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站的居住区里，暖黄色的灯光柔和地洒在走廊两侧的舱壁上。

    一间大约十平米的临时居住单元内，一个年轻的女人正蹲在地上，双手轻轻扶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的肩膀。

    男孩望着窗外，手指紧紧攥着女人的衣角。

    “妈妈，爸爸他们要走了吗？”

    女人的嘴唇动了动，目光望向窗外的星空。

    透过居住单元那扇不算大的舷窗，可以看到远处一艘艘舰船的引擎正在预热，淡蓝色的尾焰在黑暗中渐次亮起。

    那些光点排列成整齐的队列，在空间站外围轨道上缓缓移动，朝着前方那片深邃的星域驶去。

    “是的。”她低下头，声音尽量放得轻柔，“爸爸他们要去打那些虫子，他要保护我们。”

    “那他们会回来吗？”男孩仰着头，眼睛里倒映着窗外那些正在远去的蓝色光点。

    女人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发颤。

    “会的，他们很厉害，一定会回来的。”

    ......

    空间站外环的工业区，生产线正在昼夜不停地运转。

    金属传送带在机械臂的操控下平稳滑动，一块块经过初步加工的合金板材被自动切割、冲压、焊接，然后通过检测系统打包成标准尺寸的建造材料模块。

    生产线旁边的成品区里，已经堆放了两排银灰色的金属模块，每一块都泛着崭新的光泽。

    陈川穿着蓝色的工装外套，站在生产线的操作台前。

    他是一个星期前第一批入驻空间站的普通人，当时他把自己那艘破破烂烂的逃生舱指挥权交给了林安，换来了一个空间站居住的名额。

    此刻他正透过观察窗看着那台庞大而精密的自动化生产线运行，机械臂的每一次起落都精准而稳定，一块块材料在传送带上缓缓移动，最后的成品区里不断有新的模块被堆叠起来。

    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另外几个工人正在搬运一批加工好的装甲板材。

    他们的动作不算快，但配合默契，偶尔交谈几句，语气算不上紧张，但也不算放松。

    陈川的目光从生产线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星空中。

    空间站外围轨道上，那些正在集结的舰船引擎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预热阶段，蓝色的尾焰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光海。

    他能看到那些舰船的轮廓，有大有小，有护卫舰也有星际战机，有的已经装备好了各种武器，有的还在进行最后的补给。

    “老陈，看什么呢？”

    一个搬运工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那些要出征的船？”

    “嗯。”老陈应了一声，目光没有收回来。

    “你说他们能赢吗？”搬运工站在他身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一些，“我听说前边有十万只虫子，还有一只特别大的，比空间站还大好几倍。”

    陈川沉默了一会儿。

    他望着窗外那些正在缓缓启动、开始向前移动的舰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们要是赢不了，我们这生产线上的东西，造出来也没用。”

    他收回目光，转身重新看向操作台。

    “所以，我们一定会赢的。”

    ......

    空间站外围，距离主停泊区大约两千公里的地方，一片由难民船和普通逃生舱组成的临时停泊区正在缓缓移动。

    这里的舰船大多没有武器，没有护盾，有的甚至连基本的燃料储备都不足。

    它们像是一群被风暴裹挟着前进的浮木，依附在联合舰队的庞大舰群边缘。

    一艘难民船内，拥挤的走廊上挤满了人。

    他们或坐或站，有人低头看着地面，有人靠着舱壁闭目养神，也有人透过船舱侧面的小舷窗望着外面那片正在缓缓移动的舰船队列。

    引擎的低频嗡鸣声透过金属结构传遍整艘船，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在空气中持续震动。

    “你们说，”年轻女人低声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我们真的能过去吗？前边那么多虫子......”

    她的声音落下，直到好一会才有人回答。

    “林安大佬说了会带我们过去。”

    “可是十万只虫子啊。”

    年轻女人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我们的舰队一共才多少，五千还是六千，算上我们这些普通的难民船逃生舱，都不到那些虫群的一半！”

    她很激动。

    同时也很绝望。

    就好像看到死亡正在朝自己一步步的走来，却无能为力。

    难民船里的众人沉默。

    他们看着远处那座被护盾包裹的空间站，眼中有着羡慕。

    又有些怨恨。

    凭什么他们不能住进那座空间站？

    但恐惧还是让他们驾驶着舰船，老老实实的跟在大部队后边。

    因为这两天，不是没有捣乱作妖的。

    但那些人都死了。

    不是死在的虫群手里，而是被其他人硬生生的摧毁了舰船。

    在这片星域里，只有一个声音。

    那就是联合舰队！

    如果你自以为很聪明，可以不用付出就从其他人身上牟取利益。

    那不好意思。

    一旦被发现，那就跟我的舰炮去解释吧。

    这里不是地球。

    而是太空。

    甚至没有人能辨认，这里到底是宇宙的哪一个角落。

    或许他们都不在原来的宇宙了。

    ......

