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汐站在观礼平台的边缘，看着林安和蓝星联邦的代表们接触，三条蓬松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摆动着。

    伦邦寰宇企业。

    这个名字在已知星域中的分量，远比大多数文明愿意承认的要重得多。

    它的起源可以追溯到数万年前，当时三个距离不远的文明几乎同时踏入星际时代，在战争与和平之间，三个文明最终选择了和平。

    三个文明坐下来谈，最后谈出了一份《寰宇通商宪章》，决定把各自的资源、技术、市场整合成一个联合体。

    这就是伦邦寰宇企业的雏形。

    数万年过去，当初的三个文明早已融合得看不出彼此，更多的文明陆续加入，有的带着技术入股，有的带着资源投诚，有的纯粹是因为打不过干脆加入。

    如今的伦邦寰宇企业已经是一个横跨数千万个恒星系的庞然大物，麾下拥有上万颗殖民行星、数以万计的空间站、超过三百万艘注册商船和无法统计的私有舰船。

    它没有固定的“首都星系”，因为它的行政中枢设在七艘永不停歇的方舟级行政母舰上，每一艘都相当于一颗移动的太空星球。

    在已知星域的文明版图中，伦邦寰宇企业属于“不可招惹”的那一档，它的军事实力不如恒岩议会那样的纯军事文明，但它拥有的舰船数量、资源储备和贸易网络，让它足以在任何冲突中让对手付出惨重的代价。

    更重要的是，企业从不轻易站队。

    它和任何文明都做生意，和任何非体系内的文明都保持距离。

    有人说它是星际军火商，有人说它是宇宙级的金融帝国，也有人说它不过是一群商人凑在一起抱团取暖的大型商会。

    澜汐对最后一种说法嗤之以鼻。

    他们只是不想轻启战争，并不代表他们畏惧战争。

    不过她也承认，自己能在这样一个庞然大物里混到高级专员的位置，确实沾了“抱团”的光。

    在她的族群被企业收编时，长老们曾以为三条尾巴是天赋异禀的象征，指望她能成为祭司、成为族群的下一任精神领袖。

    但她二十岁那年偷偷登上企业物资运输船的时候，长老们气得差点把她从族谱上划掉。

    一百八十年后的今天，她已经在数十个星系留下过足迹，从最底层的装卸工一路做到了塔尔星系物资总负责人。

    企业给她的评价是——顶级资源调度专家！

    观礼平台上，澜汐看到那艘银灰色的战列舰驶入星港时，三条尾巴不自觉地加快了摆动频率。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到高级舰船，伦邦寰宇企业的星际网络中不乏三级战列舰的影像资料，她甚至登舰参观过企业自己生产的两艘实验型舰船。

