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生取
作品:《南风知我意,山河待卿归》 上官婉儿浑身发冷,像是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侍卫易容。催情香。
她肚子里那个她以为是姬发骨肉的孩子,跟那个男人没有半点关系。她在坤宁宫日日夜夜护着肚子,吃穿用度处处小心——护的,不过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为什么……"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自己,"不是说乌孙女子身上的血脉有奇效吗?你怎么会——他宁愿去碰自己的姨姨,被自己父亲临幸过的女人,也不愿意碰一心在他身上的我?为什么?"她心想。
姬发低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温度。
"为什么?"他轻笑一声,像是在听一个荒唐的笑话,"你难道心里没有数?你亲娘秦姨娘做的事不恶心吗?用了极其恶毒的法子,让小你九岁的妹妹一下身躯变大,莲儿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朕不敢想象。"
他俯下身,拇指缓缓摩过她被捏得青紫的下颌:
"你比朕大了整整六岁。朕怎么可能喜欢上你这老女人呢?脸蛋可以骗人,成熟可骗不了人。"
六岁?
上官婉儿脑中嗡地一声。她穿越过来的年龄确实比原主大一些,但也没大几岁,怎么会给人"大了六岁"的错觉?姬发这番话,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可连在一起却像一盘散沙,怎么都拼不出完整的意思。
她好好的,跟自己的庶姐,怎么就掉了个个儿?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我是秦姨娘的女儿?那她是谁?"
她死死盯着姬发身后那个白莲花的方向。
啪——
一记耳光。
力道极大,她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嘴角渗出血来,耳朵里嗡嗡作响。
姬发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刃:
"你说她是谁?她是你的妹妹上官婉儿。被你偷走身份近二十年的上官婉儿。她的身份,你用的倒是挺畅快的。"
上官婉儿怔在原地。
二十年。偷走身份。
她脑中闪过无数个画面——原主被推下阁楼的那天,她醒来时身上的阵法,秦姨娘那双总在暗处窥视的眼睛,还有上官莲那副永远柔弱无害的面孔——
一切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错的?
小白莲似乎不想让他们继续说下去。她轻轻拉了拉姬发的袖子,声音软糯:
"怀玉哥哥,我有点不舒服。"
姬发所有的冷厉在转向她的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那种让上官婉儿胃里翻涌的宠溺。
"好,咱们现在回去。"他伸手揽住她的腰,"今日安排了生取,是给你报仇的,多少有点血腥,你要不要看?"
上官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孩子听到了什么新奇玩意儿,蹦起来举着手发誓:
"要看要看!我就偷偷看一眼,不会多看的,我不会吓到宝宝的!"
姬发笑了,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挽着她便走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上官婉儿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空洞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口枯井。
生取。
是什么意思?
她是在当天下午知道的。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极了千寻阁里那些安静而美好的午后。上官婉儿被铁链固定在床上动弹不得,她看着那道光,试着去想一些不那么可怕的事情——娘亲的桃花酥,小哥做的竹蜻蜓,哥哥教她骑马时被摔下来又把她捞起来的那双手——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面无表情的嬷嬷,和一个捧着铁盘的太医。
铁盘上放着——
上官婉儿没有看清,也不需要看清。因为她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药味,浓烈得像是把整间药铺的烈性药材都堆在了一起。
嬷嬷上前来,一个按住她的肩,一个扯开她中衣的下摆。
然后,一把刀,贴上了她的腹部。
那刀是凉的。
冰凉的刀刃贴在皮肤上的触感,像一条蛇从肚皮上慢慢爬过去。
上官婉儿猛地挣了一下,铁链哗啦作响。
"不要——"
没有人理会她。
刀刃切入皮肤的瞬间,她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不,那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野猫,尖锐、嘶哑、从喉咙深处撕扯出来的。
疼。
这种疼不是刀伤的那种锐痛,而是从身体深处被撕裂的、从里往外翻卷的剧痛。像是有人把手伸进她的身体,在肚腹里翻搅,把五脏六腑全部搅碎了再重新拼回去——不,不是拼回去,是往外掏。
她晕了。
又醒了。
又晕了。
每一次从昏厥中被疼痛拽回来,她都能看见——
那个只有四个多月、却已经成型的小小身躯,从她的身体里被连着胎盘一起取出来。
血。
到处都是血。浸透了身下的褥子,沿着床沿滴答滴答地落在地砖上,汇成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洼。
她的孩子那么小,小到可以放在掌心里,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还没来得及睁眼的幼猫。
然后她听见了狗叫声。
一条凶猛的大狗被牵了进来,棕黑色的皮毛,粗壮的四肢,嘴角淌着涎水。姬发就站在门口,单手牵着狗绳,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表情。
嬷嬷把那个小小的、还在胎盘上的胎儿,丢到了狗面前。
上官婉儿的瞳孔猛地放大。
她想尖叫,但喉咙已经哑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挣扎,但铁链把她钉死在床上,连蜷缩都做不到。她只能——
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条凶狗扑上去,一口咬住那个小小的身体,撕扯,咀嚼,吞咽。
连同胎盘,连同血肉,连同那个还没来得及被取名字、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小小生命——
吃得一点不剩。
然后那条狗低下头,把地砖上残余的血渍舔了个干净。
殿内安静极了。
安静得只剩下那条狗粗重的喘息声,和铁链因她微弱颤抖而发出的细碎声响。
上官婉儿的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了。她盯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沿着鬓角没入枕中。她想起了阿离——姨姨当年经历了怎样的绝望?是不是也像此刻的她一样,连喊都喊不出来?
