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春和景明

作品:《殿下偏要我杀他》

    搬来春和院这些天,沈绫音深切体会到了富贵迷人眼、由奢入俭难。

    从前她只有小棠一个侍女,如今每日睁开眼便有排成小队的丫鬟伺候梳洗,衣裳首饰有人打点,三餐更是全部照着她的口味,变着花样地送来。

    更别提这里的景致,雕梁画栋,院中花木扶疏,精致得如同生活在画里一般。

    不过短短几日,她竟感觉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沈绫音默默反省了一番,觉得自己似乎并没比那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好到哪里去。

    无非就是去教舞的路远了些,不过这对习武的她来说也算不得什么,若不是碍于王府人多眼杂,飞檐走壁还更能更快。

    傍晚的风温温柔柔的,她走在从流芳院回新居的路上,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在心中默念:一定不要放松警惕,万一这是萧慕忱的糖衣炮弹呢!

    “姑娘想什么呢?这么高兴?”

    耳边响起一道有点熟悉的声音。

    沈绫音猛地睁开眼往身边一看,只见一个穿着洒扫丫鬟服饰的女子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这人有些眼熟,她却想不起究竟何时见过,余光扫到四下无人,皱了皱眉问:“你是谁?”

    “看来姑娘任务办得不错,景王已经对你越发上心,只是不知这蜜罐子有没有将你泡软了?”

    话音未落,那女子秀眉一凛,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朝沈绫音刺来!

    沈绫音偏头躲过,反手扣住她手腕顺势一拧,匕首便落入自己掌中。

    那女子反应倒快,瞬息间又换手摸出一把暗器,正欲再次出手,沈绫音已经横起匕首,将那暗器挑飞出去。

    下一瞬,刀锋已抵上女子脖颈。

    沈绫音冷漠道:“你到底是谁?”

    “……不愧是绛蝶姑娘。”那女子喘了几息,非但不惧,反而重新笑了起来,压低声音说出一串暗号。

    这暗号是沈绫音来景王府前,阁主告诉她的,她闻言手中力道松了松,缓缓将人放开。

    原来是阁主的内应。

    她道:“何事?”

    女子道:“如今没了小棠,主子恐你不好同他联络,特派我来告诉你,清梵寺第三座佛像后的功德箱,你有消息便放进去,主子有话也会留在那里。”

    “平日我就在这府里,若格外紧急,我会亲自来找你。”

    沈绫音不动声色地叹息一声。

    清梵寺……阁主对她的行踪,真是清楚得很。

    “我知道了。可还有别的话?”

    “主子挺满意的,还有八个字。”

    女子顿了顿,道:“再攻其心,莫动真情。”

    沈绫音听完没作声,静了须臾,将匕首擦着女子脖颈插进一旁的树干,接着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让他放心。还有,下次派个身手好些的,别拖累我。”

    心事重重地回到春和院,她让侍女都退下,独自取出一壶酒,闷闷地坐在游廊下自斟自饮。

    她酒量向来不错,一连喝了好几盏,脑中仍清醒得很。盯着酒杯看了许久,她忽然生出一股不满,索性直接拎起酒壶猛灌几口。

    不知喝了多久,眼前的花影像被晚风吹得轻轻晃了起来,她才觉得身上有了些朦胧的醉意。

    萧慕忱踏进院落时,一眼便瞧见了不知何时已坐上屋顶的她。

    清透的月光落在青瓦间,也落在她身上。她烟粉色的裙子如水般铺落,薄薄的外衫顺着肩头滑落些许,露出一小截莹白的肩颈,几缕乌发垂在颊边,那张染着薄红的脸是说不出的娇媚动人。

    她懒懒斜倚着身子,腰肢勾勒出婉转曲线,正抱着酒壶慢悠悠地饮。

    萧慕忱怔了一瞬。

    他不过几日没来,今日一来,便撞上了这幅光景?

    看她这自在模样,想来是适应得很好。

    “沈教习?”他出声叫她,落在她耳中,像清冽寒泉撞在玉石之上。

    “嗯?”沈绫音眯着眼睛笑了一下,声音甜丝丝的,“殿下?殿下怎么来了?”

