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第 10 章

作品:《时空穿越之变化》

    第二天一早,林倾和醒来的时候楚留香已经不在房里了。

    他下楼找了一圈,客栈大堂空荡荡的,只有掌柜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掌柜说那位穿道袍的客官天没亮就出去了,走之前要了一壶热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东边走了。林倾和心里紧了一下,回房把背包背上,出了客栈往镇东走。

    镇东的河道上,早市已经开了。卖菜的、卖鱼的、卖早点的摊子挤在河岸两边,吆喝声和叫卖声混成一片。林倾和穿过人群,沿着昨天走过的小路往桑林方向走。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把桑树叶子照得亮晶晶的,露水还没干透,从他裤脚上蹭过去,留下几道深色的湿痕。

    走到桑林边上,他看见楚留香蹲在桑林边缘的一棵老桑树底下,手里捏着一片桑叶,正翻来覆去地看。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

    “林兄来得正好。楚某方才在砖窑外面转了一圈。”

    “里面有人?”

    “没有。箱子还在,但被人翻过了。”楚留香站起来,把桑叶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露水,“楚某在窑口外面的地上看见几个脚印,是昨晚新踩的,比楚某的脚大,比你的脚也大。穿的是皮靴,不是布鞋。楚某在苏州见过这种靴印,是官差穿的。”

    “官府的人来过了?”

    “有可能。也有可能不是。”楚留香往桑林里走,步子放慢了,目光扫过地上的脚印和压折的草茎,“楚某还在砖窑后面的土坡上看见一个人蹲过的痕迹,蹲了很久,地上的草都压平了。那人蹲的方向正对着砖窑的窑口,像是在盯梢。”

    林倾和跟着他走进桑林。桑树密密匝匝的,晨光从叶子缝隙里漏下来,在泥土上投下碎碎的光斑。走到砖窑跟前,楚留香没急着进去,绕着窑转了一圈。砖窑不大,圆顶的,用红砖砌的,窑口朝南,用砖头草草封着。窑顶的杂草长得半人高,叶子枯黄,在晨风里沙沙响。楚留香在窑顶蹲下来,拨开草丛看了看,又站起来,从窑口搬开两块砖头,侧身钻了进去。

    林倾和跟进去。窑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窑口透进来的光,照出满地的箱子和散落的杂物。箱子码得整整齐齐的,但有几口箱子被打开过,盖子歪在一边,里面的绸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有几匹被扯出来扔在地上,沾了泥土和草屑。楚留香蹲下来,捡起一块被扯出来的绸子看了看。是上好的提花绸,银红的底子上织着缠枝莲纹,料子在窑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南浔沈家的绸子。”楚留香把绸子叠好放回箱子里,“这批货值不少银子。楚某数了数,十几口箱子,每口箱子装十匹绸子,就是一百多匹。按南浔绸市的行价,一匹上等提花绸少说值五十两。这批货少说值五千两。”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窑里的角角落落。窑壁上有一道烟熏的痕迹,从窑顶一直延伸到地面,黑乎乎的。角落里堆着一堆碎砖头和瓦片,上面落了一层灰。楚留香走过去,蹲下来把碎砖头搬开几块。底下露出一截布角,蓝色的,粗麻质地。他拽出来,是一块撕破的蓝布衫子,袖口磨得发白,肩头有一道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破的。布衫子上沾着暗褐色的污渍,干了,硬邦邦的。

    楚留香把布衫翻过来看了看,在衣领内侧找到几个用白线绣的小字。他凑近窑口的光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来。

    “林兄,你看这个。”

    林倾和凑过去。衣领内侧绣着三个小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绣的人手不太稳。他辨认了一下,念出来:“陈阿水。”

    楚留香把布衫叠好,夹在腋下。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窑里最后一眼,然后往窑口走。出了砖窑,外面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桑林里亮堂堂的。楚留香站在窑口,把布衫抖开又看了一眼,偏头对林倾和说。

    “楚某昨晚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说,‘那批货今晚必须走,明天官府来查就来不及了’。楚某当时在想,沈家怕官府查什么。现在楚某知道了。”

    “怕查这批货。”

    “不止。”楚留香把布衫重新叠好,“沈家三年前丢了一批货,报了官,但没破案。现在这批货出现在这里,沈家半夜偷运,还怕官府查。说明当年那批货不是丢的,是沈家自己藏起来的,藏了三年。三年前沈家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货藏起来?为什么报了官又说没破案?楚某在想,那批货可能根本就不是沈家的。”

    他往桑林外面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林倾和跟上去。两人出了桑林,沿着河岸往镇里走。楚留香一路没说话,折扇捏在手里,扇骨在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走到镇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偏头看林倾和,目光沉沉的。

    “林兄,楚某想管这件事。”

    “管什么?”

