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 第 60 章
作品:《祠堂外的第四盏灯》 顾栖灯他们从北门药仓出来时,街上的更鼓刚敲过三下。
一辆送盐的空车横在路口,车夫躺在车辕旁,鼾声很重。顾承宴的护卫叫了他两遍,他醒过来,第一句话便是:“船开了吗?”
“什么船?”
车夫坐起身,茫然地看着众人。
“我也不知道。”他拍了拍脑袋,“方才有人告诉我,我媳妇在船上等我。我想着去看一眼,走到这里就睡着了。”
“你媳妇现在在哪儿?”顾栖灯问。
“在家。今早还嫌我买的菜不新鲜。”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
顾承宴让两名护卫送他回去,又吩咐其余人把通往东平码头的三条路都看住。他们越往江边走,遇见的人越多。有的披着外衣,有的赤着脚,手里攥着昨夜出现的回名帖。一个妇人提着空食盒,说要给船上的儿子送饭;她儿子其实已经死了十一年。
沈见微拦下妇人,陪她在路边坐了片刻,问她儿子小时候爱吃什么。妇人说了半天,忽然低头看见空食盒,才想起自己连饭都没装。
“有人在把他们往码头叫。”沈见微追上众人,“叫法还不一样。”
“药仓那面镜子碎之前,说有人上船了。”顾栖灯说。
顾长舟脚步一顿:“先看看上去的是谁。”
东平码头灯火通明。
栈桥入口围着数十人,顾家的护卫勉强拦成一排。江上停着一艘旧船,船篷半塌,十几盏红灯挂在桅杆和船舷上。它离岸约莫两丈,潮水正往里推,船却纹丝不动。
栈桥尽头趴着一个人。
顾长川先一步穿过人群,俯身把人翻过来。那是守码头的老船工,没受外伤,手里死死攥着一段缆绳。顾长舟摸了他的脉,又看他的眼睛。
“醒着。”
老船工的眼珠跟着顾长舟动,嘴里却只说一句:“别解绳。”
“哪根绳?”顾栖灯问。
老船工的目光越过她,落到旧船船头。
那里垂着一根缆绳,绳头浸在江里;另一头看不见拴在哪里。
顾栖灯顺着水面往岸边看,发现潮水里浮着一张红纸。纸上的字被泡得发胀,仍能辨出一个“杨”字。
岸上突然有人喊:“爹!”
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挣开护卫,直冲栈桥。他怀里也攥着红纸,袖口磨破了,手肘上都是血。
旧船船头站起一位老人。
老人穿着旧式短褂,右手提灯,朝岸上招手。
“阿满,过来。”
年轻男人跑到栈桥中段,被顾承宴迎面拦住。
“你是谁?”顾承宴问。
“杨石头。”男人喘得厉害,“船上是我爹,杨景山。你们昨天贴了他的名字,现在又不让我见?”
顾承宴侧身,让他看清船。
“你认出他哪一处?”
“脸。还有他那件衣服。”杨石头指着老人,“我娘给他缝的,领口一边高一边低。”
“他说过什么只有你爹知道的话吗?”
杨石头张着嘴,没答上来。
船头老人却开口:“你七岁那年,把木马掉进水沟,哭得一整晚不肯睡。爹给你捞上来,还答应给你修好。”
杨石头的脸一下白了。
“是这事。”
船往岸边靠近半尺,仍没有船桨声。
顾栖灯走到顾承宴旁边,看见杨石头指节上的旧伤。他把红纸攥得太紧,掌心也出了血。
“木马修好了吗?”她问。
“修好了。”杨石头低声说。
“谁修的?”