    她晃晃悠悠站起身,用手遮在眼睛上面,去看屋檐下站着的男人。

    萧慕忱穿了一袭她从未见过的月白色长袍,腰间束了一条淡金玉带,发冠后垂下来两条细长的玉珠流苏,那张俊美贵气的面容被月光映得愈发清隽,眉眼深邃,唇角似有若无地噙着一点笑意。

    她无法否认,他的确是很好看的。

    “你怎么了?”萧慕忱笑意微微一顿,“喝多了?”

    沈绫音笑着道:“没有啊,怎么会呢?”

    她往前走了两步,歪着身子要给萧慕忱行礼,“参……参见……”

    “喂,看着点脚下,”萧慕忱仰头看她,“别踩空了砸到本王。”

    沈绫音被他说得一愣,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屋檐边。

    她忽然来了兴致,坏笑着道:“砸不坏的,要不要我跳下去试试?”

    “行啊。”萧慕忱挑了挑眉。

    这丫头胆子突然变大,明显是喝醉了,还嘴硬说没有。

    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踩下来。”

    沈绫音狐疑道:“你一只手……能接住我?”

    “跳你的,”萧慕忱信心满满,又抬了抬那只骨节分明又很有力量感的手,“不是要试试吗?”

    沈绫音被他说得心痒,当真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上他掌心。

    萧慕忱稳稳托住她。

    见他果真在接她,她也更加跃跃欲试,慢慢将身子往前倾,把重心一点点移到他手上。

    萧慕忱凝望着她,眼底笑意越来越明显。

    就在她快要完全站稳的时候,他手掌忽然往旁边一晃。

    “啊!”

    沈绫音猝不及防,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吓得惊叫一声,朝他扑了下去。

    萧慕忱早有准备,一把将她接进怀里。

    “不是说要跳吗?”他低低笑道,“怎么自己扑过来了?”

    沈绫音怔怔伏在他怀中,片刻后才回过神,连忙挣扎着下来,揉着眼睛屈了屈膝,“殿下恕罪,小女失礼了,殿下来做什么?”

    萧慕忱:“……”

    变脸比翻书还快,莫非吃错药了。

    方才她扑下来时,外衫顺着肩头又滑下来些,隐约露出里头小兜的系绳。萧慕忱目光一顿,眸色暗了暗,但很快掩饰下去,若无其事地伸手替她将衣衫拢好。

    “好久不见你来找我,”他懒洋洋道,“我只好来找你了。”

    他迈步往里走,一边问:“住的还习惯吗?”

    说完半晌没听见回应,他便扭过头一看,见沈绫音乖乖跟在后面,也不说话,光像小鸡啄米般点头。

    “你是怎么?”他忍笑又问,“你的酒量还能喝成这样?是高兴的?还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

    沈绫音又不住地摇头。

    萧慕忱嗤地一声笑了,走到正堂的软榻上坐下,抬手给自己斟茶。

    “有事就说出来,本王看看能不能帮你解决,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沈绫音忽然怒道:“怎么解决!还不是因为你?!”

    她声音冷不丁提高,萧慕忱一下没拿稳茶壶,险些将水洒到外面。

    定了定神,他选择谅解她此刻的阴晴不定,耐心问道:“哦?为什么呢?我怎么了?”

    “算了,”沈绫音又故作潇洒地摆了摆手,走到萧慕忱对面坐下,“也不是什么大事。”

    萧慕忱定定看了她良久,才抿了口茶道:“不说我也知道,你乖乖等着吧,我会解决。”

    也不知沈绫音有没有听进去,她正托着腮朝对面那幅挂画出神。

    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小女早就有些好奇了,殿下喜欢神话?”

    达官显贵的府邸里,正堂大多会供奉佛像神龛,祈求平安顺遂、福泽绵长。

    可春和院里却没有这些,墙上只挂着一幅神仙眷侣图。

    萧慕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幅图上画着两个仙人,女子狐耳九尾,男子孤高出尘,但他望向伏在自己膝头的女仙时,眼神却是无限温柔。

    这是民间传说中的一对神仙眷侣,云意真君和玄光真君。沈绫音听过他们的故事,据说二人携手相伴历经艰难险阻,最终一同飞升,从此长伴九天之上。

    “也不算,”他唇角微勾,“只是有点羡慕。”

    “羡慕?”