    一艘护卫舰里，炮手周强坐在自己那台火控终端前。

    舰桥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引擎的低频嗡鸣和偶尔响起的系统自检提示音在空气中交替回荡。

    他的副手坐在旁边，正低头检查弹药舱的余量数据。

    一旦数量不足，就要及时上报。

    “弹药充足，主炮充能完毕，副炮状态正常。”

    副手的声音带着一丝紧绷，但依然尽力保持了平稳。

    “随时可以开火。”

    周强目光迟钝的点了点头。

    他今年二十出头，穿越前在大学里读的是机械工程，从来没摸过枪，更别说是操纵舰炮。

    但在这个星际求生游戏里，大大小小几十场仗打下来，他已经是这艘二级护卫舰上经验最丰富的炮手了。

    可即使如此。

    他的呼吸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掌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指尖在那块合金面板上来回摩挲，目光不断在屏幕与舷窗之间移动。

    “周哥，你紧张吗？”

    副手突然问道。

    周强沉默了两秒：“嗯。”

    “我也是。”

    副手笑了笑。

    “我昨天晚上没睡着，一直在想那些虫子的模样。以前在那些科幻作品里看到的时候觉得也就那样，但是真的要和他们战斗，感觉还是不一样。”

    周强没有接话。

    他想起自己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确实也梦到了那些虫子，那些黑色的甲壳和利爪，在星空中无声地游动。

    然后将他开膛破肚。

    “别怕。”

    周强开口，声音比刚才沉稳了一些。

    “林安大佬说了，只要我们按照计划走，就能过去。”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火控终端的屏幕上。

    “我信他。”

    ......

    铁砧舰队旗舰护卫舰内，王铁柱站在舰桥中央，双手撑在控制台边缘。

    全息星图在他面前展开，代表舰队己方舰船的蓝色光点正在以整齐的阵列向前移动。

    而那些标注着红色警告标识的虫群信号，此刻还停在距离他们大约一百万公里的位置上。

    “王总，”副官的声音从侧面传来，“所有舰船已完成编队确认，第一梯队三十艘一级驱逐舰和六十艘二级护卫舰已全部就位。”

    “第二梯队呢？”

    “已进入预定位置，速度保持协调，预计将在四十分钟后与第一梯队形成前后衔接的火力队列。”

    王铁柱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从星图上移开。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

    胸腔里的节奏比平时更重、更快，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把腰背挺得更直一些，让自己看上去更从容一些。

    这不是他第一次指挥舰队作战了。

    过去半个月里，他参与过的大小战斗少说也有几十场。

    但很多时候，他们面临的压力其实并不大。

    因为有林安的存在，大多数时候，他们面对的虫群数量总是比他们舰船的数量要少。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他们将要撞上的，是超过十万只的虫群封锁线。

    “老王。”

    通讯频道里响起李星辰的声音。

    “你那边状态怎么样？”

    “好得很。”

    王铁柱的声音中气十足。

    “你呢？”

    “不比你差！”

    李星辰吸了口气。

    “我在你右翼后侧一千公里处，按计划保持跟随，雷达上，前边的那些虫子已经开始动了。”

    王铁柱的瞳孔微微收缩，他的目光立刻落回全息星图上。

    果然，随着他们的前进，那些原本停在E65-α空间站外围轨道上，在过去一周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虫群，已经开始骚动。

    像是被惊动的蚁群，数以万计的红色信号开始从静止状态转为缓慢移动，整体阵型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

    “它们发现我们了！”

    王铁柱低声道，他的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混杂着兴奋与紧张的颤抖，他转身看向舰桥前方的全景观察窗，窗外的星空中，那些银灰色的舰船已经在加速前进。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手心的汗意被粗糙的工装裤面料擦干。

    “全体注意——”

    王铁柱的声音通过通讯频道传遍铁砧舰队的每一艘舰船，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很快就被他的音量压了下去。

    “按预定战术展开，保持阵型，跟紧我！”

    引擎的轰鸣声在舰桥中回荡，舰体开始加速，铁砧舰队如同一柄被锻造了许久的钢刀，终于从刀鞘中被抽了出来。

    ......

