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 50 章

作品:《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第一支箭落下后,第二支、第三支紧跟着钉进盐地。

    箭头碰到白晶,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火堆被震得一歪,药箱翻倒在地,顾栖灯赶紧去捞那几只瓷瓶。

    顾长川已经把她挡在车后。

    “别起身。”

    沈见微从车厢另一边爬出来,手里捏着两枚短针。她看了一眼箭的方向,低声骂道:“这么远,准头还挺好。”

    黑旗的人没有立刻冲。

    他们在灯海边缘散开,人数不多,约莫十来个,衣裳都是北境常见的灰褐色,脸上蒙着黑布。最前头那人骑在马上,马也蒙了眼。

    “把灯芯交出来。”他开口。

    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顾栖灯没有动。

    “你们是谁?”

    那人没答。

    顾长川从车后探出半个身子,短刀在盐地上划了一道。刀尖划过白晶,带起一片刺眼的光。对面几匹马受惊,往后退了两步。

    “再问一次。”顾栖灯说,“你们是谁?”

    骑马的人看了她一眼。

    “闭目司。”

    “做什么的?”

    “替人守灯。”

    沈见微冷笑:“你们守灯的方式就是放箭?”

    “灯芯不能落在归灯人手里。”

    这话说得很怪。

    顾栖灯皱了皱眉。

    “归灯人是谁?”

    对方没再解释。

    他抬手。

    黑旗的人同时下马,脚步很轻地朝盐车靠近。他们没拔刀,手里拿的是一根根黑色短杖。杖头嵌着白晶,一接触地面,四周的灯海便暗了一圈。

    陆照站在不远处,没有离开。

    他看着那些人,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他们不是来找你。”他说。

    顾栖灯回头。

    “那找什么?”

    “找无主灯。”

    黑旗首领听见这句话,目光终于落到陆照身上。

    “灯主。”

    陆照的肩膀僵了一下。

    “我不是。”

    “你是。”那人说,“你只是忘了。”

    顾栖灯看见陆照右眼里那点幽绿火又浮起来。

    闭目司的人显然认识他。

    而且不怕他。

    “你们和他什么关系?”顾栖灯问。

    黑旗首领没有看她。

    “我们在他入灯前,便已守在这里。”

    陆照笑了一声。

    笑意很冷。

    “守着我,看我怎么被送进去?”

    “守着门。”首领道,“陆照,你本该死在灯海。是灯救了你。”

    “它没有救我。”

    “它让你活到今日。”

    “活着?”陆照抬起头,“你看着我,再说一遍。”

    风忽然大起来。

    白晶被卷上半空,像一场细小的雪。黑旗的人没后退,却把短杖插得更深。灯海的光一点点暗下去,陆照身边的雾也开始往回缩。

    顾栖灯明白了。

    他们不是来杀陆照。

    他们能压住他。

    “把木匣给我。”她低声对顾长川说。

    顾长川看她。

    “你要做什么?”

    “借一下。”

    “栖灯——”

    “我不点。”

    顾长川停了停,把木匣递给她。

    黑旗的人已经逼近。

    沈见微抬手,短针飞出去,钉中最前一人的肩。那人只是晃了晃,拔出针继续往前。针尖上的药显然对他没什么用。

    “麻药没用。”沈见微说。

    “那就换别的。”

    顾栖灯打开木匣。

    黑灯仍旧没有火。

    她把木匣转向黑旗首领。

    灯壁里很快映出一个影子。

    不是陆照。

    是一个跪在雪地里的人,双手捧着一盏灯,身后是一排燃着的黑旗。那人抬起头,脸和眼前的首领一模一样。

    黑旗首领的脚步停住了。

    顾栖灯看见他眼神变了。

    “这是什么?”他问。

    “你问它。”顾栖灯说。

    黑灯里的影子没有说话。

    只是不断重复同一个动作:把灯举起来,递给雾里看不见的人。

    首领握着短杖的手慢慢发紧。

    “关掉。”

    “我没点。”

    “关掉!”

    顾栖灯没有动。

    黑旗首领忽然冲上来。

    顾长川的刀迎上去,挡住短杖。兵器撞在一起,震得顾栖灯手臂发麻。沈见微趁机踢翻一旁的药箱,将里面的白眠花叶全撒进火堆。

    火焰腾起一股辛辣的白烟。

    黑旗的人被呛得后退。

    顾栖灯抱着木匣往车后退,黑灯里的影子却越来越清楚。她看见首领年轻时的脸,看见他站在雪里,望着一辆陷进盐地的药车。

    陆照坐在车边,浑身是雪,像已经快冻死。

    首领没有救他。

    他只是把一盏灯放到陆照手边。

    “是你。”陆照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黑旗首领回头。

    陆照站在白烟外,右眼里的绿火已经烧得很亮。

    “当年给我灯的人,是你。”

    首领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那是为了救你。”

    “你连药都没拿给

    我。”

    “药救不了。”

    “你怎么知道?”

    首领沉默。

    陆照往前走。

    白晶在他脚下碎开,雾从四面八方涌来。黑旗的人拔出短杖,想再把他压住。可陆照没有看他们,只盯着首领。

    “我在雾里等了十七年。”他说,“你们却一直在等我忘掉是谁把灯递给我的。”

    黑旗首领忽然抬手。

    两名手下从侧面绕开,朝顾栖灯扑来。

    顾长川被人缠住,一时抽不开身。沈见微离得远,短针刚出手便被短杖挡开。

    顾栖灯没有跑。

    她把木匣放在地上,抓起一把白晶撒过去。

    白晶砸在两人脸上,不疼,却让他们下意识闭眼。顾栖灯趁这空当往旁边一滚,伸手捞起地上那本药册。

    黑旗的人追上来,杖头已经压到她肩侧。

    陆照忽然出现在那人身后。

    他没有动手。

    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叫什么?”

    那人愣住。

    “什么?”

    “你叫什么?”

    黑旗的人握杖的手慢慢松开。

    陆照看着他。

    “你守了这么久的灯,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守吗?”

    那人脸上的黑布被风吹开一角。

    他很年轻,眼神却茫然得像从没听过这个问题。

    短杖掉在地上。

    顾栖灯抓住机会,起身往后退。

    黑旗首领见势不对,厉声道:“撤!”

    雾里的人迅速往后退。

    他们没有恋战,甚至没有去捡落在地上的短杖。首领上马前,朝顾栖灯丢来一块黑色令牌。

    令牌砸在白晶上,翻了两圈,停在她脚边。

    “北灯台。”他说,“三日后,带心灯灯芯来。”

    “你不来,照骨关的雾会进城。”

    说完,他一夹马腹,带人消失在灯海深处。

    风停下来时,地上只剩断箭、短杖和那块令牌。

    陆照站在原地。

    右眼里的绿火渐渐弱下去。

    顾长川走到顾栖灯身边,先看她肩上有没有伤,确认没事后才弯腰捡起令牌。

    令牌正面刻着一只闭眼。

    背面刻着四个字。

    北境灯台。

    “他们为什么要灯芯?”沈见微问。

    没人回答。

    陆照却看着远处黑旗消失的方向,低声道:“他们要把我送回去。”

    “送回哪儿?”顾栖灯问。

    “百灯河最深的地方。”

    陆照笑了一下。

    “也就是他们口中的,灯主该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