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 1 章
作品:《时空穿越之变化》 那顿饭吃到八点多,周野结了账,两人在巷子口分手。周野往东走,他往西走。
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被晚风吹得摇摇晃晃。他走了几步,把手插进兜里,兜里空空的,只有手机和钥匙。他摸了两下,忽然想起来,赵云送他的那块石子,临走的时候他放在江陵的营帐里了。放在草铺的枕头底下,跟从大观园带回来的白石子放在一起。
两颗石子并排摆在那个草铺上,等赵云回去收拾营帐的时候大概会发现。但赵云已经不记得他了,看见那两颗石子也只会当成谁落下的东西,随手扔掉或者收起来,不会知道那是谁留的。
他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手心,路灯的黄光落在掌纹上,一道一道的。他想起来赵云说“某记住了”时的表情,想起来宝玉走之前问“你以后回江南了会告诉我吗”时的语气。他们都忘了。
世界意识把记忆清得干干净净,只留那些合理的、本该存在的东西。宝玉记得那个江南来的书生,赵云记得那个帮他拔箭的游学朋友。但他们不记得林倾和了。
他从巷子里走出来,外面是大马路,车来车往,车灯的光柱扫过人行道。他站在路边等红灯,夜风从路口灌过来,凉飕飕的。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太投入了。宝玉走的时候他站在空荡荡的大观园里,心里堵得发慌;赵云走的时候他蹲在漳水边洗脸,手指凉得半天缓不过来。每次都这样,每次都把自己弄得跟失恋似的。
绿灯亮了。他迈步往前走。下次得注意,他对自己说。送人回去就送人回去,找碎片就找碎片,别在那些世界里留太多念想。
他们是书中人,有他们自己的命数。他只是个过客,来收东西的,一个月到了就走。看风景可以,动感情就算了。临走的时候也别留什么东西,不给自己留念想,也不给对方添麻烦。
走到小区门口,他停了一下,抬头看自己那扇窗户。灯暗着,年年大概趴在沙发上睡着了。楼下便利店还开着,灯亮堂堂的,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低头看手机。他进去买了瓶水,又给年年买了根猫条。
出门的时候便利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叮当的,跟年年那根逗猫棒上的铃铛一个声音。那根逗猫棒他也留在江陵的营帐里了,跟两颗石子放在一起。年年大概不记得那根棒子了,它只记得吃和睡。
他站在便利店门口,把猫条揣进兜里,拧开水瓶喝了一口。夜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秋天尾声的干爽。
小区里的桂花树也开了,香味淡淡的,一阵一阵的,跟他离开荣国府那天闻到的差不多。他站了一会儿,把水喝完,空瓶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家走。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映出他的脸,比走之前精神了些。他靠在电梯壁上,把手插进兜里,空的。手机、钥匙、猫条,就这些。他摸了摸兜底的布料,什么也没有。电梯到了,门打开。
他走出去,掏钥匙开门。
年年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蹭着他的脚踝叫了一声。他弯腰把猫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打呼噜。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脑屏幕亮着幽幽的蓝光,系统面板悬在桌面上方,蓝字清清楚楚的:《天龙八部》,目标人物乔峰。
他抱着猫走到桌前,把猫条撕开喂年年。年年舔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翘得老高。他蹲在地上看着年年舔猫条,忽然想起赵云在营帐门口摸年年的样子,手指收着劲,怕捏碎了似的。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站起来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响,他搓着手指,把皂液冲干净。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自己的脸平静得很,眼底那层说不清的东西被他压下去了。
他擦干手,走到书桌前坐下。文档开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他敲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开手机给周野发了条消息:下周再约,我请你。
周野秒回:哟,发财了?