    这是一支前所未有的舰群。

    在空间站与E65-α空间站之间那片绵延上百万公里的广阔星域中，超过五万艘不同型号、不同等级的人类舰船正在同时前进。

    最前方是林安的四级护卫舰。

    银灰色的舰体在星空中划出一道明亮的光痕，像是一支箭矢的箭尖。

    紧随其后的是以三级护卫舰和二级驱逐舰为核心，由三十艘一级驱逐舰和六十艘二级护卫舰组成的钢铁阵列。

    再往后是第二梯队。

    这是由超过六十艘一级驱逐舰和两百艘二级护卫舰组成的中坚舰队。

    接着。

    超过四百艘一级护卫舰和数千架星际战机，组成了舰群的两翼，在主力舰队凿穿虫群后，他们将负责拦截从四面八方追来的虫群。

    而被他们包裹在最中间的。

    正是那些没有战斗能力或战斗力不足的普通舰船。

    林安其实可以选择抛弃他们。

    如果突击虫群的都是战斗舰船，即使数量只有虫群的二十分之一，在大量升级后的舰船帮助下，他们即使面对这十万虫群都不是没有一战之力。

    但是没有人开口。

    就仿佛默认了一般。

    他们诞生一个文明的国度，从小他们的国家，他们的母亲就教导他们。

    要锄强扶弱，要帮助弱小。

    或许在很多人心中有这样一个想法，如果他们选择了在危难关头抛弃了那些普通人离开，那么有一天林安也会因此而抛弃他们。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

    其实林安没有那么善良，他选择留下，只是因为现在的局势还用不着逃跑。

    对于很多人来说也一样。

    虫群虽然很多，但他们有那么多升级后的舰船，还有林安顶在前边。

    似乎也没到需要放弃的地步？

    林安坐在舰长座上，透过雷达看着前方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深红色光海。

    指令通过通讯系统传递，前方的舰船队列中响起一连串短促的确认声，那些护卫舰的炮口开始调整角度，激光充能的声音通过舰船结构传导到空气中，形成一种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当舰队与虫群的前哨尖兵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八十万公里时。

    虫群终于做出了全面反应。

    原本呈松散分布在外围轨道上的虫群封锁线，像是被某种信号彻底激活。

    这些暗红色的甲壳生物开始以极快的速度收缩阵型、重新排列。

    数以万计的虫群个体从休眠状态中醒来，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人类舰队的方向涌来。

    它们不再是没有组织的散兵游勇。

    它们变成了一堵移动的墙，一堵由甲壳、利爪和利齿构成的、横亘在人类舰队前方一整片，范围上百万公里的虫群之墙。

    林安的目光穿过全景观察窗，仿佛能看到前方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深红色潮水，他微微眯起眼睛，坐直了身体。

    “格洛丽亚，通知所有梯队。”

    “按计划，全速突击！”

    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联合舰队的最前方，那些引擎已经预热到极限的舰船同时爆发出全力推进的尾焰。

    它们开始加速。

    如同一支被拉满弦后放开的箭矢，舰群最前端的钢铁阵列在星空中猛地向前窜出，速度在短时间内跃升到了常规巡航速度的数倍。

    一级护卫舰的引擎在过载状态下发出低沉的嘶鸣，二级护卫舰的离子尾焰在黑暗中拉出了上百公里的光痕。

    王铁柱站在旗舰舰桥中央，感受着舰体传来的加速震动。

    所有的不安在不知不觉中消失了。

    “第一梯队，全速突击！”他低吼了一声。

    银灰色的舰队与深红色的虫群，在E65-α空间站前大约五十万公里的星空中，狠狠撞击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整个宇宙都被照亮了。

    炮火的闪光和虫群甲壳碎裂的爆光在星空中交替亮起，光束与暗红色的体液同时在空中绽放，像是某种古老而陌生的烟花，正在这片被遗忘的星域里，为人类的勇气点燃引信。

    大战，一触即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