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作品:《君侯万安》

    云甄睡得不大好。

    前夜城外厮杀,令人惊惧;白日风平浪静,傍晚又被县丞登门勒索。

    她把压箱底的家产细细清点几遍才睡下。

    或许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当夜坠入的梦境有些不祥。

    她梦到自己与家人离散,被流民洪流裹挟着往前。

    身上似乎还揣有半匣子金饼,沉甸甸坠于行囊之中,足够她领着家人寻一隅安身之处,宽裕地度过五六年、七八年。

    后来,半匣子金去何处了?

    烈火烧灼,视野残红,奔出城外几十丈依旧能感受到身后火势凶猛蔓延的热浪。

    整座城都烧起来了。

    她在梦中奔跑,身前身后无数人影都在跌跌撞撞地跑。身后那把火烧空的不只是一座城池,也烧空了人的心肺。

    兵马如潮水涌来,四处都是马蹄声,哭喊震耳,流民如蝗。她被人群洪流裹挟向前,茫茫然如水中浮游,不辨方向,跌扑在高大战马前。

    云甄从梦中热醒了。

    阿妍四仰八叉,贴着她睡得正香。小丫头睡相不好,睡熟后摊成一个大字,小小个人倒占据了大半张床。

    她调匀呼吸,伸手捏一把阿妍睡得红扑扑的小脸,掀开床幔,足衣踩地,无声无息拉开木门,步入深夜寒冷的小院。

    侧屋门开着。两三个妇人坐在黑暗角落,惶然转过身来。

    “阿嫂们睡不着?”云甄走近温声问询。

    寡妇们脸上带出惧色。其中一个妇人示意她倾听:“夫人,你听。”

    夜风当然是寒冷的。风里带来隐约的哭喊声。有年轻女人的尖叫,也有苍老的哭嚎。哭嚎乍响起便骤然消失,仿佛杀猪被一刀捅了脖子,风里只剩寂静。

    寒夜里扩散的寂静,引发更加可怕的联想。几个妇人都显出难以形容的惊惧面色。

    深夜这般动静,在如今的世道并不陌生。

    云甄唇边的浅笑消失了。“有乱兵趁夜劫掠?”

    贴满大街小巷的安民告示,表明的是一军主帅的姿态,给天下人的交代,却不见得是给丰安县本地百姓的交代。

    丰安县中驻进一支远道而来、取得大胜的精锐兵马。

    强兵悍将占据了一座安宁小县。女人和财帛就藏在一片片低矮民居内,唾手可得。

    白日有军纪弹压,有将领看管。入夜后呢?

    禹伯厉声呼喝,催促云家部曲布防。

    大石磨又顶去院门后。十几张弓弩张开,箭尖对准门外。今夜县中若有乱军劫掠,必然直奔城北的大户而来!

    寡妇们搂着女儿躲回侧屋。

    云甄坐在长檐下,幽幽地看了眼自家新年才刷过一遍的粉白院墙。

    城北几家大族都被惊动了。

    县中的士族当然不止云家一家,夜风里传来各家部曲们奔跑呼喝的声响。

    “有贼兵趁夜作乱!”

    “堵门!备弓弩!”

    县里最大的一家士族姓杨,是河内郡杨氏南下避祸的分支,蓄养八十部曲,家族丁口多达三百之众。

    杨家方向传来厉声高喊:“备鼓!一旦贼兵攻门,击鼓迎战!”

    夜风带来呼喊大叫,模模糊糊的,不知从何处吹来,并不清晰。云甄立在院门后,门缝推开半寸,目光探向漆黑门外。

    “夫人快快回屋。”禹伯催促,“乱兵随时会冲击北面民宅,院中危险!”

    “再等等。”云甄带三分困惑,还在试图查看门外动静。

    “入城的都是荆侯兵马。小股乱兵趁夜扰民做乱,他不管?”

    禹伯忍耐得额角青筋都暴出几寸,“夫人也看出是小股乱兵!只要没有大规模作乱,三五十人这等小规模的乱兵骚动,哪会有人半夜打扰主帅安睡?夫人快回屋躲避!”

    云甄被部曲护送往屋里。

    才行几步,门外忽地传来一阵声响,隆隆声如雷鸣。片刻功夫,隆隆声响越来越大,大地震颤,这下所有人都听出了,是一队骑兵深夜疾行的马蹄声!

