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信,支持婉儿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怀王在工部站稳脚跟不久,便到了夏朝最大的祭祀。

    祭祀典礼是夏朝一年中最隆重的仪式——皇帝率百官祭天,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典礼结束后,照例有一场盛大的晚宴,皇亲国戚、文武百官齐聚一堂。

    上官家自然也在列。

    上官信坐在武将席的首位,乌孙灵坐在命妇席,上官鸿随侍在侧。婉儿坐在母亲身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对襟襦裙,发间簪了一支小巧的金步摇——低调,但不失身份。

    晚宴进行到一半,觥筹交错,丝竹声声,气氛正热。

    然后——怀王站了起来。

    他端着一杯酒,从皇子席走出来,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父皇。"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殿内听得清清楚楚。

    "儿子如今已年满二十,到了该议亲之时。"

    他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武将席的方向。

    "儿子看上了——上官将军嫡女上官婉儿。"

    满殿寂静。

    "想借着今日喜气,求娶上官千金。儿子知道,上官千金离适婚年龄尚有半载,儿子愿意用半载年华筹备婉儿嫁妆——请父皇赐婚。"

    说完,他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行的是最重的大礼。

    这一跪,把皇帝架在了火上。

    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缓缓敲着扶手。

    下面跪着的是自己的儿子——但不是自己喜欢的儿子。

    而他要求娶的,是上官将军的嫡女。

    皇帝的心里转得比谁都快——

    上官信一向中立,谁都不站。他也有中立的底气:上官家手握重兵,战功赫赫,朝中无人能撼动。正在夺嫡的几位皇子拉拢不了他,倒也不怒,甚至希望他一直中立——你不站我这边,但也不站别人那边,那就是安全的。

    但现在——老六要是娶了他的嫡女?

    想都不用想,那代表上官家站了怀王的队。

    这还了得。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内——上官信面色不变,乌孙灵微微蹙眉,上官鸿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然后他看向跪在地上的姬发。

    这个儿子,他看不透。

    从小被辰妃养大,身世不堪,被赶出宫,却凭一己之力在工部站住了脚——现在又来求娶上官家的嫡女。

    想要夺嫡的算盘子,已经崩到他脸上了。

    皇帝已经有了计划——短期内不能动将军府,但可以先铺垫,等接班的人准备好了再一锅端。也就是说,短期内,将军府的偏向,意味着自己皇位的偏向。

    他不想让上官家站任何人的队。

    "发儿酒饮多了,已经醉了。"皇帝开口,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来人,带怀王下去休息。"

    这是拒了。

    姬发知道——这是他求娶的唯一一次机会。而且能不能求娶到,还要看婉儿。

    于是他没有起来。

    他开始磕头。

    第一个响头——"儿子未曾喝醉。"

    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第二个响头——"娶亲是儿子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咚。"

    第三个——"求父皇成全。"

    "咚。"

    磕头的力道非常大。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额头正正地撞在地面上,声音沉闷而有力,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

    磕了三四个之后,额头上已经有血渗了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流过眼角,淌过脸颊,滴落在金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再这么磕下去,保管出人命。

    可皇帝老儿眯着眼睛看着他,不为所动。

    可能在想——他已经看不透自己这个儿子了吧。

    婉儿看到了。

    她看到姬发额头的血,看到他每磕一下就晃一下的肩膀,看到他咬紧牙关不让疼痛从嘴里泄露出来的倔强——

    心疼了。

    是那种毫无防备的、从心脏深处猛地涌上来的疼。

    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用力一捏。

    她没有犹豫。

    站了起来。

    走出命妇席。

    走下台阶。

    一步一步地走到了大殿中央,走到了姬发的身边。

    然后——跪了下来。

    "臣女,上官信之女上官千寻——"

    她的声音清亮,在大殿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陛下,臣女与怀王已私定终身。还请陛下应允。"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私定终身。

    这四个字,放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女子能说出来的最大胆的话。它意味着——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门当户对明媒正娶,而是她,上官家的嫡女,自己选了这个人。

    上官信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看着大殿中央跪着的女儿,脑子里"嗡"地一声——私定终身?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不知道?