    但眼前这艘不一样。

    恒岩议会“磐石级”的设计特征太明显了，可偏偏涂装和标识又完全不属于恒岩议会的任何一个序列。

    一个从未在已知星域中出现过的势力。

    一艘纯正的三级战列舰。

    一支据说有五万艘战斗舰船的舰队。

    拥有一整个高级文明的情报网络，澜汐知道一些普通文明不知道的事情。

    虫群的威胁从联邦星域向外蔓延，并不是最近几百年才发生的事。

    企业早在上千年前就已经在多个星系观测到了虫群的活动痕迹，只是那时候它们还只是偶尔从虚空裂隙中冒出的零星个体，对企业的贸易航线构不成威胁。

    直到最近这一两百年，虫群的活动频率和规模开始急剧上升，企业的边境殖民地开始遭受损失，几支重要的商船队被虫群拦截，损失惨重。

    企业高层才开始认真对待这个问题。

    但是企业的态度跟联邦不同。

    联邦选择和虫群死磕，因为虫群已经打到了他们的核心星系，退无可退。

    企业不同，他们的核心产业和主要殖民地大多远离虫群的前进路线，企业的选择是收缩防线、转移资产、提高安保等级。

    澜汐对此没有意见。

    做生意的人讲究的是止损，而不是赌命。

    虫群的袭击已经波及了上百个星际文明，面对这种天灾级别的敌人，哪怕是企业倾尽全力，也未必能够取胜。

    所以，为低级的文明提供支援，拖延虫群前进的步伐。

    这已经是企业能做的极限。

    企业本身已经在寻求其他出路了。

    事实上，整个星系能够被称为高等文明的，就企业和议会两个。

    如果企业和议会联手，未必不能和虫群一战。

    可惜。

    隔壁的恒岩议会更惨。

    一种特殊的绿皮生物已经侵入恒岩议会的领土，攻陷了数百个殖民星，那些岩石大只佬当场决定跟那些绿皮拼命。

    打到现在连那边的情报都快送不过来了。

    对此企业也只能一摊手。

    而在执行收缩任务的过程中，企业的侦察舰队和情报部门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现象。

    数个月前，在远离各文明星域的方向，在那些虫群并不重视的星域边缘，陆续出现了一些来历不明的文明，但他们的舰船设计风格却跟已知文明的风格极其相似。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舰船似乎具备某种“升级”能力，能够在不依赖外部造船厂的情况下自行迭代变强。

    企业的情报部门花了不少时间才搞清楚状况。

    这些新出现的文明，来自“外界”，他们是某个更高维度的存在从宇宙之外投放进来的，具体目的不明，投放机制不明。

    他们被统称为“参与者”。

    而他们的文明则被记录为“异域文明”。

    澜汐在调阅过这些“异域文明”的档案时，档案的内容让她印象深刻。

    那些被投放进来的异域文明，绝大多数都没能撑过最初的几周。

    他们的舰船大多是从零开始的低级舰船，面对虫群和星域中的各种天灾，几乎没有反抗之力。

    有些文明在初始星域中就被虫群吞噬，有些在贸易通路中因为燃料耗尽而搁浅，有些虽然勉强抵达了某个星系，却在随后的虫群攻势中全军覆没。

    偶尔有一两个文明能够存活得更久一些，但最终不是被虫群消灭，就是困在某个角落里苟延残喘。

    在澜汐的认知中，异域文明就是一群不幸被卷入这场星际乱局的可怜虫。

    可眼前这个人类联合，完全打破了这个认知。

    她看着那艘银灰色的战列舰停靠在星港泊位上，舱门缓缓滑开，一个穿着深灰色外套的年轻人类从对接通道里走出来。

    他看上去很年轻，黑色的短发干净利落，身形修长结实，步伐从容不迫。

    他的身后跟着几个风语者，还有几个的实械体。

    他的面容平静，目光扫过观礼平台上的各国代表时，没有流露出任何紧张或不安，就像他每天都会面对这样的场面。

    更让澜汐在意的是，她从联邦的情报渠道拿到的那份数据，人类联合的舰队规模接近五万艘战斗舰船，这个配置放在已知星域的文明序列中，已经算得上中等偏上的水平。

    而达到这个水平，人类联合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

    澜汐自己算了算，如果换成企业，要在三个月内从零开始组建这样一支舰队，需要的资源投入大概是天文数字。

    人类联合的造船能力虽然不如企业，但他们的舰船可以通过某种“积分”体系直接升级，从低级向高级跃迁，过程几乎不需要外部造船厂介入。

    这种能力在企业内部曾有情报部门进行过分析，结论是，这种升级能力虽然高效，但有着明显的上限，越高等级的舰船需要的材料和图纸越稀有，而图纸的获取途径被严格限制在某种“系统”的奖励机制中，无法通过常规途径复现。

