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第14章

作品:《燃烧白昼》

    可望而不可即的胡萝卜,一度真的离林今很近、很近。

    大部分发出去的初步沟通邮件都石沉大海,小部分潜在客户表达出兴趣,向她咨询一些产品信息,还有一家推进到报价阶段。

    接触最密切的那家合作方规模小,大概是因为资金不足,所以在价格方面顾虑颇多。

    邮件往来几十封,每一轮都能鸡蛋里挑骨头,创造出新的问题——

    “这个单价能不能再往下调?我们之前合作的供应商可没这么高。”

    “运输这一项为什么要收这么多?一共没多少台空调,不能免除?”

    “人工成本是不是多算了?这不对吧。”

    林今有问必答,反倒惯着他们,问题变得越发离奇,林今不禁质疑他们存心找茬。

    但她太想谈成一单,自欺欺人地忽略掉这些可疑信号,未曾搪塞过。

    没有权力大幅降价,她就去找公司内部的相关人员沟通,申请折扣,将底价往下一压再压,一遍遍重新核算报价单。

    来回拉扯许久,对方终于有松口的意思,和她约了一次会议。

    时差关系,会议时间在林今这边的晚上,她做好充分的准备,一边共享表格,一边解释每项成本对应的计算公式,对方问得再刁钻,她都能找到白纸黑字的有力依据。

    价格不可能再低,她多次强调。

    对方负责人对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仿佛认定她的话不可信,甲方的轻蔑呼之欲出。

    会开得比预定时间长了一倍还多。日光陷落,林今没机会去开灯,明暗对比之下,屏幕上晃动的面孔愈加刺眼。

    任何生意都有两方,大家为自己争取利益,谁比谁高贵?林今心里不舒服,笑得脸僵,就靠签单的希望吊着自己。

    会议到尾声,大家都精疲力竭。

    合作方负责人皮笑肉不笑:“行,我看得出来你们确实让利到极限,我们内部再走一下流程,到时与你跟进。”

    终于,终于。

    看来结果是好的,林今塌下肩膀,松了一口气。

    次日晚上,邮箱跳出来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对方负责人,标题是“报价确认”。

    林今满怀期望地点开,里面只有短短一句——

    “确认一下,你们是不是报价的时候,多打了一个零?”

    后面跟了个笑脸表情,是那个经常被用作反讽的笑脸。

    对方是外国人,或许不清楚这个笑脸的深意,但是林今不想给他找借口,能说出这种话的人,发这种表情就是不安好心。

    她憋着一股气敲键盘:“报价中的每一项费用均经过双方会议确认,附有详细计算方式,不存在多加一个零的情况。如贵方认为在市场上能够以十分之一的成本买到同等质量的设备,建议选择更符合贵方预算的供应商,本次报价已是我方最低价格,不再接受进一步议价。”

    深呼吸数次,林今还是没能彻底压下情绪,又发一封邮件,这次只有一个笑脸表情。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事情发展到这地步,林今再不醒悟就是傻,对方压根没有合作的意愿。

    这个笑脸,他想怎么解读就怎么解读,反正她是故意阴阳怪气的。

    已经浪费彼此这么多的时间,林今以为闹剧合该到此为止。

    怎么也想不到,对方的心眼比芝麻小。

    他不仅回复了邮件,还抄送给周觅和顾程昼,要求他们尽快找他的空闲时间预定个会议,以探讨“公司人员沟通态度恶劣,在合作过程中存在情绪化表达,缺乏基本的商务礼仪”的严重隐患。

    是在夜里,周觅并未立即看到,可是顾程昼还在公司。

    顾程昼一反常态地管起琐事,预约好会议,开始时间就在十分钟后。

    林今进到他的办公室,不是没被他摆过臭脸,但这一回,她不敢去直视他的眼睛。

    她并不无辜,尽管她自觉委屈,但无人有义务去关心她这份的委屈。她的确一时冲动,做出任性的行为,给公司带去麻烦。

    此事说小可以很小,说大也可以很大。

    他对她生气,理所当然。

    眼下,她要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承担后果。哪怕有多不乐意再看对方负责人的那副嘴脸,不乐意面对他话中带刺的贬低,她也不能逃离,她还要给顾程昼翻译。

