按了按因长时间低头而酸痛的后颈。

    车窗玻璃映出她的影子,那疲惫的一张脸竟让她自己感到陌生。

    她忽然想起丁以嘉说过的话,想起话中带着的刺。

    丁以嘉似乎对她进海外事业部很不服气。

    还清欠丁以嘉的饭钱以后,林今再没和丁以嘉一起去吃过饭。好的食物也要和好的人一起吃,否则就是浪费粮食,一粒米也需历经一度春秋才能长成。

    林今无所谓丁以嘉喜不喜欢她,两个人性格不合,话不投机半句多,做同事就好,也不是非要做朋友。

    但是,周觅会不会和丁以嘉抱有同样的想法?

    认为她学历平平,难当大任,不值得栽培。

    去年春天,她去给他们当临时翻译,周觅就对她冷眼相待。

    林今也不服气,卯足了劲做到最好,合作谈成了,结果是好的,可要让一个人另眼相看,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入职一月有余,周觅还是只让她打杂。

    她鼓起勇气主动去问了不止一次,每次周觅都敷衍了事,只说到时候有合适她的任务,自然就会找她。

    到

    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连辛意都接手了第一个项目,做竞品调研。

    辛意为此相当头疼,林今多想去和周觅说,她不想做就交给我吧!

    但她只能想想。

    辛意是关系户,能肆无忌惮地吐槽周觅,吐槽他派的任务,但林今要真把任务抢过来,那又是全然不同一回事。

    调研是个特别适合上手的小项目,技术压力小,又便于了解市场,假如这个任务原本是交给林今的,她肯定不希望它被人抢走。

    林今只好眼红地看着辛意忙得不可开交,而辛意早就想拉她入伙,哭丧着脸求助:“你能帮帮我吗?从网上下载下来的数据是PDF,我难道要手动把它们输入进Excel,不至于吧……”

    就这样,她们愉快地达成合作。

    林今没有正儿八经上过班,各种各样能赚钱的零活却做过不少,对Office全家桶都不陌生,把数据导入Excel汇总分析过后,又制作了直观的图表。

    最后要出一份报告,辛意已经麻烦林今多次,不好意思再让她帮,就自己东拼西凑写了一篇出来,正要交给周觅,一见他被欠八百万的表情,又退缩。

    周觅是不吃压力之人,他不关心辛意是关系户,该骂的照样骂,勾起辛意高中的痛苦回忆。

    犹记班主任教师节收了她父母塞进贺卡信封里的八百块礼品卡,于是更加尽职尽责地骂她,考差一次骂一次,偏偏她次次考不好。

    辛意这一退,就又退回到林今身边:“今今老师,能再帮我看一眼这个报告吗?”

    今今老师是最好的老师,尽职尽责且不进行棍棒教育,逐字逐句她漏洞百出的报告,写批注比她写报告还用心,用词还很委婉,都是——

    我觉得加点细化数据会更好、你可以参考一下这个例子、你看要不要改……

    改,都改。

    辛意也不是孤军奋战,林今在批注里为她改好了大半,她就直接复制粘贴进正文,然后在批注里回复爱心emoji。

    林今陪她改过三轮,整篇报告改头换面,除了格式问题也再挑不出毛病:“这两个地方字体不一样,这几个地方字号大小不一样,统一一下就好了,会显得更专业一点。”

    “其他呢?”

    “其他都完美。”

    辛意调整好格式,对这份报告充满信心,看周觅也不再像教导主任了,昂首挺胸地把报告交到他手上:“这是林今和我共同完成的,请过目。”

    林今坐在工位上等,反而比辛意更忐忑。

    辛意愿意参考她的想法,让她有一点隐秘的自豪,她并非一无所知。

    可她也生怕自己教错,辛意再怎么自谦说她自己什么都不会,也有英国留学的经历,在一所耳熟能详的学校。

    这是名校毕业生一抓一大把的上海,而林今毕业于一所不算顶尖的大学,只上过本科。

    山区的教育资源落后,林今全镇第一的成绩放眼全国完全不够看,她还得靠奖学金才能有钱读完大学,选择少之又少。

    如果不是为了拿奖学金,她能去985,但说“如果”全无意义。

    真有“如果”,她要成为顾程昼,她要当老板,才不要打工。

    周觅看完那份报告后,给出的评价是“可以”,实在模棱两可。

    林今和辛意商量,要不要再去问问详细反馈,辛意连连摇头:“八百万这破嘴,没说不好,就是很好。别多虑啦,你是大功臣!”

    不管周觅满不满意,辛意满意得不得了。

    为表感谢,她给林今送了礼物,是能挂在包上的草莓毛绒挂件。

    辛意是草莓忠实爱好者,她的发圈也是草莓样式。

    她入职那日部门聚餐,最后一道甜品是草莓慕斯,她也很喜欢。

    转岗过来的人感叹新部门真是好,他们刚进公司时哪有江景晚餐的待遇。天上不会掉馅饼,但会掉草莓,一切都有迹可循,林今猜想,他们都沾了辛意的光。

    辛意把草莓挂件系在林今的托特包上,向林今展示:“辛意的一点心意,希望你能喜欢。”

    辛意的心意,是软软胖胖的微笑草莓,好可爱啊,林今笑起来。

    地铁到站停靠片刻,晃晃悠悠地再度启程,毛绒挂件翻了个面,有笑脸表情的那一面朝外,映在车窗上。

    林今拍拍自己的脸,照着草莓的样子挤出笑脸。

    不久后,列车进站急刹,又见不到草莓的笑脸,林今的嘴角跟着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