    “那个叫陈阿水的人。”楚留香把腋下的蓝布衫子抽出来,抖开看了看那截撕破的袖口,“这件衫子撕成这样,上面还有血渍。楚某在苏州见过这种粗麻布衫,是船工穿的。沈家的货船上,船工就穿这种。陈阿水大概是沈家的船工,三年前那批货出事的时候,他可能在场。后来出了事,这件衫子就丢在砖窑里了。”

    “你想找他?”

    “先找沈家的人问问。”楚留香把布衫叠好夹回腋下,“楚某昨夜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声音楚某记住了。今晚再去一趟沈宅,找那个护院问问陈阿水是谁。”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嘴角的笑意还挂着,但眼底那层东西沉沉的,像结了冰的水面。林倾和想起昨晚楚留香站在船头说“楚某的娘也会绣那种白兰花”,又想起在河道上楚留香说“楚某在河边站了半宿,第二天就走了”。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楚留香偏头看他,嘴角的笑意深了些,眼底那层东西松了松。

    “林兄,你这个人有意思。”他迈步往镇里走,折扇在掌心里轻轻一敲,“楚某这辈子遇到过不少人,愿意跟着楚某冒险的,要么图钱,要么图名,要么图楚某这个人。你不图这些。你图什么?”

    “看风景。”

    楚留香笑了一声,笑声清朗朗的,在河面上飘着。两人沿着河岸走回客栈,日头照在河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岸边有妇人在洗衣服,棒槌起起落落的,噼啪噼啪的,在早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楚留香推开客栈的门,回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今晚再去沈宅。白天你先歇着,楚某去镇上打听打听陈阿水的事。”

    林倾和点了点头。两人进了客栈,掌柜的端来早饭,一锅白粥,几碟小菜。楚留香端起碗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户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他把碗放下,折扇搁在桌边,竹骨在晨光里泛着润润的光。远处有摇橹声从河面上传来,咿咿呀呀的,混着岸边的叫卖声和酒楼里的丝竹声,喧喧腾腾的。

    第九章:陈阿水

    楚留香去打听陈阿水的事,林倾和一个人留在客栈里。

    他坐在二楼的窗边,要了一壶茶,看着河面上来往的船只。南浔的河道比昨天那个小镇宽得多,船也多,货船、客船、渔船、画舫,大大小小的在河面上挤着,橹声咿咿呀呀的,混着船工的吆喝和岸边妇人的谈笑声。一个卖菱角的老汉划着小船从窗前经过,船头堆着刚采的红菱,鲜亮亮的,嘴里唱着不成调的小曲,调子悠悠的,被水声和橹声搅得断断续续。

    林倾和喝了口茶,靠在椅背上,难得闲下来。系统面板上体验倒计时安安稳稳地悬在角落里,碎片回收完成后还剩二十多天。他不用赶时间,不用跟谁告别,不用在三天之内把谁送回去。这种感觉有点像上次在江陵城外看长江,脚下是别人的世界,头顶是别人的天,他只是一个路过的看客,想看多久看多久。

    楼下街面上传来一阵锣鼓声,不密,但热闹。林倾和探头往窗外看,街东头围了一圈人,锣鼓声从人圈里传出来。他下了楼挤进去,看见一个走江湖的杂耍班子在空地上摆开了场子。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赤着上身,拿一根竹竿顶着七八个瓷碗,碗在竿头晃晃悠悠地转,眼看要掉又不掉,围观的百姓拍着手叫好。另一个年轻姑娘拿着一面小鼓,在人群里穿来穿去,鼓点敲得又急又脆,有个老汉往她鼓面上扔铜钱,她笑着点头。还有一个老头蹲在旁边,面前摆着十几个泥塑的小人,捏得活灵活现的,有骑马的、挑担的、打架的,泥人上了彩,红红绿绿的,围了一圈小孩在看。

    林倾和在人群里站了一会儿,看那个顶碗的汉子又加了两只碗,竿头的碗摞得老高,晃晃悠悠的像要塌下来。他看得捏了把汗,那汉子却稳稳地撑着,绕着场子走了一圈,碗一只没掉。围观的人又叫了好。林倾和从兜里摸出几枚铜钱丢进场地边上的铜盘里,转身回了客栈。