木讷。空洞。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壳子。
她终于体会到了阿离当时的绝望。
他们没有让她死。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也许是觉得死了太便宜她,也许是觉得留着还有用——他们叫人把上官婉儿被剖开的肚子,用针线缝合了起来。
没有消炎的药。
没有止疼的药。
甚至没有清理伤口。
粗糙的针脚穿过皮肉,一针一针地拉合,像在缝一只破旧的布袋。上官婉儿在缝合的过程中又晕过去两次,但每次都被疼痛拽回来——那种疼已经超越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反倒让她异常清醒,清醒地感受着针尖每一次穿过皮肤的刺痛,清醒地感受着线绳拉紧时皮肉被扯得翻卷的灼烧感。
缝合之后,他们就走了。
把一个肚子刚被剖开又缝上、连口水都没给留的女人,扔在这间阴暗潮湿的宫殿里。
铁链没有解开。
她只能躺着。
日日夜夜,日日夜夜。
腹部的伤口在恶劣的环境下竟然慢慢愈合了——不是那种干净利落的愈合,而是化脓、结痂、再化脓、再结痂的反复拉锯。每一次结痂她都以为快好了,每一次化脓又把她拽回地狱。
婢女每日来喂一碗米汤。
仅此而已。
没有人为她翻身,没有人为她擦洗。她躺了整整半年,后背贴着床板的地方慢慢生出褥疮,皮肤溃烂开来,肌肉腐烂成一片暗红色的烂泥,整间屋子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只是这具腐烂的身体还不知道,还在机械地呼吸着、吞咽着那一碗寡淡的米汤。
但她没有放弃。
她告诉自己:爹爹会来的。爹爹一定会来的。他是大夏的镇国将军,他不会不管自己的女儿。等爹爹回来,等爹爹带兵杀进皇宫,她一定要亲手——
她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临近年关的那天,她听见了宫门打开的声音。
吱呀——
铁门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半年的死寂。
上官婉儿的身体猛地一震。
这是半年里她第一次有反应——她的手指动了,她的嘴唇动了,她拼命地挣扎着铁链,声音嘶哑得几乎辨不出人声:
"爹爹!爹爹!婉儿在这儿!爹爹——婉儿在这儿——"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半年没下过床的人,此刻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疯狂地扭动身体,铁链把她的手腕脚腕勒得血肉模糊,她完全感觉不到疼。
因为门外来的,一定是爹爹。
一定是。
脚步声近了。
殿门被推开。
走进来的不是上官信。
是上官莲。
她穿着一身华贵的锦缎长裙,发间簪着珠翠,面容白皙精致,美得像一幅画。她站在门口,身后是昏暗的长廊,光从她身后打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
她看着上官婉儿——看着这个躺在污秽中、浑身腐烂、眼眶深陷、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女人——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柔,像春风拂过桃花。
"别喊了,别喊了,"她用一种哄孩子般的语气说,"爹爹这辈子都不可能过来了。"
上官婉儿僵住了。
"因为他们的头颅,"上官莲歪了歪头,像是在说一件有趣的小事,"全部放在了焚星台。你知道那儿的,只要是大罪大恶的人,死后都会把头颅切下来,到焚星台焚烧,好让这些大罪大恶之人下辈子都无法投胎。"
焚星台。
上官婉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攥得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不可能……"她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碎玻璃,"爹爹是守卫国家之人……怎会是大罪大恶之徒……"