    会议伊始,对方的第一句话便是不实的指控。林今坐在摄像头覆盖的范围之外,对方只当她不在场,信口编造事实。

    她是有错,却绝不像他所说的那样错误百出,始终傲慢无礼,毫不尊重他们的需求。

    他如此夸大其词,是存心要毁了她,手段未免太卑劣!林今气得发抖,天知道她多想为自己辩驳,然而她此刻坐在这里,是以译者的身份。

    翻译的准则是忠实准确传递原意,不增不减信息,不代入个人判断,不替说话者补充语气或立场。

    林今艰涩地吐字:“态度问题暂且不论,她每次给出的报价都有差错,这种人我们肯定是不放心合作的。要么是她工作能力一塌糊涂,要么建议你好好查查,她在价格上动了多少手脚,别到时候公司倒闭,她发大财……”

    “别说了。”顾程昼打断林今,神情比刚才更冷,“你先出去。”

    “我没有……”林今也说不下去。

    玻璃似明镜,将她的失魂落魄一览无遗地映照出来,她不敢认那道倒影是自己。

    拼尽全力就是为了不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结果还是……

    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走出这间办公室,可以不用再听那些话,但耳畔清净的代价是,她会失去那一点从中转圜的余地,恶人陷害她,会像踩死一只蝼蚁一样轻易。

    她停在门口,迟迟不肯迈出那一步。

    不想也不该向顾程昼袒露心中的这些小算计,只能固执地站着。

    顾程昼将义愤陈词的合作方晾在一边,来到她面前。

    意外地,他看向她的眼神并不冷硬,究竟带着何种情绪,是悲悯抑或是怜悯,林今一团乱麻的大脑已无法分辨。

    “你有什么要对他说的吗?”

    我不想和他说一个字,我想和你说,他说的都不对,你要相信我,你听我解释……

    林今张开嘴,试图发出声音,可沉默才是她唯一还能维持姿态的方式。

    她陷入应激的失语,终是摇头,一言未发。

    那就没有机会了。

    门在她面前阖上,接下来便是等待,漫长、煎熬的等待。

    办公区被黑暗浸透,许是楼层太高,坚实地板也无法将她承托。心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还在不断将她向下拽。

    林今来来回回地踱步,踏遍地毯上的每一处凹陷,数不清几度产生一脚踏空跌落悬崖,摔得粉身碎骨的错觉。

    时间缓慢而粘腻,她想出一个自救的办法,咬紧牙关坐回工位,颤抖着手将与合作方往来的所有邮件逐一转发给顾程昼。

    会有用吗?顾程昼收到提醒,却没理睬,还在和对方开着那个荒唐的会议。

    时针转过一个整点,那扇门终于被打开。顾程昼走向她,未语先抬手,按下办公区照明的开关。

    骤然亮起的灯光带来一阵眩晕,林今闭了闭眼,先说最不会出错的:“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是我过于冲动,不管对方说了什么,我都不应该把情绪带到工作里,更不应该任由事情发展到需要您出面处理的境地,对不起。”

    顾程昼眉头轻蹙,并不满意。

    “我知道这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还损害了公司在客户心目中的形象,造成了更大的损失,对不起。”

    顾程昼继续皱眉。

    既然如此,林今破罐子破摔,不再一味承认错误。

    横竖那些道歉,本就不是出自真心。

    “我知道我有错,公司要给我处罚,我接受。但是,您不能偏听偏信,他是做贼心虚,倒打一耙,说得太过分了!我有证据的,我们之间的邮件记录,您可以一封一封查。”

    那不得把他累死,方才新邮件的提示音响个不停,算是林今脾气好,能心平气和地应付那种人那么久。

    顾程昼舒展开眉心,给林今一个正眼:“还有一件做错的事,你没说。”

    林今绞尽脑汁地思考,无果。

    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她着急地发问:“还有什么?你直说。”

    顾程昼便问了:“你为什么不拿和我说话的气势骂他?”

