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第 58 章
作品:《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井底那盏白灯没有灯座。
它悬在半空,离地不过一尺,灯焰一动不动。白衣女人站在灯后,阿砚被她牵着,另一只手攥着半截炭笔。
顾栖灯看见那支炭笔,先松了一口气。
阿砚没被夺走记忆。
至少还没有。
“阿砚。”她蹲在井口边,声音放低,“看着我。”
小孩抬起头。
他脸上有灰,眼睛却是清醒的。他先看见顾栖灯,又看见顾长舟,嘴唇动了动。
“二哥哥。”
“嗯。”顾长舟应他,“你受伤了吗?”
阿砚摇头。
“那个姨姨说,井下面有条路,可以带我去找以前忘掉的事。”
顾长舟问:“你想找吗?”
阿砚没有马上点头。
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衣女人牵着自己的手。
女人笑了笑,声音温柔得几乎和黑棺里的沈兰烛一模一样。
“当然想。阿砚忘了很多东西,不是吗?忘记生病时疼不疼,忘记谁给他熬过药,忘记他娘为了他在白灯城里哭过多少次。”
阿砚的手指缩了一下。
顾栖灯看着她。
“你不是沈兰烛。”
“我知道。”女人说,“可你想见她。”
“你拿她的脸见我,是为了让我下去?”
“井下有门。门外的人总该回来。”
顾长川已经把绳子系在井栏上。
他把另一端绕过腰,蹲下身试了试石壁的着力点。顾承宴伸手按住他肩膀。
“我下。”
“你守上面。”顾长川说。
“下面情况不明。”
“所以我下。”
顾承宴眉头压得很低。
“长川。”
“大哥,绳子在你手里。”顾长川抬头,“她要下去,我拦不住。你在上面,比我有用。”
顾栖灯本来想说自己还没决定下去,听见这句,到底没出声。
顾承宴看了看井底,又看了看顾栖灯。
他知道顾长川说得对。
“绳结每隔三尺一道。”顾承宴松开手,“拉一下,没事;连拉两下,要人;连拉三下,立刻上来。”
顾长川点头。
顾长舟从药箱里拿出一只小瓷瓶,塞进顾栖灯手里。
“里面是醒神散。若她要动阿砚的记忆,洒在他鼻下。”
“对她有用吗?”
“未必。”
“那还带?”
“总比空手好。”
顾栖灯握住瓷瓶。
沈见微带着人守在巷口,隔着井栏朝她喊:“我也下去。”
“你守外面。”顾栖灯说。
“凭什么?”
“她现在借的是我娘的脸。你下去容易被她骗。”
沈见微一噎。
“你就不会?”
“我会。”
顾栖灯看她。
“所以我得自己看。”
沈见微咬了咬牙,没再争。她从腰间解下一把短弩,递给顾栖灯。
“拿着。不会用就砸人。”
顾栖灯接过来,挂在腰上。
顾长川率先顺着绳子下井。
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脚踩上去便往下掉灰。顾栖灯紧跟在他后面,一手抓绳,一手扶墙。井比从上面看起来深得多,往下爬了十几尺,头顶的光已经只剩一枚小小的圆。
白灯越来越近。
女人一直没有动。
她牵着阿砚,像真的只是带孩子出来散步。
顾栖灯落到井底时,脚下不是泥,也不是水。
是一块平整的白石板。
石板中央刻着一扇门。
门没有门框,只有两扇闭合的线条。白灯悬在门缝上方,灯焰往下淌,像一条细长的白线。
阿砚站在门边,脚尖离那条线只有半寸。
顾长川落在顾栖灯前面,挡住她。
女人看着他,淡淡道:“顾家三郎。”
顾长川没应。
“你也想带她回家?”
“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女人松开阿砚的手,抬指碰了碰白灯,“这里每一扇门,都是被人留在外面才开的。有人想回家,有人想出门,有人想等一个不该等的人。你们顾家守了这么多年,不就是靠这些人活着?”