上官莲笑得更开心了。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子,与上官婉儿平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映着上官婉儿灰败的面容,却看不到一丝怜悯。
"还不是因为你。要是爹爹疼爱我如同疼爱你一般,我这次一定保他全尸,倒也不至于死后都无法投胎。"
她缓缓直起身,像是在品味一段精彩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说下去:
"年前,怀玉哥哥在上官府搜到了上官信、上官鸿和上官煜与秦朝丞相秦中丞的秘密交往信件,里面全是叛国的内容呢。所以——上官家已经被判了灭门。"
上官信。
在回程途中被收到密旨的副将杀死。割下头颅带回,躯体丢在山涧,大概已经被野兽吃了。
上官鸿。
直接在军营中被抓了,拉到大军面前控诉罪行,当众割下头颅。因着他在军中颇有声望,差点连头颅都被拥护他的士兵们抢走,好在副将机敏才将头颅带了回来。躯体应该已经被拥护他的士兵下葬——但整支军队都为他们这愚蠢的行为买了单。全军被下令射杀,军中之人虽容易逃脱,大半已落草为寇,可他们逃了,家人逃不掉,一夜之间全部被灭了门。
上官煜。
武艺太高,没多少人能杀得了他。副将接到密旨后将其引到沼泽,靠着特制的武器才把人头带回。身体应该已经在沼泽中腐烂了。
乌孙离。
抄家之时看到了怀玉哥哥,激动到自杀——不,她是想杀怀玉哥哥而被反杀,但那场面看起来像是扑到怀玉哥哥怀里自缢。
乌孙灵。
负隅顽抗到最后。怀玉哥哥跟她说:"如果你安心赴死,朕便可不动手杀上官婉儿。你这连亲生女儿都分不清的无知妇人,本不想杀你,你毕竟是她的生母。但你冥顽不灵,连自己的女儿都认不出来,错把鱼目当珍珠,所以朕不能给她留下任何危险,你必须死。"
然后——
乌孙灵含剑自尽。
上官将军府五百余口,除了上官莲和秦姨娘,全部处死。怀玉哥哥问过上官莲要留谁,她说——除了秦姨娘外,她没有其他的娘亲。
上官婉儿已经听不出自己的声音了。她在哭,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无声的、身体在颤抖、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的哭法。她的喉咙已经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大嘴,像一条被扔在岸上快要干死的鱼。
上官莲似乎觉得还不够。
她又加了一段:
"哦,对了——你知道你的外祖乌孙家吗?"
上官婉儿的眼珠动了动。
"可怜啊。当京城的噩耗传到乌孙城时,那老城主举国反了。但这早在怀玉哥哥的计划之中,设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他们反呢。整个乌孙城——血流成河。"
她的声音轻快得像在讲一件趣事:
"现在是座死城了。听说襁褓中的婴孩都没放过。哦对了——你知道乌孙城中的女子都怎么死的吗?几乎都是被怀玉哥哥派出的士兵凌辱而死。据说好多人为了活命像个妓子一样的服侍那些士兵。更好玩的是啊——她们的父亲、祖父、丈夫甚至儿子,就在旁边看着。"
她摇了摇头,啧啧出声:
"瞧瞧,你们乌孙的女人多贱啊。你说他们当时看到自己的妻子、女儿、孙女和母亲这么犯贱,心里什么滋味?我可是听说好多人不忍直视,直接拿起刀手刃了自己的亲人。哦,对了——这些犯贱的女人中还大多都肚子里面怀着孩子呢。而那些乌孙的年轻男人,全部上了战场,被全部绞杀了。"
她叹了口气,一脸遗憾:
"可惜了,我没眼福,没看到这好玩的场面。"
上官婉儿捂着胸口。
她被束缚着腿脚,连蜷缩都做不到,只能仰面躺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
后面上官莲还说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刀一刀地剜进她的骨头里,但她已经听不进去了。她的耳朵在嗡嗡作响,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翻来覆去——
为什么?
她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上官莲,用尽全力挤出一句话:
"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姬发说你才是上官婉儿?"