“我爹……”
他停住。
船头老人笑着接话:“自然是爹。那时家里穷,舍不得给你买新的。”
杨石头抬起头,盯住老人提灯的手。
“我爹右手少了根小指。”他说。
红灯下,那只手五指齐全。
老人把手往袖里藏,已经迟了。
杨石头退了一步,后背撞上顾承宴。
船头的人脸上依然挂着笑:“过去太久,你记岔了。”
“我没记岔。”杨石头咬着牙,“那根手指是在江上拉网时没的。我每次问,他都说是让大鱼吃了。”
他手里的红纸忽然烫起来。
顾栖灯夺过纸,按在栈桥木板上。纸面上“杨景山”三个字被水汽冲散,底下露出一行更小的字:
杨景山,永安三年冬,葬北堤。
杨石头蹲下去,伸手摸了摸那行字,许久没有说话。
旧船上的老人退进船篷。
下一刻,船上响起了别人的声音。
“娘,我在这儿。”
码头边一个抱着食盒的妇人猛地转身。护卫刚把她拦住,另一侧又有人喊“阿姐”。岸上的人朝不同方向挤,栈桥的木栏被推得摇晃。
沈见微跳上装货的木台,抬弩朝空中射了一箭。
箭钉进盐栈门梁,巨响压过那些叫声。
“都往后退!带着孩子的先离水边远些!”
她指挥护卫将人群往码头外移。顾承宴没有再站在栈桥中间挡人,转而带人守住两侧下水的石阶,免得有人从旁边涉水上船。
顾栖灯看向那张红纸。
“杨景山的名字一褪,船立刻换人叫。”
顾长舟也蹲下来,用指甲刮了刮纸背。纸背黏着一小块黑色碎屑,闻起来有焦糊的灯油味。
“回名帖是它找人的凭据。”他说,“刚才杨石头认出了错处,纸上的字便留不住。”
“可每个人都要上来辨一次,码头撑不了多久。”顾栖灯说。
栈桥下,老船工仍攥着那段绳,不肯松手。
顾长川沿栈桥走到尽头,把短刀伸进水里,挑起船头垂下的缆绳。绳子并未系在船上,而是从船板下穿过去,沉进水里。
他往上拉。
江面随之鼓起一小块,像水底还有东西拽着。
“绳连着码头底下。”顾长川说。
老船工听见,终于眨了眨眼。
“旧锚……”他费力吐出两个字,“东边。”
东边的水下,是多年前废弃的泊船桩。涨潮时看不见,退潮才能露头。顾栖灯想起岸上那些被叫来的百姓:船借他们想见的人靠近,却还得用旧锚把自己固定在这里。
“能把锚起出来吗?”她问。
老船工拼命摇头。
“不能碰……绳一断,船就跟潮走。”
顾承宴听见后回过头:“船往哪儿走?”
老船工看着江心,眼里全是恐惧。
“归门口。”
江潮此时正向城南回卷。
城南旧井刚关,顾家祠堂还没封。若船顺着暗渠的水路过去,岸上这些人只怕都会被它一路带走。
顾栖灯直起身:“先不能断绳。得上船,找到控制它的东西。”
顾承宴皱眉。
“我派人上去。”
“派不认识灯的人,它拿一句话就能把人骗进去。”顾栖灯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北关籍,“陆照见过它用人名的法子。我和他去。”
“陆照呢?”
“在这儿。”
陆照从人群后走出来,身旁跟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女子。女子手里握着一把旧渔叉,叉柄磨得发亮。
“陆春娘。”她先报了名字,“回名帖上写的陆二河,是我爹。”
顾栖灯记得这名字,也记得陆照离开码头后说要去城西找人。
“见到了?”
“没见到爹。”陆春娘说,“倒找到了这把叉。”
她把叉柄转过来。木头背面刻着两个歪斜的小字:陆照。
陆照望着那两个字,开口时喉咙有些哑。
“我认得刻痕。那时候叉柄太硬,他刻了半天,刀还折了一个尖。”
陆春娘看他一眼,没有催他再说。
“他后来找过你。”她道,“直到病得走不动,还叫我留着这把叉。他怕哪天你回来,家里的人认不出你。”
陆照伸手碰了碰那处刻痕,很快又收回去。
船上忽然响起一道男人的声音。
“阿照。”
陆照抬头。
船篷里站着一个提灯的船工,鞋面满是盐霜,笑起来眼角有深纹。
陆春娘握叉的手一紧。
“长得像。”她说,“我爹四十岁以后才有那道疤,左边下巴。”
船工的疤在右边。
陆照看了出来,却还是望着那张脸,过了片刻才把视线移开。
“我上船。”他说。
顾长川走近:“你刚从北灯台出来。”
“它刚才叫的是我小时候的名字,知道我在岸上。”陆照说,“若让它一直叫,今晚还会有别的人听见。”
“我跟你去。”顾栖灯说。
顾长川立刻看向她受过伤的左腕。
“我也去。”
“你的手没好。”顾长舟道。
“左手能用。”
顾栖灯看着两人,先问陆照:“船上的人叫你,你会不会跟过去?”