他回:没,就是想开了。
发完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开始查《天龙八部》的资料。年年吃完了猫条,跳上桌来团在他胳膊弯里,呼噜声细细的。窗外有风铃响了一声,不知道是哪家阳台上的。
他听着那声音,手指在键盘上慢慢敲起来。桌角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他看了一眼那个空着的角落,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林倾和被一声闷响惊醒。
那声音又沉又重,像有什么重物从高处砸下来,震得卧室门板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从床上弹起来,年年被惊得从枕头边蹿出去,橘色的影子一闪就钻进了床底。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在翻动什么,又像衣料摩擦的声音,夹着一声极低的、带着困惑的闷哼。
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四十七分。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蓝幽幽的光:碎片携带者已抵达。目标世界:《天龙八部》。目标人物:乔峰。
林倾和深吸了一口气,推开卧室门。
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着半边空间。沙发前面的地板上蹲着一个人,背对着他,身形极宽极厚,一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袍裹着宽阔的肩背,袍角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色的中衣。
那人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茶几边缘,茶几上那杯他昨晚喝剩的凉水被碰倒了,水渍在桌面上洇开一片。他低着头,呼吸很重,粗粝的,像是跑了很远的路之后还没喘匀。
“乔峰?”林倾和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很突兀。
那人猛地抬头。一张方正的脸,浓眉如刀,眉骨高耸,眼窝深陷,目光极锐极沉,像两把刚出鞘的刀。他的嘴唇干裂起皮,下颌绷着,颧骨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
他盯着林倾和看了几秒,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又扫到他身后卧室的门框和床铺,最后落回他脸上。
“足下何人?”他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此处是何地?乔某方才还在少室山下,怎的一睁眼便到了这里?”
林倾和听着他说话,注意到他的口音带着北方腔调,咬字很重,尾音干脆利落。他慢慢走到沙发旁边,没有靠近,隔着两步远的距离站住了。
“你先起来。”林倾和说,“地上凉。”
乔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蹲着的姿势,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还半跪在地上。他站起来,动作很快,几乎是一瞬间就恢复了站姿,腰背挺得笔直,双肩微沉,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着。
那个姿态让林倾和想起了电视里看过的猎豹,看着松弛,其实每根肌肉都绷着。
“系统提示:碎片携带者乔峰,来自《天龙八部》世界。因接触打狗棒玉坠碎片获得穿越能力,被主机吸引至此。警告:三天内不送回原世界,将逐渐虚弱直至消亡。”
林倾和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个倒计时:71小时58分钟。他抬头看乔峰,乔峰也在看他,目光沉着,带着审视,但不浮躁。这个反应比贾宝玉的惊慌和赵云的警惕都更安静,像一潭深水,表面看不出什么,底下在转着什么他却猜不透。
“我知道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林倾和在沙发上坐下来,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说。”
乔峰没坐。他目光扫过客厅,在窗户上停了两秒,在玄关方向停了一秒,又落在阳台上那扇没关严的落地窗上。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听什么。
窗外有夜风灌进来,吹动窗帘,楼下马路上有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闷闷的。他听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乔某在少室山下遇见几个契丹武士,动了手。打狗棒上的玉坠碎了一块,然后一道白光,乔某便在此处了。”他顿了顿,“足下既知乔某姓名,想必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你是谁。”林倾和说,“我也知道你怎么来的。但你得先坐下,这事儿说来话长。”
乔峰看了他一会儿,慢慢走到对面的单人沙发前坐下了。他坐得很稳,背不靠椅背,双手搁在膝盖上,跟赵云那个坐姿差不多,但比赵云更放松些,肩背的线条没有那么硬。
他的手掌很大,指节粗壮,虎口和掌心全是厚茧,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林倾和注意到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疤,绕着指根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勒断过又接上的。
“你说。”乔峰开口,语气平平的,但那双深陷的眼睛一直盯着林倾和的脸,没有移开过。
林倾和把系统的事说了一遍。残破的时空穿越机,散落的碎片,三天之内必须送回原世界,否则会死。他说话的时候尽量放慢语速,让每个字都清楚。
乔峰全程没插嘴,就那么听着,脸上的表情几乎没变过,但林倾和看见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你是说,”乔峰在他讲完之后沉默了几秒才开口,“乔某身上那块碎玉,是一件不属于乔某这世上的东西。乔某碰了它,便被带到了这里。若三日内不回去,便会死。”
“对。”
“而你要随乔某回去,取回那块碎玉。”
“对。”
乔峰靠进沙发里,后背贴上了椅背。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松弛了些,肩膀往下沉了沉。
他偏头看着窗外,窗帘被夜风吹得一下一下地鼓起来,外面是黑沉沉的城市夜景,远处有几栋高楼亮着灯,光点在黑暗中浮着,像远处的营火。
“乔某方才在少室山下,正与几个契丹武士缠斗。不知后来如何了。”他收回目光,看着林倾和,“乔某若三日内不回去,那些人会怎样?”