她想死个明白。
上官莲低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不是怜悯,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可以宣泄的恨意。
"从小,爹就没有给过我任何爱。"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官煜出生之后,我就更得不到父亲的一眼。自你出生——我就眼睁睁的看着你得到了我做梦都想得到的一切。"
她的手慢慢攥紧了裙摆,指节发白。
"我真的恨啊。"
"我和娘亲找了很多奇人异士,为的就是杀死你们。后来好在老天爷待我不薄——我无意中听到当时年岁不大的怀王跟亲信说,无论如何也要接近你,接近之后命运就会调转。我实在好奇为什么接近你会使他命运调转,就跟了他近一个月。"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得知了你乌孙女的特殊血脉。同时我也得知了验证方式。于是我便想方设法的去找了玄学大家。皇天不负有心人——我终于找到了能让我变成你的方式。"
"我娘亲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得到他的支持。他教娘亲给你设下阵法,说是只要你死了,我就会变成你。"
上官婉儿听着,手指在身侧慢慢收紧。
阵法。
原来——设下那绝杀阵法的人,是秦姨娘。
"但是我等了很久,每天按照娘亲说的方式做,你还是没死。"上官莲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我真的好着急啊。终于有一天——你带我走到了偏僻的阁楼。我想着,我把你推下去,那一切是不是就可以提前结束了?"
阁楼。
那天她为什么要带莲儿去阁楼?是因为觉得妹妹可怜,想带她看看风景吗?
她把一个杀手当成了需要呵护的妹妹,亲手把自己送到了死路上。
"后来我们立马去找了那能人,准备施法把我的命魂转移到你的身上。但谁知道——我弄巧成拙。你提前死根本没办法启动阵法。大师说你只能在阵法中死,我才能代替你。"
上官婉儿闭上了眼睛。
"可是你怎么就这么命大呢?怎么就没死呢?"上官莲的语气里带着不可思议的恨意,"绝杀阵反而恰巧被你破了。那大师说是也许是因为提前杀你,导致了阵脚脱落,整个阵法被提前毁了。绝杀阵原本是让你魂飞魄散,最后把我的灵魂注入到你的身体里面——这样我就能变成你。"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没办法。谁让你是乌孙女呢?气运简直好到令人发指。"
"于是我便按照那人所说,重新给你布置了乾坤逆转阵。"
乾坤逆转阵。
"何为乾坤逆转阵?"上官莲像是在讲课一般,一字一顿地说,"阴为阳,阳为阴。我的气运给了你,你的气运都给了我。阵法成功之时,你还昏迷在床上呢。"
她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得意:
"后来我就迫不及待地去试了下——果然那珠子立马出现了耀眼的光芒!我测试的时候还特意让人把怀王引过来,就算不成功,我也可以直接走,没有多大的影响。可见上天还是宠着我的。"
她伸出手,像是在触摸一顶看不见的皇冠:
"我——成功的代替了你。"
"怀王看见后,立马出来问我是谁,为何会在皇家的祭祀场。我便跟他说——我原本是上官婉儿,后来被秦姨娘所害变成了上官莲,而秦姨娘的女儿成功取代我成为了上官婉儿。现在的上官婉儿是假的。"
她说得行云流水,显然这套说辞她早就烂熟于心。
"假的上官婉儿后来想杀秦姨娘灭口,秦姨娘后来就渐渐地把我当亲生女儿了。我跟怀王暗通款曲——你以为他每次来将军府是寻你的吗?"
她俯下身,在上官婉儿耳边轻声说:
"那是为了寻我。"
"而我跟他表明了不愿意再回到自己身份,我告诉他爹爹和娘亲让我失望,我已经不愿意再做他们的女儿了。但是你现在的身份比我的有用,我便让他给我带的礼物都给你带一份。"
她直起身,发出一串清脆的笑声:
"哈哈哈哈——你还真好骗。被他连人带心都骗走了。不过我很喜欢你给他带来的收益。他到现在都以为是跟我这'乌孙女'上床才有的这一切呢。"
上官婉儿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毫无波澜。
上官莲看她没有任何的波动,她等这一天等了太久了——比起直接杀掉,她更想让上官婉儿知道,她失去的到底是什么。于是继续道:
"你还记得你的四君子吗?"
上官婉儿的身子微微一僵。
上官莲笑了——那种笑容,是猎人看着猎物身上的伤口时才有的满足。
"春梅死在秦朝,那是嬴骁动的手,跟我没关系——虽然我挺感谢他的。但另外三个嘛……"
她蹲下身,伸手拨开上官婉儿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那可是我亲手送走的哦。"
上官婉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寒光——但铁链锁住了她的四肢,她动弹不得。
上官莲并不介意。她甚至希望婉儿挣扎——挣扎越厉害,她越开心。
"先说冬竹吧。"
上官莲站起来,在逼仄的宫室里踱着步,语气像在回忆一件有趣的往事:
"冬竹是你们四个人里最机灵的,对不对?你走了之后,她一直守在怀王府不肯走,谁劝都不听。我派人去跟她说过,小姐不在了,你来伺候我吧,我亏待不了你——你猜她怎么说?"