    午后,楚留香回来了。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步子比早上轻快了些,嘴角的笑意端端正正的,但眼底那层东西还在。他在林倾和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碗茶,喝了一口才开口。

    “楚某打听到了。”他把茶碗放下,“陈阿水,苏州人,四十来岁,在沈家的货船上做了十几年的船工。三年前那批货出事之后,他就没在沈家干了。有人说他回了苏州老家,也有人说他还在南浔,住在镇西头的一间破屋里。楚某去镇西头转了一圈,找到了那间屋子。”

    “见到人了?”

    “没有。”楚留香把折扇搁在桌上,手指在扇面上轻轻划着,“屋子是空的,但有人住过的痕迹。灶台上有新烧的灰,床铺上的草席还是软的,像是最近刚有人睡过。楚某在屋里翻了翻,在枕头底下找到一样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玉。玉色青白,边缘不齐整,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崩下来的。林倾和接过去看了看,玉质温润,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淡淡的润光。系统面板在眼前亮了一下,蓝字安安静静地悬着,没有弹提示。这块玉跟打狗棒玉坠和折扇玉坠都不一样,大概只是普通的碎玉。

    “这是楚某在枕头底下找到的。”楚留香把碎玉收回去,重新包进布包里,“楚某没见过陈阿水,但楚某在沈家的货船上打听过,陈阿水有个习惯,喜欢在腰带上挂一块玉坠。这块碎玉跟楚某腰带上原来那块玉坠的质地很像,楚某在想,会不会是同一种料子。”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那把折扇的扇骨上原来镶着一块玉坠,打斗的时候磕碎了,碎玉带着他穿越到了现代。系统回收了那块碎片,但陈阿水手里这块碎玉跟那块是什么关系?

    “你觉得陈阿水的碎玉跟你的玉坠是一块料子?”

    “楚某不知道。”楚留香把布包收进怀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河面上的船,“但楚某在沈宅墙上听见的那个护院说‘那批货今晚必须走,明天官府来查就来不及了’。楚某在想,三年前那批货出事的时候,陈阿水可能在船上。他手里的碎玉,也许就是那时候磕碎的。”

    他转回身,看着林倾和,目光温润润的,但底下那层东西沉沉的。

    “林兄,今晚楚某还要去一趟沈宅。那个护院的声音楚某记住了,楚某想找他当面问问陈阿水的下落。你跟不跟?”

    林倾和点头。楚留香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在桌边坐下来,把折扇展开又合上。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把河面染成一片橘红,船来船往的影子在水面上拖得长长的。

    傍晚两人在客栈楼下吃了饭。楚留香吃得比平时快,吃完把碗放下,看着窗外暮色一点点漫上来。等到天彻底黑了,他站起来,把深青道袍的袖口扎紧,折扇插在腰间,偏头看了林倾和一眼。

    “走吧。”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河岸往沈宅方向走。夜色里的南浔比白天安静得多,铺面大多关了门板,只有几间酒楼还亮着灯,丝竹声从楼上飘下来,混着河面上的水汽,湿漉漉的。河边的柳树影子投在石板路面上,被路灯拉得长长的,风一吹就晃。楚留香走在前面,步子又轻又快,踩在石板缝里的青苔上没有一点声响。林倾和跟在他后面,尽量放轻脚步,但踩在石板上还是发出闷闷的声响,楚留香回头看了他一眼,放慢了步子等他。

    走到沈宅后面,楚留香在一棵老樟树底下站住了。他偏头对林倾和低声说:“你在这等着。楚某去去就回。”

    “我跟你进去。”

    楚留香看了他两秒,嘴角弯了一下:“你会翻墙?”

    “不会。”

    “那就在这等着。”楚留香脚尖一点,整个人从地面飘起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墙头上。他回头朝林倾和做了个手势,然后消失在墙头后面。林倾和站在樟树底下,攥着手里的背包带子,看着沈宅高墙上面那排瓦片。夜色黑沉沉的,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只有几缕淡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墙头的瓦片照出一线银灰。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墙头上人影一闪,楚留香落回地面,脚步轻得连落叶都没惊动。他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偏头看林倾和。

    “找到那个护院了。”

    “问出什么了?”