    乌孙灵也站了起来。

    她的脸色很复杂。不是愤怒——如果是愤怒,她早就冲上去了。她的脸上更多的是一种冷静的、迅速的判断:此事不小。婉儿这一跪,已经替上官将军府站了边。

    但——

    她看向丈夫。

    上官信也看向她。

    两个人隔着半个大殿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犹豫。

    上官信站了起来。

    乌孙灵也迈出了步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了大殿中央,在婉儿的身边跪了下来。

    "信——支持婉儿。"

    上官信的声音很沉,但很稳。

    只有一个字的核心表态:信。

    不是"上官信支持婉儿",不是"臣支持婉儿"——是"信"。

    他用了自己的名。

    在这个场合,用自己的名而不是官职,意思是:我以上官信个人的名义支持我的女儿。这不是将军的立场,这是父亲的决定。

    乌孙灵跪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更有力——她来了,她跪了,她站在女儿身边。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

    见烛火噼啪的声音。

    皇帝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不再敲了。

    上官信——中立的、从来不站队的上官信——现在跪在大殿中央,明确表态支持自己的女儿嫁给怀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上官家,从今天开始,站了怀王的队。

    不管他愿不愿意,事实已经如此。

    皇帝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头翻涌的情绪。

    他没有辙。

    拿什么跟上官家杠?上官信手握夏朝最精锐的军队,乌孙灵是乌孙城的公主,上官鸿一战成名军中威望极高,上官煜的武艺更是无人能敌——短期之内,他动不了上官家。

    "千寻——"

    皇帝开口了,语气里带着最后一丝试探。

    "怀王是朕的儿子。成为了怀王妃,需要跟随怀王回番地,背井离乡——你可还是愿意?"

    番地。

    偏远的封地,远离京城,远离家族,远离一切熟悉的人和事。

    这是皇帝最后的筹码——用距离来隔离上官家和怀王。只要婉儿去了番地,上官信的"站队"就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鞭长莫及。

    婉儿看着姬发。

    看着他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看着他咬紧的嘴唇,看着他跪在地上的、笔挺的脊背。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有我在,他肯定是最后的赢家。有什么不能肯定的?

    她转回头,看着皇帝,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婉儿是将军子嗣。父亲和二位哥哥有保卫家国的责任,母亲也常跟随出军。这两年是父亲唯一陪着婉儿最长的两年——婉儿早已习惯。"

    "既然我的父兄娘亲都在保卫家园,婉儿愿意偏安一隅,保一方安逸——也算是为我们的父兄们做了贡献。"

    一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了忠心(我的父兄在为陛下守边疆),又表了决心(我愿意去番地),还踩了一脚道德高地(保一方安逸,替父兄分担)。

    皇帝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看着这个跪在大殿中央的年轻女子——她才十六岁,但说话的条理、气势和分寸,不像是闺阁小姐,倒像是朝堂上历练过的。

    上官家的女儿,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你们起来吧。"皇帝终于松了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谭公公,回去后拟旨赐婚。"

    "谢父皇!"

    "谢陛下!"

    三声谢恩,整整齐齐。

    底下一片"恭喜陛下、恭喜将军"的声音,此起彼伏。

    晚宴散了之后,赐婚的圣旨便送到了将军府。

    半年后,二人完婚。

    婉儿穿着凤冠霞帔,坐上了花轿。从将军府到怀王府的路上,百姓夹道相贺,都说上官家的嫡女嫁了皇子,天作之合。

    她掀开盖头看了一眼窗外的街景——京城的人们笑着、闹着,不知道这桩婚事背后,有多少算计和博弈。

    但她不在乎。

    她嫁的是那个人,不是那个位置。

    至少——此刻她是这么以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