陆照没有立刻答。
“我想看他一眼。”他如实说,“近一些。也许还会想听他说话。”
“那我们上船前约好。”顾栖灯说,“谁看见想见的人,先告诉另外两个人,脚下停住。要继续往前,也等人把眼前的东西查清。”
陆照点头。
顾长川道:“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
顾承宴让人放下一条小舟,用两根绳将船尾和码头系住。他亲自查过绳结,才把多余的绳盘放在栈桥上。
“我守岸。长舟留在这里看人,见微管住栈桥。”他说,“潮转时,我拉你们回来。”
“如果船拖着绳走?”顾长川问。
“我备了盐栈的绞盘。”
顾承宴抬手,栈桥旁四个护卫推开堆放的盐包,露出旧绞盘粗重的木轮。轮轴已被铁楔卡住,粗绳绕了三圈,绳头牢牢系在小舟上。
他一夜没睡,此刻说话仍很稳。
“别在上面待太久。”
三人上了小舟。
顾长川握桨,陆照坐在船头,顾栖灯把铜灯护在膝前。小舟划过江面时,那艘旧船的红灯逐一亮起。岸上的声音渐渐远了,只剩船桨入水的响动。
旧船的木板就在眼前。
陆照先踩上去,停了一瞬。
船板上铺着薄薄的白盐。他弯腰摸了一下,指腹沾满细颗粒。
“当年药车停下后,就是这个味道。”
顾栖灯踏上船,回头看了一眼。小舟还系在船侧,顾承宴站在栈桥灯下,绳子横过水面,清清楚楚。
她朝岸上抬了抬铜灯。
顾承宴回以一下手势。
顾长川最后上来,把小舟的系绳在船舷多绕一圈,才跟着往船篷走。
篷布里没有方才提灯的船工。
船舱中间停着一辆药车。
左侧车轮断成两截,木轴上留着斧刃砸出的豁口。车上盖着白布,布面落了一层盐。顾栖灯认出药箱上的旧印,刚要走近,陆照已停住了。
他盯着车辕下的一双脚。
那儿蹲着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在拿麻绳绑断轮。他绑得很急,手背磨出了血,绳结却总是滑开。
少年抬头,看向陆照。
两张脸一模一样。
“车轮坏了。”少年说,“帮我一把,药得赶在天亮前送进去。”
陆照的喉结动了一下。
顾栖灯记得上船前的约定,没有替他答。她站在他右侧,问:“你现在想往前走吗?”
陆照盯着少年手里的麻绳。
“想。”
顾长川提着刀,站到他左边。
“看见什么不对,也说出来。”
陆照点了点头,终于迈步。三人一起走到药车旁,他蹲下去,却没有碰那截断轮。
“这车上是什么药?”陆照问少年。
少年诧异地看着他。
“治灯寒病的。你连这个也忘了?”
“哪一箱给西门?”
少年往车上指。
“最上面那箱。”
陆照掀开白布。
最上面的药箱敞着口。
里面没有药,只有一摞尚未写字的红纸。每张纸的一角都沾着黑色灯油。顾栖灯拿起一张,纸面被她指尖的温度烘出半行字:
陆二河,候子归。
船外,岸边的绞盘猛地转了半圈。
木轮撞上铁楔,发出一声巨响。
顾长川冲到船舷旁,看见原本横过江面的绳索正绷得笔直。旧船终于动了,船头缓慢转向城南。
而舱里的少年抓住陆照的手腕,问得急切:
“你到底帮不帮我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