    “问出来了。”楚留香往巷子外面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那个护院姓刘,三年前在沈家做护院,现在还在。楚某把他叫到暗处问了几句,他起先不肯说,楚某拿折扇在他脖子上比了比,他就说了。”

    “你威胁他了?”

    “楚某只是让他看看楚某的扇子。”楚留香的笑意端端正正的,眼底那层东西亮亮的,“刘护院说,陈阿水三年前确实在沈家的货船上。那批货出事那天晚上,船在太湖边上停了一夜,第二天货就不见了。沈家报了官,但官府查了半个月没查出结果。后来沈家把陈阿水辞了,陈阿水就回了苏州。刘护院说陈阿水走之前跟他喝过一次酒,醉后说了一句‘那批货不是丢的,是被人换了’。”

    “换了?”

    “嗯。”楚留香走出巷子,沿着河岸往客栈方向走,“刘护院说陈阿水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腰上还挂着那块玉坠,但玉坠已经碎了一个角。刘护院问他怎么碎的,陈阿水没肯说。”

    两人走回客栈,楚留香要了一壶热茶,坐在二楼窗边慢慢喝。他偏头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河面,折扇搁在膝上,手指在竹骨上轻轻划着。

    “林兄,楚某明天想去一趟苏州。”

    “找陈阿水?”

    “嗯。刘护院说陈

    阿水回了苏州老家,在木渎镇附近的村子里。楚某认得那条路。”楚留香把茶碗放下,偏头看林倾和,嘴角的笑意收了大半,“楚某十三岁离开木渎镇,之后再没回去过。想不到这辈子还会再走那条路。”

    林倾和看着他。楚留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那双黑亮亮的眼睛里有一层很薄的东西,像水面被风吹开了一道纹。他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放下,站起来往床边走。

    “早点歇着。明日赶路。”

    林倾和躺下的时候,楚留香还坐在窗边。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着他的侧脸,眉目疏朗,嘴角的笑意淡淡的,像画上去的。年年那根逗猫棒在背包侧袋里,铃铛被夜风碰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楚留香偏头看了一眼,没问什么,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河面上最后一缕月光慢慢暗下去。

    第十章:木渎旧事

    第二天一早,两人离开南浔,沿着河道往北走。

    楚留香雇了一条小船,顺水往苏州方向走。船家是个年轻汉子,姓周,二十来岁,手脚麻利,撑起船来又快又稳。船不大,但比陈老汉那条干净些,船舱里铺着新草席,船头支着一张小桌,可以喝茶看景。楚留香在船头坐下来,把折扇搁在膝上,看着两岸的景致慢慢往后退。

    河道从南浔往北,渐渐宽了,两岸的白墙黑瓦换成了成片的桑林和稻田。稻子收割了,田里只剩齐刷刷的稻茬,在晨光里泛着暗金色。桑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灰白,一排一排地立在田埂上。偶尔经过一座石桥,桥洞里凉丝丝的,水声在桥洞里回荡,闷闷的。远处有村庄的轮廓,炊烟从屋顶升起来,细细的一缕,被晨风吹散了。

    船行了大半日,午后到了苏州城外。楚留香让船家把船泊在木渎镇外的河道上。两人上了岸,沿着一条土路往镇里走。木渎镇比南浔小些,但更秀气,白墙黑瓦的民居沿着河道铺开,石桥一座接着一座,桥下有小船慢悠悠地摇过。岸边的柳树垂着长长的枝条,叶子还是绿的,在风里轻轻扫着水面。镇口的牌坊上刻着“木渎”两个字,漆色斑驳,但字迹还能认得出来。

    楚留香在牌坊下面站了站。他偏头看着镇里的街巷,目光从石桥移到河边的人家,从河边的人家移到远处一座高耸的砖塔上。他的嘴角没有笑意,折扇捏在手里,扇骨一动不动。

    “楚某离开的时候,这座牌坊还是新的。”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现在漆都掉了。”

    他迈步往镇里走。林倾和跟在他旁边。两人沿着河边的石板路往镇里走,街面上铺面不多,大多是住家,门板半开着,能看见院子里晒着的衣裳和干菜。一个老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目光在楚留香的道袍上停了停,又低下头继续择。巷子深处传来小孩的笑声和狗叫声,混着河面上的橹声,安安静静的。

    楚留香走到一座石桥前面站住了。桥不大,单孔拱桥,桥面铺着青石板,桥栏上刻着简单的云纹。桥下的河水缓缓流着,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一只白鹅。楚留香扶着桥栏,低头看着桥下的流水,看了一会儿。

