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两心渐离(八)

作品:《死后竹马小将军后悔了》

    院子里铺出一条鹅卵石的小路,廊边种里一排花,檐角挂着金铃。晨风吹袭,花香伴着铃铛声响彻耳边,入目所及一片清幽雅致。

    好气派的院子!

    纪苔花维持着扎马步的姿势,眼珠儿左转转右转转,望见歇在白牡丹花上的一只黄蝶。

    旭日初升,整个天色都被暖黄笼罩,仿佛蒙了一层柔和的纱。

    苔花止不住新奇,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拍拍酸痛的大腿,“咻”一下溜到花丛中。

    轻飘飘地转着圈踏着鹅卵石小路,走过金光闪闪的长廊,廊上挂着的灯笼还未熄,缀着红流苏随风一荡一荡。

    拐过弯,暗色的拱桥弯在池中,水波荡漾,数只金红鲤鱼头尾相接,正在戏水。

    好漂亮!她还没见过这样大的院子呢!

    记着昨晚阿云说的不要乱跑,苔花停住脚步,乌黑双眸恋恋不舍粘在鲤鱼池子里,脚下已轻快地跑了回去。

    风裹挟着花香吹动她颊边发丝,髻上的浅绿发带向后飞。

    从这看什么都新奇的少女唇中,哼出一曲轻轻柔柔的乡间小调。

    小调飘飘忽忽,有时高有时低,绕在花丛间,落进院子角落。

    纪苔花回屋换好衣裳,眼眸里的雀跃还未消下去。

    推开门,天光大亮。

    崔行月也从对面的屋子里走出,他看见她,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苔花挥挥手,开心地喊道:“崔大哥,早呀!”

    她顺着长廊跑过去,和崔行月一起叫住在另一间房的裴怀疏起床。

    晚些时候,许丹云也过来了。四人一同在院子里用了早饭。

    数个仆从提着食盒上前,从盒子里端出晶莹剔透的琉璃盏放上桌,苔花又看呆了。

    与在同济堂不同,不用帮着抓药、做饭、打扫,忽然空下来,纪苔花还有些不习惯,但很快又因为抄摹佛经忙碌起来。

    有了许丹云的加入,才过了三个晚上,就将剩余两份佛经抄完了。

    崔行月将两份摹好的佛经分别装入竹筒,一份私下交给了裴怀疏。

    苔花又变得无所事事起来,许丹云邀她去逛街。之前她去街上买东西,只在医馆附近逛一逛,这回跟着许丹云乘马车,她来到从未见过的街市。

    才下马车,纪苔花就被热闹繁杂的街道冲得眼眸发亮。

    许丹云被丫鬟扶下马车。

    “这是东街,走罢,带你去逛逛。”

    苔花点头,挽住她的胳膊,跟着走入人群之中。她们身后落下几步,几个丫鬟仆从形成包围之势,隔开挤来的人。

    光是小摊子,就有数不清的好多个,摊上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惹得苔花多看了几眼,再往前走,有人怀里抱着只小猫叫卖,她定睛一看,那猫茸头茸脑,额间三道黑纹。

    “那卖的是老虎?!”纪苔花震惊。

    许丹云扫了一眼,解释说:“是染过色的小猫,骗人的,你看他叫价那么高,只要有一个人上当,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苔花感叹:城里人都这样做生意的么?

    踏入一家店铺,内里挂着各种款式缤纷的衣裙,有的袖上绣了珍珠,在淌进来的日光中闪闪发亮。

    纪苔花又在心中惊叹一声,努力绷住表情,尽量不让自己显得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许丹云与迎上前笑的开花的妇人低声说了几句,妇人拿来几件做好的衣裙给她过目。

    “苔花,你过来瞧瞧,可有你喜欢的?”许丹云招手。

    纪苔花走过去,被衣裙上的金线闪花了眼。若说这屋里摆着的裙子已经很好看了,那眼前这几件更是上乘,剪裁做工无可挑剔,光看布料就溢出一股贵气来。

    见她呆在原地,许丹云唇边牵出一丝笑,拿起一件给她比了比。

    “这件倒是衬你,你与我的身形差不多,应当能穿上,快去试试,看看喜不喜欢?”

    “我......”苔花抱着衣裳,手心贴着柔软的布料,欢喜又纠结,“可这是给你做的衣裳呀,我怎么能穿?”

    “你帮我师父这么久的忙,我也该备份谢礼,更何况,咱们已经是朋友了,不是吗?”许丹云笑道。

    纪苔花脸红了:“可、可是......”

    许丹云推她进里间:“别可是了,快去试。”

    苔花脸红红地笑起来,换好了裙子,许丹云拉着她转了一圈,点头满意。她牵着苔花的手又去买了些胭脂,重梳了妆。

    街上两个少女紧挨着,裙摆翩飞。

    苔花的心也要飞起来了。

    许丹云时不时拉着她出门逛街,纪苔花觉得这段日子是自己最开心的时候了,就像梦一样。

    阿云送的裙子自己舍不得穿,小心翼翼地收好,又每晚上拿出来,摸着布料忍不住唇角上翘。

    还有胭脂盒里殷红的唇脂,香的像廊外的花儿。

    到了晚上不用再抄摹佛经,空出来许多时间。

    苔花背着许丹云独自出门买了块软木,入夜之后在屋子里用小刀雕刻。小木人在她手中逐渐成形,面容轮廓温婉,裙摆飞扬,身后是繁闹街道。

    她没什么手艺,只有雕工还说的过去,便以此作为回礼。

    白日里许丹云不在,苔花抱着剑去找崔行月,没想到开门的是裴怀疏。

    少年双手抱胸,“哼”了一声:“终于见到人了,今天怎么不去逛街了?”