    一队披甲精锐沿着十字长街疾驰而来,路过北面几家大户的院墙,奔向南面低矮民宅。

    为首传令兵擎一面皂色大旗,沿途高喝:“君侯有令,趁夜滋扰民众者,军法从事!劫掠百姓者死!奸/淫/妇女者死!损毁民宅者死!县中百姓无需惊慌,归去休息!”

    无数双眼睛从各家屋宅门户后探出,目送快马消失在深夜长街,呼喊声随风四散。

    云甄停在小院当中。

    云层探出一轮浅月,映出小院下窈窕的身影。

    红润的唇角轻轻一撇。

    似她这般姿容动人的女郎,即便撇一下嘴的小动作,也让人生不起怒意,只觉得顽皮。

    “喊话倒是动听。他麾下的兵半夜滋事,谁敢归去休息?”

    不得不说,传令兵擎旗喊话有些用处。相邻几家大户的部曲奔跑和呼喊声都停下了。

    季氏谨慎地走出屋外,把院门缝推开少许,往外探看。

    “及时下令收束乱兵,总好过天明了再处置。这位新占了丰安县的君侯,心中是有百姓的。”

    禹伯令云家部曲收起弓弩,面色不怎么高兴。

    “只可怜被乱兵糟蹋的那几户,运气实在太差。”

    东方的启明星,便在全县百姓整夜无眠的注视中升起,天色渐白。

    清晨凛冽的风刮过巷尾,轻甲骑兵来回奔马,连接四面城墙的十字长街当中交汇的路口,跪倒一排面如死灰的兵士。

    一声令下,执法队挥刀,三十余颗头颅同时落地,鲜血飞溅,洒满结冰土地,各家门后挤满的百姓齐齐一声大喊。

    三十多颗砍下的脑袋全数挂去木杆上示众。

    云甄坐在檐瓦下,略扫一眼转开目光。

    其中一根木杆挂得靠近云家门口。

    这下倒好,门都不必开,越过自家院墙便能看到一堆血淋淋的脑袋。

    ……朝食还如何吃得下?

    屋里的阿妍被刚刚上百人的齐声大喊吵醒,嘟嘟囔囔隔窗问,外头怎么了?

    云甄瞥了眼院墙外挑起的几颗脑袋,把木窗关拢。

    “没什么大事。时辰还早,阿妍再睡一阵吧。”

    第二轮拉去十字长街路口的是军中吏长。

    伍长、什长,队率。

    昨夜肇事乱兵隶属的几队步兵,军伍吏长犯下连带之罪,全拉出来处置军棍。

    棍棒击打声、闷哼声,执法队冷酷的数数声,混杂着鲜血带来的浓烈血腥气,飘散在县城上空。

    传令兵擎皂色大旗,再次沿长街飞奔:

    “君侯严令,劫掠百姓者死!奸/淫/妇女者死!损毁民宅者死!全县百姓们听着,尔等既为君侯治下子民,君侯护县内平安!百姓们无需惊慌,安民告示已贴出,可重操百业!”

    侧屋房门打开,寡妇们三三两两地走出,震惊盯着院墙外旗杆上血淋淋挂起的脑袋,捂着女儿们的眼睛不许多看。

    小院里响起嗡嗡议论。

    不久,寡妇们纷纷领着女儿前来告辞。

    “多谢云夫人看顾我们孤儿寡母。既处置了作乱的兵子,应不会再出事了。”

    “家里十几只母鸡扔在窝棚,也不知死了几只,跑了几只,总归放心不下,我这便归家去。”

    “家里豆腐卤到一半,我也归家去罢。”

    看路口军法执行的架势,云甄也觉得,寡妇们可以归家了。

    寡妇们千恩万谢地离去,金娘带着女儿落在最后,刻意等候别家先走。

    云甄坐在瓦檐下,注视着金娘去而复返,带点紧张神色,跪坐在面前。

    “昨日县丞领人上门,云家三大车的酒肉被他带走,门外便卸下一坛酒,两头活羊,十几挂腊肉,分装去他车上,必然运去他自家了!如此无耻!”

    “我眼见得清楚,夫人对我母女有恩德,可要我替夫人做点什么?”