    萧慕忱没有立即接话,眸光微微一动,才道:“他们能一生一世一双人……”

    “生生世世不分离。”

    沈绫音好像听明白

    了,又好像没有。

    “那春和院里为何会挂这个?好像殿下的景明院并没有挂呢。”

    “因为,”萧慕忱含笑斜睨她一眼,“这院子是给我王妃准备的。”

    早在他封王开府时,就特地给未来妻子留好了这里。

    沈绫音震惊地问:“殿下有王妃了?”

    “没有。”萧慕忱回答得十分干脆。

    顿了顿,他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我有未婚妻。”

    “暂时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已经与我私定终身,是天赐的缘分。”

    “……”

    沈绫音晕晕乎乎地在脑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所以,他有未婚妻了还让旁人住这间院子?他什么人啊?!

    明天她就自己收拾东西搬回流芳院,她才不做坏人感情的狐媚子。

    还一生一世一双人呢,呸!私定终身?把哪家的姑娘骗了?

    沈绫音面上渐渐生出一股不忿之色来,萧慕忱一直在暗中观察她反应,见状不由得好笑道:“又怎么了?”

    沈绫音阴阳怪气地说:“殿下天潢贵胄,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只怕是有点难吧。”

    萧慕忱慢条斯理地将一条腿搭起来,举手投足尽显矜贵。

    “若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了主,那也不算真正的天潢贵胄。”

    沈绫音继续大着胆子嘲讽他:“一生一世一双人有什么好的?太无趣了,换着人陪伴才新鲜。”

    “?”

    萧慕忱眯起眼睛,阴恻恻地道:“沈绫音,你知不知道这个想法很危险?”

    真想撬开这醉丫头的脑袋,看看她到底在想什么。

    沈绫音借着酒劲不甘示弱地叉腰道:“那怎么啦?”

    萧慕忱本想借机教训她一下,可看她仰起头故意撑得凶巴巴,眉梢眼角俱是娇嗔的模样,忍不住就想要笑。

    她故作柔婉有趣,鲜活直白也有趣。

    沈绫音嘟囔着:“不服……不服来与我比试啊……”

    “比试?你又打不过我。”萧慕忱无情嘲笑她。

    “你!”沈绫音一噎。

    “……所以……嗯……”她支支吾吾问出了介怀许久的问题,“殿下师承何人?”

    “我父皇,还有父皇的老师,前兵马大元帅杨俨。”

    萧慕忱扬眉,“所以,输给本王,你无需自卑。”

    “输?!我哪里输了!”沈绫音气呼呼地叫嚷道,“我可是把——喂!!”

    萧慕忱已经站了起来,随手将她拎起扛在肩上,朝着内室走去。

    他压低嗓音,磁性声息裹着笑意,一字一句擦过她耳畔:“你那把毒粉害我头痛了好些天,还没叫你赔我。”

    “陪?”沈绫音会错了意,急得抓挠打踹起来,“我我我才不陪!你放开放开!”

    “嘶,”萧慕忱抓住她腕子固定在背后,“打人真痛,谁教你的?不赔就不赔,急什么。”

    他故意将步子放得很慢,沈绫音卡在他硬邦邦的肩头动弹不得,肚子被硌痛了,气得拖长了声音哼哼唧唧地抗议。

    萧慕忱忍俊不禁,又使坏般多抱了她一会儿,才弯腰将人放在床榻上。

    沈绫音被甩得仰面躺下,第一件事便是朝他飞去一脚:“你干嘛!”

    萧慕忱侧身躲过,伸手将马上要弹起来的她牢牢按住,又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不干嘛,你该睡了。”

    沈绫音挣扎着还要动,只听他幽幽道:“怎么?你要造反?”

    她力道稍稍软了些。

    萧慕忱俯身凑近她耳边,促狭地添了几句:“你上次造反时发生了什么,莫不是想重演?你求求我,也可以。”

    沈绫音彻底僵住不敢动了,敢怒不敢言地瞪着一双秋眸看他。

    萧慕忱终是笑出了声。

    她喝多了真傻。

    伸手覆上她的眼睛,他出言命令:“闭眼,睡觉。”

    她倒是意外地乖巧,没有再睁开眼,眼珠却控制不住地在眼皮下滴溜溜转,蝶翼般的长睫颤个不停。

    萧慕忱抱臂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才转身拿起桌上的茶盏,茶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饮尽。

    好吧。

    他同自己说。

    感觉不太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