    林今愣住。

    和他对话,这不挺伶牙俐齿的吗?一句话能堵得人接不上来,怎么换个人就变唯唯诺诺,害他用尽毕生所学,操着蹩脚的西班牙语吵架。

    事有对错,立场为先。一个气质不善的外人,和一个自家公司的自己人,他该站在谁这一边,他早有决断。

    就算是他不熟悉的员工,他也会先出面维护,回头再私底下查清原委。

    何况这个员工是林今。

    他知道她是怎样的人,不用劳烦别人来告知他。

    顾程昼是气得够呛,但不是被林今气的……

    准确来说,也有一点是被她,因为她表现得太软包子好欺负。

    “神经病,吃饱了没事干,跟我们闹着玩呢。”顾程昼不吐不快,“你就应该狠狠骂他,而不是道歉,做错的又不是你,是你受了委屈。”

    林今仍在失神,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遇到压价正常不过,购买方的体量越小,对价格也越敏感。他们表面上提出的疑问,不一定是他们的最终目,回答问题的同时,也要去推测他们没有明说的意图,有些买方就是意向不高,纯粹拿我们当参考去压别家的价,你交出满分答卷也很难打动他们……”

    不愧是做生意人家长大的,平日不显山不露水,这段话说得一针见血。

    沟通过的甲方越多,越会发现干脆签合同的不存在,在条款上僵持十天半个月都算是短的。

    尽管拉锯的核心无外乎老生常谈的那些个,但能隐约感觉到不同的买方侧重点会稍有不同,合作的意愿也有高低。

    可惜林今的经验不足,不知道该不该依赖自己的判断,没能规划好轻重缓急,在成功可能性小的合作方那儿浪费了太多精力。

    吃一堑长一智,下次她至少有一个谈不成的参照标准。

    “以后碰到这种感觉不对的,尽早表明态度,或者直接推给我,谈不下去就不谈。”

    林今抬眸,目光在顾程昼脸上停驻,细细辨认着他的神色。

    她终于肯相信是自己虚惊一场,她以为他在生她的气,原来他是在生合作方的气,也是替她生气。

    “我明白了,谢谢。”

    空气安静下来,只余交错的呼吸声。

    玻璃上映出两个人,他们并肩站着,都看向前方,没有对视,却彼此注视。

    这静默由顾程昼打破,他抛出一道送命题:“你碰上

    事也向我求助,心里是不是觉得,我当领导是小才大用?”

    他到底没想放过她,林今腹诽。

    她哪敢,敢想也不敢说,眼观鼻鼻关心,一个劲摇头。

    这夜的难关已过,她卸下应战状态。有些低血糖,一不小心把自己晃得昏头转向,她踉跄一下,扶住后方的桌子才稳住身体。

    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呀?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顾程昼伸手想扶她,落了空,又不动声色地收回,跟着一起笑:“我尊重你的想法,这也是我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我确实还做不到高瞻远瞩、掌控全局,但占着这个位置,挡子弹的作用多少能发挥,我不会让人欺负到你们头上来,永远会是你们的后盾。”

    所以,多信任我一点吧,有事别一个人硬抗。

    顾程昼今天真让林今刮目相看,有担当不说,还有一点也让她诧异:“你竟然会西班牙语?”

    “我可没说过我不会。”

    父亲许是高瞻远瞩,布局下一盘大棋,早早安排他学西语二外。

    大学里,顾程昼还选修过两节西语入门课凑学分,水平说不上多高,不足以咬文嚼字地谈判,但吵架该是够用的。

    毕竟,学习一门新语言,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最先学会的都是如何骂人。

    好有道理,林今连连点头,以防自己再犯晕,从办公桌最上层抽屉中找出一颗薄荷糖,拆了包装,送入口中。

    顾程昼没有离去的意思。林今问,还要等什么吗?