    云甄莞尔。

    相比于狮子大开口勒索的五百匹绢帛,一点酒肉又算得上什么呢。

    “无碍的。金阿嫂有心,归家去罢。”

    然而金娘坚持报答云家的恩情,摆出不奉命不走的姿态。

    云甄心念一动。

    确实有桩事,由知根知底的乡邻打听,比半道落户的云家更妥当。

    她示意金娘近些,悄悄道:“有劳金阿嫂打探一件事。”

    “昨日傍晚,县丞领着户曹、仓曹,登门了哪几户人家?”

    金娘拍着胸脯应诺下来。

    云家部曲护送金娘母女出门去。

    院门才关上,门外的金家小丫头一声尖叫。

    金娘的高声嚷嚷越过院墙:“木杆子挪远些,莫挨着云家正门!血淋淋的杵在寡妇门前,吓坏我们这些妇人稚女,兵爷们便立威了?你们心里痛快了?!”

    云甄目送木杆挪远几尺,再挪几尺,消失在院墙上方。

    放松地端起汤碗,低头抿口甜汤。

    人在家中,总算不必睁眼对着木杆挂起的一圈脑袋了。

    ——

    正午阳光灿烂,将满城料峭寒气驱走三分。

    中军大帐里,荆封把竹简扔去长案,沉闷一声。

    麾下几名大将当中最年轻的一位小将军,姓鹿名鸣泉,今年刚满二十岁。

    此刻剥了上衣,背负荆条,自己把自己抽得满背血痕,跪在大帐里,悔恨道:“主公,罚我罢!”

    钟离先生也在帐里,指着鹿小将军叹气。

    “酒肉犒军之夜,为将者应当巡视各处,弹压士卒酒后滋事。你这将军倒好,自己先喝倒了!主公声望有损,把你拖出去打军棍又有何用?”

    领兵入城第一晚便闹出劫掠事来,全县七千百姓看在眼里!

    砍了三十三颗脑袋亡羊补牢。

    挂首级示众的木杆立在寡妇门前,又被百姓骂了。

    鹿小将军低头吭哧吭哧回禀:“木杆子当场挪开二十尺,平息了寡妇怨气……”

    始终不发一言的荆封听到这里,开口道,“不够。”

    小县消息传的快。他听说琅琊云氏那位当家寡妇敞开门第,援屋施食,收留了不少妇孺,博得交口称誉。

    “云家收留妇孺,防的是什么?”

    荆封的目光扫过帐下,钟离澄意味深长望向鹿小将军,鹿小将军乱糟糟地对视片刻,恍然指自己:“防备我们?”

    钟离澄拊掌道:“对!”

    入城当夜未能看住兵卒,小股乱兵滋扰了百姓。

    “寡妇们越感激云家,那位当家夫人的声望越高,越衬托出我等的名声差啊!”

    丰安县令原本打算敞开城门,献城于段氏;后来畏惧主公兵马,才献城于主公。

    却不知县中七千百姓如何想?是否心向段南箫?

    钟离澄献策:“主公,百姓惊惧,民心不稳。我们需派人登门,好言好礼地慰问云家。安抚了琅琊云氏,便安抚了县中妇孺百姓之心。”

    荆封颔首:“可。”

    “若能再进一步,主公亲自登门,展露亲和姿态,让百姓看在眼里——”

    “没空。”荆封打断道:“换个人去。”

    他的中军案上摊满竹简,斥候线报、治安敕令、各路公文,林林总总什么都有。

    翻阅竹简的动作突然顿了顿。

    从大片竹简当中拎出一张轻而薄的绢帛来。

    帛书昂贵,军中不常用,却是士族门第喜好的用物。

    这张昂贵的帛书来自县中最大一户士族:

    河内杨氏分支。

    他一目十行扫过帛书,敏锐地抓住关键句子:

    【……斗胆上书君侯……县中官蠹……巧立名目,大肆行勒索事。】

    【伏乞君侯赐见,下情上禀,具陈其弊。】

    这是一封县中大族的联名上书。也可以称作是联合告状书。

    末尾署名长长的一串。

    荆封握着帛书,挨个看过署名。某个姓氏跃入眼帘,目光不自觉顿了顿。

    琅琊云氏,赫然在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