“你回去的时候,会回到你离开的那一刻。你不在的那段时间,那个世界是停着的。”
乔峰点了点头,眉头松开了一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的茧,又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和脖子,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完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晚秋的凉意和楼下桂花树残留的香气。
他站在阳台上往下看,马路上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亮着,一排排地延伸到远处。对面楼有几户还亮着灯,窗帘上人影晃动。
“那是灯?”他指着路灯问。
“路灯。用电的。”
“电?”乔峰念了一遍这个字,发音有些生硬,但没追问。他扶着阳台栏杆,仰头看天。城市的光污染把天幕映成灰紫色,看不见星星,只有几颗最亮的勉强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客厅。
“乔某信你。”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这次靠了椅背,双手搁在扶手上,姿态比方才松弛了不少,“你方才说的那些,乔某虽不全懂,但你神色坦然,不似作伪。况且乔某走南闯北这些年,看人从未走眼。”
“你就这么信了?”
“乔某若不信,又能如何?”乔峰嘴角动了一下,算是一个很淡的笑,“你方才说三日内不回去便会死。乔某还没活够,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异乡。”
林倾和松了口气。他站起来去厨房烧水,顺便给乔峰倒了杯温水。
乔峰接过去一口喝干了,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目光跟着林倾和在客厅里移动。年年从床底下钻出来了,试探着走到客厅中间,歪着头看沙发上这个生人。
乔峰低头看猫,目光里那层锐利的东西软了些,他伸出食指,年年凑过去嗅了嗅,拿头顶蹭了蹭他的指尖。
“猫。”乔峰说,“乔某小时候在少室山下也养过一只。后来上山砍柴,回来就不见了,大概是被狼叼了。”
“年年,捡的。”
乔峰收回手,年年跳上沙发在他旁边团了下来,尾巴搭在他的腿上。乔峰低头看了一眼,没赶它,就那么让它靠着。窗外的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年年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锐的小牙。乔峰看着猫,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林倾和。”
“林兄弟。”乔峰偏头看他,目光沉沉的,但不冷,“乔某虽不知你到底是什么人,但你方才说三日之内送乔某回去。这话乔某记下了。日后若有机会,乔某必还你这个人情。”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说“日后若有机会”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种很重的东西,像石头压在河底,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在。
“你先歇会儿。”林倾和说,“天亮了我带你去买几件衣裳,你这身出去太扎眼了。”
乔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粗布短袍,袍角撕了一道口子,袖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的旧布鞋。他扯了扯袍角,把破口往里掖了掖,算是收拾过了。
年年在他旁边翻了个身,肚皮朝天,爪子蜷着。乔峰伸手在年年肚皮上轻轻摸了一把,年年咕噜了一声,尾巴尖抖了抖。
林倾和去卧室拿了条毯子出来递给乔峰,乔峰接过去搭在腿上,靠着沙发闭上了眼。林倾和关了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
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乔峰闭着眼靠在沙发上,年年趴在他腿边,一人一猫在昏暗中只剩两个模糊的轮廓。乔峰的呼吸很沉,但很匀,胸口缓慢起伏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曲着,放松的。他大概是真的累了。
林倾和关上门,躺回床上。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里年年偶尔的呼噜声和乔峰翻身时沙发弹簧的吱呀声,慢慢闭上了眼。