    纪苔花不太好意思,这几天被许丹云拉着出门,逛到黄昏才回来,晚上又要悄摸摸地雕小木人,给阿云一个惊喜。

    疏忽了裴怀疏,还有......习武这件事。

    “那我逛街回来也有给你带吃的呀。”苔花探头往里瞧,“崔大哥呢?”

    裴怀疏伸手戳她的脑袋:“男子的房间,瞎看什么?都说了我比崔行月厉害多了,我来教你!”

    纪苔花还没反应过来,怀里的剑就被抢走了。

    少年身形一闪,步进院子,手中剑出鞘!

    他今日换了一身红衣,窄袖短袍,高束马尾,剑影变幻中发丝震荡,几乎看不清身形,只觉得院子里像飞进一只飘扬的红蝶。

    苔花被这花哨的剑招弄呆了。

    看都看不清,这怎么学呀?

    裴怀疏挽了个剑花,持在背后,大踏步而来,停在苔花面前,低头看她。

    他挥了挥手,得意挑眉:“怎么样?”

    纪苔花小声鼓掌:“太厉害了。”

    裴怀疏又问:“你要崔行月教,还是我教?”

    苔花毫不犹豫:“你。”

    裴怀疏还想装装老师的风范,但听到答案就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颗小虎牙。

    苔花看着他,也抿着唇笑。

    裴怀疏的教法与崔行月不同,崔行月是在旁边指点,裴怀疏直接带着她握剑,体会剑招流转与发力的姿势。

    少年手掌宽大干燥,握着她的手,她抓着剑柄,手心不住地出汗。

    心跳好快。

    纪苔花感觉自己的心要从胸口蹦出来了。

    裴怀疏的呼吸落在耳侧,比村里山上刮过来的秋风还要剧烈。

    但是、但是......很高兴!

    她想永远地待在这场风中。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出神,裴怀疏嗓音带着笑:“哎?集中注意啊!”

    纪苔花耳尖发麻,赶忙屏气凝神,跟着少年挥出这一剑!

    一剑又一剑。

    少年的发丝与她髻上的发带交缠、分离,再

    次交缠。

    不知过了多久,裴怀疏松开手,一双琥珀色犹如水洗,亮晶晶道:“学会了没?”

    苔花微张着唇喘气:“哪、哪那么快。”

    “那再来一遍。”裴怀疏去握她的手。

    纪苔花觉得自个的心真的要蹦出来了!一半是累的,一半是......心上人离得太近啦!

    这时脚步声响起,裴怀疏的手便停在空中。

    纪苔花转头,崔行月与许丹云走进院子。

    裴怀疏收回手,扬高声音打招呼:“许大夫,我在教苔花习武呢,要不要一起?”

    许丹云笑道:“好啊。”

    裴怀疏上前,走到许丹云身边和她说话,与崔行月一左一右。

    纪苔花留在原地,有点怔愣。

    怎么感觉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变好了?

    许丹云叫她:“苔花!”

    苔花仰起红扑扑的脸蛋,也跑过去,问道:“阿云,你有剑吗?”

    许丹云摇摇头:“不用剑,我学些拳脚功夫就好。”

    两个人的教学变成四个人,虽然裴怀疏没再贴身教,而是在一旁指点,但苔花还是很开心。

    阿云、崔大哥、裴怀疏,几个人吵吵闹闹,她好像拥有了好多朋友。

    真好呀。

    ......

    日子一天天过去,雕刻的小木人也完工了。

    苔花谁也没告诉,要给阿云一个惊喜。

    夜色漫漫,烛火照亮木雕上栩栩如生的少女身姿。

    纪苔花仔细看了好几圈,确认没有再修改的地方。

    不知道阿云收到会不会喜欢?

    苔花握着木雕,越想越精神,只想早点将自己的心意交给少女,便起身出门,悄悄去找许丹云。

    开门时看见对面崔行月的房间里还亮着。

    她没多想,顺着长廊来到许丹云房间前,见里面也亮着烛火,轻轻敲了敲门。

    没人应。

    苔花小声叫道:“阿云你睡了吗?”

    还是没回应。

    纪苔花只好原路返回,途中路过崔行月的房间。

    亮着灯火屋内,传来隐隐人声。

    苔花心中一悚,心想道:不会吧?

    她僵硬地迈出步子走近,静悄悄停在门前,那隐隐的声音逐渐清晰,是再熟悉不过的少女嗓音。

    “若这密文我没有解错,这可都是闻观玉谋反的罪证啊,你们居然在查这种事?”许丹云说道。

    桌子被狠狠拍了一下,传出重响。

    少年道:“闻观玉这狗宦官,吃狗胆子了!崔行月,你说说该怎么办?”

    崔行月淡声:“两位稍安勿躁。”

    三个人都在。

    听语气好像已经一起商量事情很多天。

    纪苔花站在门外,全然懵了。

    没找到的阿云在崔大哥屋子里,裴怀疏也在。

    只有自己被排在外。

    她这些天晚上忙着做木雕,竟然一点儿也没察觉,也没有一个人与她说。

    阿云不说,崔大哥不说,裴怀疏也不说。

    是故意瞒着她吗?

    他们白日里和自己说说笑笑,习武玩闹,心里想的是将自己当成朋友,还是要瞒得好一点,不让自己看出来?

    怪不得感觉他们三个人关系变好了。

    怪不得。

    原来是这样。

    她此刻应当是撞破了他们不想令她发现的秘密。

    苔花眨了下眼睛,心口漫上来一阵酸意。

    这些时日像梦一样的美好,骤然碎裂,碎片纷纷落下。

    手心仿佛割伤地刺痛。

    她垂下脑袋,看见自己给许丹云刻的木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