    因此在长时间维度上，异域文明仍然无法与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的老牌文明竞争。

    但短时间维度上，这种升级能力让异域文明拥有了远超常规文明的成长速度。

    人类联合就是证据。

    澜汐在企业里见过太多势力的兴衰，她知道一个势力的领袖是什么样的人，往往决定了这个势力能走多远。

    眼前这个年轻人，跟她见过的其他异域文明领袖都不太一样。

    企业曾接触过几个勉强存活下来的异域文明，他们的领袖大多带着一种急于求成、急于证明自己的焦虑，急于在企业面前展示价值，急于获得庇护，急于找一个靠山。

    他们身上有一种刚逃离险境、还没来得及喘息的紧张感。

    但这个年轻人没有那种感觉。

    他站在那艘战列舰的舱门口，目光从观礼平台上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像是在评估每一个人，当他的目光扫到她时，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没有额外的情绪，没有刻意的停留，只是平静的、例行公事般的注视。

    这种从容让澜汐感到好奇。

    她见过很多自信的人，但自信往往需要时间来沉淀。

    一个从零开始发展了不过几个月的文明领袖，凭什么如此镇定？

    然后她注意到了那个站在他身侧的娇小实械体。

    金色的短发，米白色的工装外套，青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前方，她的目光掠过观礼平台上的各族代表时没有任何波动，就像那些奇形怪状的外星人跟路边的石头没什么区别。

    这个实械体给澜汐的感觉很奇怪。

    她的存在感比那个年轻人还强，明明只是一台机械，却给人一种不可忽视的感觉。

    她不得不承认，人类联合让她产生了兴趣。

    不仅是那个年轻人，还有他身边的人，他的舰船，他的整个势力。

    一个能在三个月内从零发展到如此规模的文明，值得企业投入更多的时间和资源去了解。

    但澜汐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

    她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满足好奇心，而是为了评估。

    企业给联邦的支援是有上限的，物资分配已经形成了固定的体系，多出一个强大的势力，意味着原有的平衡会被打破，资源的分配需要重新计算。

    而如果人类联合愿意加入塔尔星系的防御体系，那么企业的物资调配计划就需要考虑他们的存在。

    澜汐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搞清楚一件事。

    人类联合，是企业应该合作的伙伴，还是应该警惕的变数。

    会晤的地点设在星港基地的主会议厅。

    当林安带着格洛丽亚和拉拉蒂丝走进会议厅时，澜汐已经坐在了联邦侧的旁观席位上，三条尾巴自然地垂在椅子后方。

    联邦这边的代表是阿瑟·格兰特将军，他的身侧坐着几位东部舰队的高级参谋和联邦外交部门的官员。

    对面是人类联合的代表团，林安坐在主位上，格洛丽亚安静地站在他身侧，拉拉蒂丝在另一边落座。

    澜汐的目光在拉拉蒂丝身上停留了片刻，逐风者氏族的前族长出现在人类联合的代表团里，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思。

    她没有掩饰自己的观察，三条尾巴慢悠悠地摆动，像是在品味这个信息带来的可能性。

    “林安先生，”阿瑟·格兰特率先开口，声音沉稳，“我代表蓝星联邦东部舰队，正式欢迎人类联合加入塔尔星系的防御体系。”

    “谢谢。”林安微微点头，“我们刚到，对这里的局势还不算太了解。不过艾琳娜指挥官已经给我们做了基本的介绍。”

    “艾琳娜指挥官的报告我已经看过了。”阿瑟将全息星图展开，“当前塔尔星系的外围防线已经出现了多处缺口，虫群前锋正在向内层推进，联邦的主力舰队和盟军舰队已经展开了防御阵型。”

    “人类联合的舰船抵达后，我希望你们可以部署在右翼方向。”

    “可以。”林安看了星图一眼，“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右翼方向的盟军舰队有哪些？我需要知道我们跟谁配合。”

    “右翼的盟军主力是联邦第二舰队、第五舰队、风语者的方舟舰队，以及——”

    “伦邦寰宇企业的补给舰队。”

    林安的目光，落在了三尾的黑发狐娘身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