第二天早上林倾和是被饭香弄醒的。
他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厨房里站着个人,身形宽厚,背对着他,正在灶台前忙活。
乔峰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把那件粗布短袍的袖子挽到了肘弯,露出两截结实的小臂,正拿着锅铲翻动锅里的东西。
灶台上摆着几个碗碟,里面盛着切好的葱花、打好的蛋液和一碗隔夜剩饭。旁边的小锅里煮着水,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汽。
“你醒了?”乔峰回头看了他一眼,手上动作没停,锅铲一翻,蛋液裹着饭粒在锅里散开,葱花的香气一下子漫出来,“乔某见你厨房里有米有蛋,便做了点吃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林倾和站在厨房门口愣了两秒。乔峰做饭的动作很利落,左手颠锅右手翻铲,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蛋炒饭粒粒分明,金黄的蛋液裹着白饭,葱花碧绿地点缀其间。他把炒饭盛进两个碗里,端到餐桌上,又给林倾和递了一双筷子。
“吃。”
林倾和坐下来夹了一筷子。蛋炒饭咸淡适中,米饭炒得松散干香,带着一股锅气。他抬头看乔峰,乔峰已经端起碗吃了起来,筷子使得又稳又快,扒饭的时候没什么声响。
年年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乔峰低头看了它一眼,从碗里挑了一小块鸡蛋放在地上。年年凑过去闻了闻,吃了。
“你手艺不错。”林倾和说。
“行走江湖,自己不动手就得饿着。”乔峰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放下碗筷,“你昨晚说天亮去买衣裳。何时动身?”
“等会儿就去。你先把这身换下来。”林倾和去衣柜翻了翻,找出一件自己最宽松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乔峰接过去,对着镜子研究了半天,在T恤的领口和运动裤的松紧带上各停留了几秒。
他换好了走出来,T恤勉强套上了,但肩线绷得紧紧的,袖子撑得圆鼓鼓的,运动裤的裤腰卡在胯上,裤脚堆在脚踝,整个人看着像被硬塞进了一个小一号的壳里。他低头扯了扯T恤下摆,又拽了拽裤腰,最后放弃了,就那么穿着走了出来。
年年看见他这身打扮,歪着头看了半天,尾巴甩了甩,大概也觉得不太对劲。
出门前,林倾和把背包检查了一遍。
碎银二十两,用绒布袋装好贴身揣着;三张银票折好塞在暗兜里;三块铜镜用旧报纸包好放在背包最底下;换洗的直裾叠好放在上面。他想了想,又把手机和充电宝塞进侧袋。系统说这次是《天龙八部》,北宋年间。
货币用铜钱和银两,银票叫交子,但北宋的交子主要在四川一带流通,北方用铜钱和银锭多些。他打算到了那边把铜镜卖了,留二十两碎银在身上,其余换成银票或者金饼,轻便好带。
乔峰站在客厅里等他,目光扫过茶几上的手机和充电宝,在电视和冰箱上各停了一秒,没问什么。他走到阳台门口,站在昨晚站过的位置往外看。
早高峰的马路上车流密起来,出租车、公交车、私家车挤成一条长龙,红绿灯交替闪烁。乔峰看了一会儿,偏头问林倾和:“那些铁匣子里坐的都是人?”
“嗯。”
“跑得比马快。”
“快多了。”
乔峰点了点头,收回目光。两人出了门,林倾和带着他走楼梯下去,没坐电梯。昨晚他忘了问乔峰怕不怕,但看他在阳台上往下看时的表情,大概不会喜欢被关在一个铁盒子里往下掉的感觉。
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乔峰的步子很轻,踩在水泥台阶上几乎没什么声响。到了一楼,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阳光和汽车尾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乔峰眯了眯眼,抬头看天,灰蓝色的天幕上浮着几朵薄云,日头在云缝里透出白晃晃的光。
“天比昨晚亮。”他说。
“白天了。”
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古玩市场走
。乔峰走在林倾和旁边,步子放慢了些,配合他的步幅。他走路的姿态跟赵云不一样,赵云是腰背挺直、左肩微沉的行军步,乔峰则是双肩微晃、脚底生根的江湖步,看着散漫,其实每一步都稳当得很。
他目光扫过路边的梧桐树、垃圾桶、共享单车、便利店招牌,看什么都新鲜,但什么都不问。只有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从他们身边嗖地窜过去的时候,他的右手下意识往腰间摸了一把,摸了个空,才慢慢放下来。
古玩市场那家店开着。秃顶老头看见林倾和又来了,眯着眼笑:“道具还没买够?这次要什么样的?”