    “楚某小时候天天在这座桥上跑。”他说,“夏天在桥下游泳,冬天在桥面上打陀螺。有一回楚某把陀螺打到河里去了,捞了半天没捞上来,回家被娘揍了一顿。”

    林倾和站在他旁边,看着桥下的白鹅慢悠悠地划水。楚留香扶着桥栏的手指慢慢收紧了,又松开了。他直起身来,往桥的另一头走。过了桥,沿着一条小巷往里走。巷子两边是密密匝匝的民居,门板都关着,墙头上探出桂花和石榴,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走到巷子尽头,楚留香站住了。

    面前是一座破败的小院,院墙塌了半边,用竹篱笆草草围着。院门歪斜着,门板上的漆色掉光了,露出底下的旧木。院子里长满了荒草,齐膝高,墙根有一棵老桂花树,枝干虬曲,叶子还是绿的,但没人打理,长得乱蓬蓬的。屋子在院子深处,三间瓦房,屋顶的茅草黑乎乎的,长着瓦松,门窗都关着,窗纸破了几个洞。

    楚留香在院门口站了很久。他偏头看林倾和,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意很淡,像水面被风吹开的一道纹。

    “这是楚某的老家。”他说,“楚某走的时候,院墙还是好的,门板上的漆也没掉。那棵桂花树是楚某的爷爷种的,楚某小时候秋天在树下铺席子捡桂花,娘拿桂花做糖和酒。”

    他推开歪斜的院门走进去,荒草在他脚下沙沙响。林倾和跟进去。楚留香走到屋门前,推了推门板。门从里面闩着,推不开。他绕到窗边,从窗纸破洞里往里看。屋里黑沉沉的,隐约能看见一张旧桌子和几把歪斜的椅子,墙角有一张木床,床上铺着草席,草席上有一个卷起来的旧布包。楚留香看了几秒,收回目光,在窗台上坐下来。

    “陈阿水住在这里。”他说,“窗台上的灰被擦过,桌子上的灰也擦过。有人最近来过。”

    他站起来,绕到屋后。屋后有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着几捆干柴和一个破灶台。灶台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碎布片和线头,楚留香蹲下来捡起一片看了看,是蓝色的粗麻布,跟他在砖窑里找到的那件布衫一样的料子。他把布片揣进怀里,站起来往院外走。

    “陈阿水回来过,但不住在这里。”楚留香出了院子,沿着巷子往回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他大概住在别处,但会回老屋看看。楚某在屋里看见草席上有个布包,包得鼓鼓的,楚某猜里面是那块碎玉。”

    “你怎么知道?”

    “楚某在砖窑里找到的那件蓝布衫上,衣领内侧绣着‘陈阿水’三个字。那块布衫撕破的地方跟陈阿水腰带上挂玉坠的位置差不多。楚某在想,陈阿水把碎玉留在老屋的布包里,自己住在别处。他在等什么人。”

    两人出了巷子,回到河道边。楚留香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来,折扇搁在膝上,看着河面上慢悠悠摇过的小船。日头偏西了,把白墙黑瓦染成一片暖黄。岸边的柳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斜斜地投在水面上,风一吹就碎成千万片。

    “林兄,楚某今晚想在镇上住一夜。”他说,“明日去镇上打听打听,看看陈阿水最近有没有在镇上出现过。”

    林倾和在他旁边坐下。河面上有一只白鹅游过,脖子伸得长长的,在水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波纹。楚留香看了一会儿那只鹅,偏头看林倾和,嘴角的笑意浮上来,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松了些。

    “楚某小时候也养过一只鹅。”他说,“白毛,红嘴,每天早晨把楚某叫醒。后来被人偷了,楚某找了三天没找着,第四天在河边看见一堆鹅毛。”他顿了顿,把折扇展开又合上,“楚某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东西丢了就找不回来了。”

    他站起来,沿着河岸往镇里走。林倾和跟上去。两人在镇上找了一间小客栈落脚,要了两间房。晚饭是在客栈楼下吃的,两碗面,一碟酱鸭,一壶黄酒。楚留香吃面的时候话不多,筷子夹得稳稳的,汤喝完了才放下碗。窗外夜色漫上来,河面上的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在暮色里晃着。楚留香端着黄酒慢慢喝,目光透过窗户看着河面上的灯火,折扇搁在桌边,竹骨在灯火里泛着润润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