顾栖灯往前一步。
“阿砚,过来。”
阿砚没动。
白衣女人低头看他,声音放得更柔:“你听见了吗?她叫你过去。可你出去以后,还是会忘。你会忘记白灯城,忘记你差点认不出阿兰,忘记所有叫你害怕的东西。”
阿砚攥着炭笔。
“忘了不好吗?”
“有些事很疼。”
“疼就不记得了吗?”
女人笑了。
“很多人都这么选。”
顾栖灯看见阿砚脚边的白石板上,已经写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我叫阿砚。
我娘叫阿兰。
二哥哥会治病。
沈姐姐会骂人。
他显然不是刚刚才被带下来。
在他们来之前,他已经在这里和这个女人说了很久。
顾长舟从井口上方喊了一声:“阿砚!”
声音沿井壁落下来,听着很远。
阿砚抬头。
女人忽然伸手,按住他肩膀。
“你娘旧病未愈。你若把白灯里的路交给我,我能让她忘掉疼,也让你忘掉怕。”
阿砚脸色白了。
顾栖灯没有急着让他“别信”。
她看着那张和母亲一模一样的脸,问:“你到底是什么?”
女人抬眼。
“归门客。”
“人?”
“我原本是。”
“原本叫什么?”
女人沉默了。
顾栖灯又问:“你为什么没有名字?”
白灯的火焰轻轻晃了一下。
女人的笑意淡了。
“名字有什么用?死了的人,等不到的人,走散的人,最想要的从来不是名字。”
“那你想要什么?”
“回来。”
“回哪里?”
“回到还没失去的时候。”
她说这句话时,井底白石板上的门纹慢慢亮起来。
顾栖灯忽然明白,归门客不是某一个死在旧阵里的女人。
她是那些被灯阵卡在“回不去”里的愿望,被百灯回流唤醒后,借一张最容易让人相信的脸出来。
她没有名字。
所以她需要名字、记忆、灯路,替自己把门撑开。
阿砚身上有白灯城留下的路。
而顾栖灯身上,有第四盏灯。
“你要的不是阿砚。”顾栖灯说,“你要的是我。”
女人看着她,终于不再笑。
“你娘比你聪明。她在永安六年发现这道门时,宁肯把自己锁进棺材,也不肯让我出去。”
“所以你借她的脸。”
“因为你会来。”
顾长川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白衣女人却没有看他,只对顾栖灯道:“你带着第四盏灯,带着心灯。你下来,门就能开。到时不止沈兰烛,所有人都能回来。”
“包括你?”
“包括我。”
“可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那又如何?”女人的声音忽然尖了一点,“人活着时总说名字要紧。可等死了,谁还管你叫过什么?他们只想再见一面,只想回到家门口,只想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井壁上的水珠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白石板的门缝裂开一线。
里面涌出的不是风。
是很多人的说话声。
有人喊娘,有人喊孩子,有人哭着说“再等一等”,声音堆在一起,几乎要把人耳朵刺穿。
阿砚捂住耳朵,脸色发白。
女人伸手去拉他。
顾栖灯先一步抬起铜灯。
灯火落在阿砚脚边。
“阿砚,看你写的字。”
小孩愣住。
“你刚才写了什么?”
“我叫阿砚。”
“还有呢?”
“我娘叫阿兰。”
“你娘要你回来吗?”
阿砚抬起头。
女人冷声道:“她要你忘掉疼。”
“阿兰会这么说吗?”顾栖灯问。
阿砚站在原地,眼泪忽然滚下来。
他想起白灯城里,阿兰抱着他时说过的话。
她说,疼也没关系。
记得疼,才知道下次要躲开。
阿砚抹了一把眼睛。
“我娘说,不能把自己弄丢。”
女人的脸僵住。
“她骗你。”
“她不会。”
阿砚低头,在白石板上又写了一句。
我不交换。
炭笔划过石板的瞬间,白灯猛地一暗。
女人一把抓住阿砚的手腕。
顾长川的刀已经到了。
他没有砍向女人的脸,只挑开她抓着阿砚的手。刀锋碰到她手背,像划过
一层水。白衣女人松开阿砚,袖口却化出数根白线,缠上顾长川手腕。
顾长川反手一拧,白线勒进旧伤。
顾栖灯冲过去,醒神散直接洒向阿砚。
药粉在白灯下散开。
阿砚呛得咳起来,眼神却清明不少。他抓起地上的炭笔,转身就往顾栖灯跑。
女人厉声道:“你们带不走他!”