“五两碎银,铜镜再要三块。”林倾和说,“另外,你这里有没有北宋的交子?仿的也行。”
老头愣了一下:“北宋交子?那玩意儿可不好找。你要那干嘛?”
“拍戏用。宋朝的戏。”
老头转身在柜台底下翻了半天,摸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张发黄的纸片子,印着“交子”字样和密密麻麻的防伪花纹。
林倾和接过去翻了翻,纸片子做旧做得不错,边缘毛糙,墨色发暗。老头开价八百,林倾和砍到五百,加上碎银和铜镜,一共三千二。他刷了卡,把东西收好。出了店门,乔峰忽然开口。
“方才那些纸片子是银票?”
“交子。北宋的纸币。”
“乔某在江湖上走,从未见过用纸当银子的。”乔峰说,“倒是听说四川那边有交子,但出了川就不认了。”
“到了你那边,我去钱庄把它兑成铜钱和银锭。铜镜卖了换钱,留二十两碎银在身上,其余换金银,轻便好带。”
乔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两人回到家已经快中午了,林倾和点了外卖,两份黄焖鸡米饭。乔峰对着一次性饭盒研究了半天,最后拿起筷子,吃得很快,但姿势端正,一粒米都没掉。
吃完他把饭盒摞好,筷子摆齐,桌面擦干净,动作利落得像在军营里收拾自己的铺位。
下午快递到了,是那件深灰色交领长袍和一顶黑色幞头。林倾和拆开递给乔峰,乔峰接过去摸了摸料子,在手里抖开看了看版型。
他进里间换好了出来,灰袍宽大,衬得他的肩背更宽,幞头包住额头,露出方正的下颌和浓黑的眉。他站在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伸手正了正幞头,又扯了扯腰带,把腰间的系带系紧了些。
“如何?”他问。
“像了。”林倾和说。
乔峰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意比昨晚深了些。年年从沙发上跳下来,蹭到乔峰脚边,拿爪子扒拉他的袍角。乔峰低头看猫,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年年团了团身子,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卧下。乔峰一只手托着猫,另一只手搁在扶手上,手指偶尔在年年背上顺两下。动作很轻,跟他那副宽厚的身架形成了某种反差。
傍晚的时候,林倾和把明天要带的东西摆在茶几上清点:碎银五两,二十两银票三张,三块铜镜,换洗直裾,手机和充电宝。他想了想,把年年那根逗猫棒也塞进了背包侧袋。乔峰坐在沙发上看他收拾,忽然开口。
“林兄弟。”
“嗯。”
“你上次去的那地方,是哪里?”
“《红楼梦》。”林倾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一个大家族的故事。还有《三国演义》,跟着一个将军走了一个月。”
“红楼?三国?”乔峰重复了一遍,眉头微微蹙起来,“乔某听过说书先生讲三国,刘关张,曹操,诸葛亮。那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
“就是那个三国。”
乔峰沉默了几秒。他看着林倾和收拾背包的背影,目光沉沉的,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年年在他腿上翻了个身,他低头摸了摸猫肚子,动作很慢,手指在年年的软毛里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乔某回去之后,会忘记这里?”