上官莲模仿着冬竹的语气,尖着嗓子道:"'我是小姐的人,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啧啧,多忠心啊。"
她转过身,俯下身看着婉儿的眼睛:
"可惜忠心没用。冬竹管着王府所有的事,人事、账目、物资,全在她手里。你在秦朝的时候,怀玉哥哥要往王府里塞自己的人,这样方便我们在后院光明正大在一起——可冬竹就像颗钉子一样钉在那里,谁的账都不买。所以怀玉哥哥说,得先把这颗钉子拔了。"
上官莲的笑意更深了:
"有天晚上,怀玉哥哥让人在冬竹的茶里下了迷药。冬竹喝了之后昏昏沉沉的,什么都不知道——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赤身裸体地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旁边睡着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上官婉儿的指甲刺进了掌心。
上官莲像没看到一样,继续说:
"那个男人是工部的一个侍郎——五十多岁,肥头大耳,肚子上全是油。冬竹醒过来之后疯了一样尖叫,拿头去撞墙——但那个屋子里有两个侍卫,把她按住了。"
上官莲蹲下来,凑到婉儿耳边,轻声道:
"她要死要活的,怀玉哥哥说,既然她这么不安分,那就让她'舒服'够了再死——于是找了一堆人过来,一个接一个,轮着来。"
上官婉儿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像是野兽被扼住脖子时的嘶哑声。
上官莲却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说一件特别开心的事:
"放心,她是真的'爽'了——两天两夜呢。从第一个到最后一个,十几个男人轮着来,她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死的时候——"
上官莲比了个手势,像是在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还在流血呢。流了一地。那个侍郎后来还抱怨说,弄得他床上全是血,晦气。"
上官婉儿的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恨。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能把血都烧开的恨意。
冬竹。
冬竹——那个嘴快心软的冬竹,那个每次婉儿生气都会递糕点过来的冬竹,那个说"我是小姐的人"到死都没有改口的冬竹。
她死在了很多很多男人的怀里。不是温柔的怀抱,是野兽的撕咬。
上官莲看着婉儿发抖的样子,满意地直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冬竹的故事讲完了——接下来是夏莲。"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轻快,像是在报菜名一样随意:
"夏莲嘛,我就比较有创意了。"
她坐到旁边的石台上,翘起二郎腿,歪着头看着婉儿:
"我知道夏莲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夏天的莲花——莲花是长在水里的。所以我就想啊,既然叫夏莲,那她一定很喜欢水吧?那如果——没有水呢?"
上官莲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光,那种光比恶意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就想看看——莲花没有水,会不会绽放。"
她拍了拍手,像是在回忆一个有趣的实验:
"我把夏莲关在王府后院的那间柴房里——就是你以前放药材的那间。窗户全用木板钉死了,门从外面锁上。里面没有水,一滴都没有。吃的放了一点,但没有任何液体——没有粥、没有汤、没有水果,只有干饼。"
上官莲掰着手指算:
"第一天的时候她还在骂我——骂得可难听了,说你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小姐回来一定不会放过你——诸如此类。第二天就不骂了,嘴唇开始裂口子,但还能说话,开始求我给口水喝。第三天——"
上官莲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第三天她的嘴唇裂成了七道口子——我数过的,七道。她已经开始舔墙壁了,但那间柴房的墙壁是干砖,舔不出水的。到第四天,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手指在门板上抓——门板上全是她的指甲痕,有些指甲盖都翻起来了,木板上沾着血。"
上官婉儿闭上了眼睛。
眼泪从她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无声的,滚烫的。
上官莲看到她的泪,像是得到了某种奖赏一样,声音更轻柔了:
"第五天,她已经不抓门了。缩在角落里,蜷成一团,像一片被晒干的枯叶。我进去看了她一眼——她的嘴唇已经变成了灰黑色,裂口深到能看到里面的嫩肉。皮肤干到起壳,轻轻一碰就碎。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嘴唇动了动,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
上官莲歪了歪头:
"你知道吗,她到死都没有求饶。渴到那个程度,正常人早就跪下来求了,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就像她知道我在看她的'实验结果',她偏不让我满意。"