    “你真不想也骂他一顿?”

    烂人是逃过一劫,但顾程昼能用意念传达。他在等林今消气,等她吐露心底的不平,不能让忧愁过夜,不然会变成床垫下的豌豆。

    林今笨拙地开口,说完前两句才找到状态:“……他当自己在干什么,菜市场砍价吗?先问萝卜能不能一斤便宜一两毛,再问螃蟹能不能打个八折,好不容易谈好了,又问能不能用萝卜的价格买螃蟹。他这么不要脸的人,就算不被螃蟹狠狠夹住,也要被萝卜砸晕!气死我了!”

    “就这样?”顾程昼只当这是开场白,不想竟已是全篇。

    “嗯!我大人不记小人过!”

    生动性较强,杀伤力不大。顾程昼煞有介事地点评:“没有我的即兴发挥好。”

    “你骂了什么?”

    “说出来不好吧?”

    “是哦。”

    他们又笑,他的视线落在她的头顶,仿佛无形的手轻抚。

    余下的那点气愤,就出在咬碎薄荷糖上。凉意迸发,林今小口吸气,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唇色被润得透亮,覆上一层珠光。

    顾程昼咽了下口水。

    林今领会:“你也想吃糖?”

    “是吧?”顾程昼不确定地自问,“还有吗?”

    还有一颗柠檬口味的,仅此一颗。

    林今买的是混合包装,不过原味一家独大,更好吃的柠檬味惨遭霸凌,她不舍得全部吃完,一直留到最后。

    珍惜竟等同于挥霍,她生出一丝丝的不舍,不情不愿地把那颗糖放进顾程昼的手心。

    他不急收,坏心思地动摇她:“你要是反悔,现在可以拿回去。”

    林今再小气,也不至于要回送了出去的一颗糖,她收回手,没拿走糖。

    “那我就收下了。”顾程昼合拢手,收进外套口袋。

    头一回一块下班,他们在只容得下一人通过的门前互相谦让,为这再简单不过的事而手忙脚乱。

    顾程昼忽然抬起手,他们本就离得近,如此更近。

    林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反应过度,向后退了一大步。

    顾程昼指尖一压。

    “啪。”

    灯灭了。

    他只是要关灯。

    林今一霎那红了脸,只不过灭了灯,谁都看不清。尴尬的小误会就让它尽快过去,林今没有为不自然的反应多做解释。

    这样一来,倒显得错在顾程昼——随手关灯不对,惊扰到林今,错上加错。

    顾程昼半真半假地控诉:“你对别人一个态度,对我另一个态度。”

    林今听得一愣,瞪大双眼:“有什么不同?你说说。”

    那可大有不同。

    对待其他人,她不卑不亢,唯独对他跋扈。

    如果这也能算是一种特殊待遇的话。

    “你胡说,我哪有。”林今言之凿凿地反驳,即便对此无凭无据。

    顾程昼笑而不语。缺乏公正的裁判,这个话题争论不出结果,他转而问:“你能赶上地铁吗?”

    林今看过时间,心里有数,但她反问道:“要是打车回家能报销吗?”

    “你家在哪?”

    林今报出街道名:“在郊区,可远了。”

    也不是值得炫耀的事,她说着,却不自觉跋扈起来。

    看吧,顾程昼不接话。果然是黑心资本家一派,又让驴拉磨,又不给吃草。

    林今没真打算叫出租车、电梯到了一层,她蓄势待发,将要迈开腿奔跑,袖口处却传来轻微阻力。

    她动作太快,顾程昼总是抓不住她。转眼间,她已到电梯外,他只能又一次放下手。

    但还是想挽留……

    “不打车,我给你当司机可以吗?”

    轿厢门彻底闭合前,顾程昼唯恐不及地开口,两侧们之间的那道窄缝随之合拢,掩去他一瞬间的忐忑不安。

    林今顿足,回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