“会。关于我,关于这个屋子,关于你在这里看见的所有东西,都会慢慢忘掉。但你离开之前那个世界的事,你会记得。”
乔峰点了点头。他把年年放在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推开玻璃门。晚风灌进来,带着楼下桂花树残留的香气和远处车流的闷响。
他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城市的灯火在暮色里一盏一盏亮起来,连成一片昏黄的光带。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被晚风送过来,低低的。
“乔某这辈子得罪了不少人,也欠了不少人的情。有些还了,有些没来得及还。你这个人情,乔某大概也还不了了。”
“不用还。”
“乔某知道。”他转过身,靠着阳台栏杆看林倾和,暮色把他的脸映成半明半暗的,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但乔某记住了。”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说“记住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有种很稳的光,像火塘里最后一块炭,不跳不炸,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烧着。
他站了一会儿,从阳台上走回来,在沙发上坐下来。年年凑过去卧在他腿边,他低头看了猫一眼,手掌盖在猫背上,年年在他掌下缩了缩,呼噜声细细的。
夜深了。林倾和关了客厅大灯,只留玄关一盏小灯。乔峰躺在沙发上盖着毯子,呼吸慢慢匀了。年年趴在沙发旁边,尾巴搭在乔峰垂下来的手背上。
林倾和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几秒,关上门躺回床上。系统面板在黑暗中亮着:剩余安全时间:3时16分钟。后天午夜,他就要带着这位丐帮帮主穿越到北宋的江湖里去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客厅里乔峰平稳的呼吸声和年年偶尔的呼噜,慢慢闭上了眼。
出发那天,林倾和醒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他推开卧室门,客厅里空荡荡的,沙发上的毯子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扶手上,年年趴在毯子上打呼噜。乔峰不在。
林倾和心里紧了一下,快步走到阳台门口,看见乔峰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双手扶着栏杆,正看着远处的天边。晨光从楼群后面漫上来,把云层染成淡淡的橘色,几只鸽子从对面楼顶飞起来,翅膀扇动着消失在灰蓝色的天幕里。
“乔大哥。”林倾和喊了一声。
乔峰转过身来。他今天穿的是那件深灰直裾,幞头还没戴,头发用一根素色带子松松系着,晨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目光比平时柔了些,大概是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了很多。
“天亮了。”他说,“乔某在少室山下看过这样的天,从东边山顶上漫过来,把松树梢染成金的。这里的天从楼后面出来,也别有一番看头。”
“该走了。”林倾和说,“东西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乔峰走进客厅,把幞头戴上,系带系紧。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抬头看林倾和,“林兄弟,走之前,乔某有一事相托。”
“你说。”
“若乔某回去之后忘了这里的事,你能不能把乔某方才看日出的样子记着?”他顿了顿,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乔某这辈子没看过几回安生日子,今天早上这一会儿,挺好。”
林倾和看着他。乔峰站在晨光里,深灰直裾的褶皱被光照得一道一道的,幞头底下露出方正的下颌和浓黑的眉,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渐亮的天光,沉着,安静,像一潭被晨风吹平了的水。
“我记着。”林倾和说。
乔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两人简单吃了早饭,林倾和把背包检查了三遍,碎银、银票、铜镜、直裾、手机、逗猫棒,一样不落。年年蹲在沙发上看着他们,尾巴慢慢地甩。乔峰走过去摸了摸猫头,年年蹭了蹭他的手指,呼噜了两声。
白天过得比预想快。林倾和把稿子的最后一点尾巴赶完了,乔峰坐在沙发上看他打字,偶尔偏头看屏幕上的字,但没问什么。
下午两人又去了一趟超市,林倾和买了些路上用的东西,乔峰推着购物车跟在他后面,目光扫过货架上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看什么都安静,什么都不问。收银员多看了乔峰两眼,大概觉得这个高个子男人穿古装有点奇怪,但也没说什么。
晚上十点,林倾和把客厅窗帘拉上,灯打开。乔峰站在阳台门口往外看最后一眼。楼下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看了一会儿,拉上阳台门,走到沙发跟前坐下。
年年跳到他膝盖上卧着,他低头看着猫,手指在猫后背上慢慢画圈,嘴里不知道在哼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很低,听不真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