上官莲站起来,走到婉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整整撑了五天半。第五天半的时候,我发现她没有呼吸了——死的时候嘴巴张着的,舌头肿得把整个口腔都填满了,像一朵干枯的花瓣最后拼命地往外伸。"
上官莲弯下腰,在婉儿耳边轻声道:
"放心——最后她还是在水里的。我让人把她的尸体丢进了后山湖里。满足了她生前的愿望嘛——莲花嘛,总是要回到水里的。"
上官婉儿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嘴唇上渗出了血——她把自己的下唇咬破了。
夏莲。
最爱干净的夏莲。每次洗手都要洗三遍的夏莲。头发丝都不许乱的夏莲。
她死的时候,连一滴水都没得喝。
而她的尸体被丢进湖里——那不是归处,那是亵渎。
上官莲看着婉儿咬破嘴唇的样子,伸手替她擦了一下嘴角的血——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替妹妹擦汗。
"别急——还有一个呢。秋菊。"
她重新坐回石台上,这次的语气变得更加悠然,像是在讲最后一个睡前故事:
"秋菊是三个人里最硬的。冬竹被送走的时候她不在,夏莲被关起来的时候她试图来救——但怀玉哥哥安排了人在王府守着,她根本靠近不了。"
上官莲偏了偏头,像是在回忆:
"秋菊的武功是四君子中仅次于春梅的。怀玉哥哥说,这种硬骨头不能硬来——越硬的骨头,越要用软刀子割。"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
"秋菊——秋天的菊花嘛。菊花最耐寒,对不对?她自己都说过的——'菊花最耐寒,跟我一样'。所以我就想啊——沾上了罪恶之人的血,菊花还能有清香吗?"
上官莲拍了拍手,像在感叹自己的灵感:
"怀玉哥哥帮我安排的。他从天牢里调了几十个死刑犯
出来——都是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那种。把秋菊绑在刑架上,固定住头,让她动不了——然后用竹管接着死刑犯的血,一滴一滴地滴在她的额头上。"
上官莲的语速慢了下来,像是在品鉴一幅画:
"一滴——两滴——三滴——刚开始的时候秋菊还能忍,咬着牙不吭声。但血是不停的,一个犯人放干了换下一个,几十个犯人的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她额头上——那血是温热的,但落到皮肤上很快就变凉了,凝成一层暗红色的壳。"
上官莲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划着:
"到后来,那层血壳越来越厚,血开始顺着她的眉骨往下流——流进她的眼睛里,流进她的鼻子里。她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闻到血腥味,浓烈的、刺鼻的、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渗的铁锈味。"
上官莲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婉儿的耳朵里:
"到了第三天,秋菊的额头上开始长东西了——伤口感染了,几十个犯人的血里有什么谁知道呢?蝇虫循着腥味来了,在那些腐坏的伤口上产了卵。蛆虫从她额头的肉里拱出来——白色的、蠕动的、密密麻麻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活着的花。"
上官婉儿的胃猛地翻涌了一下——但她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吐不出任何东西,只有胃酸灼烧着她的喉咙。
上官莲看着她的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愉悦:
"秋菊到死也没有求饶。她甚至没有发出声音——我想,大概是因为她不想让我听到她的惨叫,觉得那样会辱没'菊花'的清香吧。她只是闭着眼睛,嘴唇紧紧地抿着,一动不动地受着——像是把所有的痛都吞进了肚子里。"
上官莲站起来,走到上官婉儿面前,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
"最后她死额头的皮肉已经烂透了,蛆虫钻进了她的颅骨。死的时候,那些白色的蛆虫还在她的额头上蠕动——你说,像不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上官莲松开手,直起身,像是终于讲完了一个满意的故事:
"沾上了罪恶之人的血——菊花果然没有清香了呢。"
宫室里一片寂静。
上官婉儿的身体已经不抖了——不是不想抖,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恨意抽干了。她躺在冰冷的地上,铁链硌着她的皮肉,但那种痛跟心里的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冬竹。两天两夜。十几个男人。□□流血而死。
夏莲。五天半。一滴水都没有。嘴唇裂成七道口子。指甲翻起来抓门板。
秋菊。几天几夜。几十个犯人的血一滴一滴落在额头。蛆虫从肉里拱出来。颅骨都被蛆虫钻穿了。
三个名字,三种酷刑,三条命。
上官莲把每一个细节都讲得那么清楚、那么仔细——不是因为她说不清,而是因为她故意要说得清。她想让上官婉儿的脑子里,永远刻着这些画面——每一帧、每一秒、每一个惨烈的细节。
这是惩罚——惩罚上官婉儿投了个好胎,惩罚她从出生起就拥有了一切,惩罚她是上官将军的嫡女,惩罚她生来就带着乌孙皇族的气运。
上官莲俯下身,最后一次凑到婉儿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不在的时候,你的四君子——一个比一个惨。怎么样,是不是很心疼?"