石板上的门忽然裂开。
一道白光从门缝里冲出来,卷住阿砚的脚踝。顾栖灯抓住他的手,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滑,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顾长川一刀钉进石板缝隙,另一手抓住顾栖灯后背的衣领。
“抓紧!”
顾栖灯一只手拉着阿砚,另一只手去够名簿。
名簿从怀里滑出来,掉在门纹上。
北关籍摊开。
风像翻书一样掀动纸页,陈六、方小玉、宁小满、沈小鹤……那些已经归路的人名一页页闪过去。
白衣女人看见名簿,眼神骤然变了。
“把它给我。”
“为什么?”
“那些人已经走了,他们的名字没用了。”
顾栖灯抬头。
“谁说没用?”
她把手按在名簿上。
白灯的风割得她掌心生疼,纸页却没有再乱翻。顾栖灯翻到空白处,抓起阿砚掉下的炭笔。
“阿砚。”
“姐姐?”
“你认识字吗?”
“认识一点。”
“那就念。”
她把名簿往阿砚面前推。
阿砚愣住。
“念什么?”
“念你记得的名字。”
白衣女人脸色变了。
“别念!”
阿砚看着名簿,又看向井口上方。顾长舟的声音仍在喊他,顾承宴他们拉着绳子,沈见微在上头大声骂着谁别靠近。
他吸了吸鼻子。
“顾栖灯。”
顾栖灯抬头。
阿砚握紧炭笔,又念:“顾长川。顾长舟。顾承宴。沈见微。阿兰。”
每念一个名字,白石板上的白光就弱一分。
白衣女人扑过来。
顾长川松开刀,横身拦住她。白线缠上他的肩背,他却一步没退。
阿砚继续念。
“周叔。”
“卫七。”
“谢停舟。”
“苏晚。”
他有些名字没有见过,却从顾栖灯讲过的话里记住了。
“陆照。”
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井底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白石板上的门纹裂开了,却不是向外开。
它像被什么从里面推回去,门缝一点点合拢。
白衣女人尖叫起来。
她的脸开始融化,沈兰烛的眉眼在灯光里扭曲,最后只剩一团没有五官的白影。
“你们不让他们回来!”
“不是。”顾栖灯抓紧阿砚的手,“是不让你替他们回来。”
白影猛地后退,撞进白灯里。
灯焰暴涨。
顾长川一把抱起阿砚,另一手拽住顾栖灯,朝井壁的绳子冲去。
“上去!”
顾承宴立刻拉绳。
顾栖灯被顾长川托上第一段石阶,回头时,看见白灯下还留着那团白影。
它没有追上来。
它只是站在闭合的门前,声音重新变得很轻。
“第一日已经过去。”
“你们还有六日。”
白灯熄灭。
井底陷入彻底的黑暗。
顾栖灯被拉上井口,落回巷里的青砖地时,掌心还攥着那截炭笔。
阿砚缩在顾长川怀里,咳了两声,抬头看见顾长舟,终于哭出来。
“二哥哥,我没有把自己弄丢。”
顾长舟快步上前,把他接过去。
“我知道。”
阿砚抓住他的衣襟。
“我还写了字。”
“写得很好。”
顾长舟摸了摸他的头,抬眼看向顾栖灯,眼底的紧绷终于松开一点。
顾承宴让人重新封井。
石盖落下前,顾栖灯看见井壁上多了四道细白的刻痕。
像有人用指甲留下的。
四个地点。
城南旧井已经暗下去。
东平码头、北门药仓、顾家祠堂,还亮着。
顾栖灯把名簿翻到最后。
原本空白的页角,出现了一行新的字。
归门七日。
一井已闭,三门未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