上官婉儿认命的闭了闭眼睛,她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那你现在是来看我笑话吗?"
上官莲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把特制的钥匙。
"不不不。我奉了怀玉哥哥的命令——给你解开枷锁。你已经没有了威胁,我们放了你。有能耐自己逃出去。"
咔嚓——
锁扣打开。
半年未解的铁链终于松脱,手腕和脚腕上露出一圈圈深可见骨的勒痕,有些地方已经和铁链粘连在一起,解开时带下一片血肉。
上官莲甩了甩手,像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宫殿里,越来越远。
上官婉儿疯魔了。
又哭又笑。
她的手脚终于自由了,但半年没动过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手指弯曲都做不到,更别说站起来。可她的脑子已经乱了——像一面被人砸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是她。她把刀子递给了姬发,让他有机会手刃将军府五百余口。
是她。她把刀子递给了姬发,让他屠了乌孙城。
她上官婉儿就是个帮凶——帮着姬发杀害了她穿越到这个世间给她家人般疼爱的至亲。
她笑了。
笑得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笑得腹部的旧伤又渗出血来,笑得褥疮破裂腐液横流。
然后她开始爬。
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往前挪。她的四肢软弱无力,指甲在砖石上磨断了,指腹磨出了血,膝盖拖过地面留下两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爬到了门口。
婢女之前端来的一碗水还放在门边的矮几上,早已凉透。上官婉儿看着那碗水,又看了看午后的阳光——从窗棂缝隙射进来的光柱,明亮而滚烫。
她用颤抖的手端起那碗水,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浇在窗棂的木框上。
水珠汇聚,形成一面微凸的水镜。
她把水镜对准午后的太阳,调整角度——一束聚焦的光斑落在了床帘的纱幔上。
烟。
先是细细的一缕,然后是一簇火苗,然后——
火舌窜起来了。
窗帘、床帘、纱幔,这些都是极易燃之物。午后的阳光正烈,火势蔓延得极快,转眼间半个殿内都被橘红色的火光笼罩。
热浪扑面而来,烧得她脸上发烫。
上官婉儿半塌在殿内,背靠着门框,看着那熊熊大火,疯魔地笑着:
"烧吧……烧吧……哈哈哈哈……把一切罪恶都烧毁了吧……"
她知道这宫殿是禁地,平时根本没有人。除非大火烧得冲天,不然不会有人来救。
她就在这里结束吧。
跟着这场火,洗涤她身上的罪孽。
大火烧得越来越旺,浓烟呛得她猛烈咳嗽,眼泪止不住地流,分不清是被烟熏的还是——
就在这时。
火焰的另一侧,一个身影穿过火幕,向她走来。
逆光。
上官婉儿眨了眨被烟熏红的眼睛,以为是幻觉。
那个人身形修长,步伐从容,明明身处烈火之中,衣袍却一丝火星都不沾。他穿着——夏朝的服饰?
等等。
这服饰她在哪里见过?
原主的记忆翻涌上来。是了——这是原主师父的服饰。原主害怕师父,从来没看清过师父的长相,所以她一直不知道,原主的师父和她在现代的师父……
长得一模一样。
上官婉儿撑着烧灼的手臂,勉强坐直了身子。
"师父……为何你会在这?"
师父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来。他看着她被灼伤的手,心疼地捧起来,轻轻呼了口气。那口气落上伤口,灼痛竟奇迹般地消退了几分。
"医学的前身是玄学。"
师父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师父退休后一直研究玄学。师父算出你会出医疗事故,于是便开通了与异世界的通道。这个世界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它在几亿光年外的星球上,和地球的我们是并行的。你可以理解为四维空间。"
上官婉儿怔怔地听着。
"这里过来后就没办法再回去了。我为了救你,找到了一个跟你一样命格的女孩——你的命格是因你多次的研发成果,拯救了无数生灵所积累的功德。而她是出身便自带的功德,据说是先祖的功德所致。"
"我接近她父亲,成为挚友。她在腹中就以拜我为师。而我每隔五年就会给她洗涤一次命格,这样就能跟你的命格完美地契合。"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涩意:
"我知道你想说师父心狠。她那时还是个婴儿,为何对她动手?但是为师是用了十年寿命才算出——她在十六岁那年的劫难,和你的劫难刚好重叠。为师虽不能逆天改命,但是可以顺势而为。"
上官婉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师父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
"婉儿,现在就快要到顺势而为的时刻了。你不仅仅是你——还是这个世界的上官婉儿。你死了,她将跟着你一起。你们已经合二为一了。"
"但是她会甘心吗?她的至亲全部都被奸人所害。"
火光映在他的眸子里,跳动着。
"婉儿——师父能施术让你回到过去。从三维空间回到二维空间,改变时间规则,达到重生的效果。"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可愿意?"
上官婉儿的瞳孔猛地一缩。
回到过去——
回到一切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回到爹爹还活着、娘亲还活着、小哥还活着、哥哥还活着、五百余口人还活着、乌孙城还灯火通明的时候——
她猛地攥住师父的手,声音嘶哑却坚定:
"婉儿愿意!婉儿要回去——拯救大家,拯救这一切!"
师父会心一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心疼,还有一丝上官婉儿没有注意到的——决然。
"好。婉儿——师父此法需得用上你的周身功德。是你的功德,而不是这个世界上官婉儿的。你在地球拯救了无数的人,周身积满了功德。有这些功德,你死后应能位列仙班。"
"为师能以你位列仙班的仙机为媒介,使得时光逆转。能逆转多久,只能看你的功德和缘分。但是——为师用完你功德后,你死后便有功过相抵的记录。如无其他积德的情况,你就会和普通人一样,与仙班无缘。"
他看着她。
"你可愿意?"
上官婉儿没有一丝迟疑。
"婉儿愿意。"
师父闭了闭眼,然后睁开——
他开始布阵。
双手在虚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无形的力量,搅动着周围的火与烟。阵纹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在烈焰中形成一个旋转的光圈,将上官婉儿笼罩其中。
阵法布好之后,师父转过身来,看着她。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师父看徒弟的眼神,而是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在看自己最放心不下的牵挂。
"对不起,婉儿。"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火焰的噼啪声淹没。
"为师过来后也随之发生了一些事。今日这阵法——算是为师利用了你。可是活着,总比死了之后的传说要好。"
"火焰会烧毁你我。你死即重生。你醒了之后,为师将不存于世间。"
他伸手理了理她被烧焦的鬓发,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入睡:
"请替为师跟你娘亲告别。为师叫高湛——告诉你娘亲,湛哥哥已远游,勿念。"
上官婉儿的血一瞬间凉透了。
"不——师父——您没说这个阵法要您命啊!"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双腿却根本撑不住身体,只能拼命地朝师父的方向伸手。
"婉儿后悔了!您的功德远大过我!师父,快停下阵法!师父——不要啊——不要啊!"
阵法的运转越来越快,光芒越来越盛,师父的身影在光中渐渐模糊。
上官婉儿哭得撕心裂肺,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师父——不要啊——"
"不要——师父不要啊——"
上官婉儿猛地惊醒。
她大口喘着气,浑身冷汗淋漓,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殿外——不,不是殿外。是——
"小姐!小姐醒了!大夫——大夫——"
门口噹的一声,一个身影冲了出去。
冬竹。
那个叽叽喳喳的丫鬟。那个惨死于姬发政敌手上的傻丫头。那个死得很不体面——几乎是千人骑万人睡——死的时候□□还在不断流血的傻丫头。
冬竹还活着。
"婉儿,我的婉儿——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来,娘亲都要急死了!"
娘亲。
上官婉儿闻声转头——
乌孙灵站在床前,眼眶微红,脸上是那种失而复得的庆幸和焦灼。
那个为了她饮剑身亡的伟大女人。
此刻正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婉儿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哐地就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木然的、像上半辈子那种流法,而是像决堤一样,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止都止不住。她伸出手去抓乌孙灵的袖子,手指在发抖,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攥住,然后用力把娘亲拉向自己——
"娘亲——娘亲——婉儿回来了——"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
"娘亲——婉儿错了——婉儿信错了人——对不起——对不起娘亲——"
乌孙灵怔了一下,随即红了眼眶,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说什么呢?"
她回头吩咐:"快,高阳,看看寻姐儿。"
上官婉儿在这一刻反应过来——
她重生了。
回到了自己穿越的那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