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蒂站在地下室门前,指尖悬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心底还抱着一丝侥幸。

    或许是她听错了,或许只是空房间的回声,混淆了方才诡异的动静。

    思绪还在自我安抚,身体却已经率先做出反应,她缓缓转动金属把手,将门向内推开一道狭窄的缝隙。

    一股更厚重、更潮湿的冷气从门缝漫出来,混着之前闻到过的那股熟悉气息。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打开,抬脚跨入,沿着向下延伸的水泥台阶,一步一步慢慢往下走,光线也随着下行一点点沉下去,周遭的阴影不断向她围拢。

    当她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地下室全貌,毫无遮掩地撞入眼底。

    漆黑的瞳孔里,密密麻麻叠印着无数张她的照片。

    墙上全是她。

    和歌莲说话的她……沉迷于过节气氛的她……睡觉的她……换衣服的她……在浴室里,在阳台上,还有在深夜的厨房里喝水的她……

    有些照片颗粒粗糙,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用长焦偷来的;有些却近得能看见她耳后那颗痣。

    几千张……几万张……

    她的脸在墙上繁殖,跟某种恶性的不断分裂的细胞一样,层层叠叠贴满整间地下室的墙面。

    极致的不适感瞬间涌上凯蒂的四肢。

    每一张都给她带来被窥伺过的黏腻感,像有无数只眼睛贴在她皮肤上,一寸一寸舔过去。

    每一张都在提醒她,她的生活从某一个她无从知晓的时刻起,就已经不再属于自己了。

    每一张……

    她换衣服时半褪的肩带、蜷在沙发上睡着的侧脸、刚洗完澡贴在锁骨上的湿发,全被人从暗处一片一片剥下来,贴在这里,供一双她以为美的眼睛反复咀嚼。

    胃里是翻江倒海的恶心。

    但现在不是任由自己崩溃的时候。

    ……他还在楼上。

    凯蒂想收回视线,她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

    命运,却不打算放过她。

    那些窥探的画面顺着视线钻进神经,胃部的酸涩、胸口的紧绷层层叠加,熟悉的窒息感顺着喉咙不断上涌,压迫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非常努力地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哪怕指甲掐进掌心渗出鲜血,也拼命去攥住最后一丝理智。

    可哪有地方供她视线逃离?

    更何况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太亮了,幽蓝的光从她视野边缘渗进来,不容拒绝地拽着她的余光。

    甚至没来得及决定要不要看,视线已经被那道光拖了过去。

    画面那头,正是她的卧室,刚才唤她的德丝蕾正抬手合上阳台的门。

    寒意顺着脊椎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呵——”

    喉咙骤然收紧,一声细碎的气音死死哽在喉头,尖锐的嗡鸣狠狠炸响在脑海,眼前的画面剧烈晃动,所有神经在极致的惊惧里瞬间崩断。

    一滴泪落下。

    意识顷刻剥离。

    她来不及生出半分挣扎,浑身力气被尽数抽空,乌黑如墨的发梢先是轻轻一坠,随之白皙的皮肉下仿佛不再有骨骼托持,整个人如同一滩软物,顺着重心直接坍落。

    ……

    凯蒂醒了。

    但她最先感知的不是光线,不是声音,也不是什么气味,而是温度。

    太热了。

    对方凑得极近,正俯身探她的气息,胸口随着发烫的呼吸不住起伏,每一次吸气吐气,都带着灼人的热气扑到她皮肤上。

    那热度黏糊糊裹住她半边身子,她恍惚间觉得自己快要被这股高烧的温度一同吞没。

    好在,下一刻,那人察觉到她醒了,稍稍往后撤开。

    不过挪开短短一点距离,却让凯蒂觉得自己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等等!

    凯蒂猛得睁开双眼。

    视线里,文森特正跪在她身侧,膝盖还正抵着她的手臂。

    恐惧与愤怒同时涌上心头。

    她本能蜷手,用力抬脚挣扎,四肢却被死死拽住,冰凉紧绷的胶带勒着手腕与脚踝,每挣扎一下,束缚就嵌进皮肤一分。

    嘴也被东西堵住了。

    一个红色崭新的硅胶口塞。

    强行撑开她的唇瓣,抵在舌根,让她只能发出含混破碎的呜咽,再也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不受控制的口水顺着嘴角不断溢出,浸湿脸颊,黏住了挣扎中散落下来的发丝。

    “你不用担心,这是新的,我没有用过。”

    文森特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瞥了眼那枚口塞,再抬眼看向凯蒂,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

    话音落下,他便直直凝视着她。

    凯蒂刚苏醒的片刻,黑发还维持着他先前整理好的模样,顺滑规整,如黑缎铺在浅毯之上。转瞬发丝便乱了,一缕缕横斜黏在浸了薄汗的脸颊,缠上口塞的绑带,散落在锁骨处。

    他抬手,想要轻轻捋顺她因挣扎而揉乱的黑发。

    看着不断逼近的手,凯蒂心底的抗拒彻底溢了出来。

    她用力疯狂摇头,口腔被口塞死死撑开,只能挤出一声声沉闷破碎的呜咽。顾不上紧绷的胶带勒得皮肉生疼,奋力抬起被束缚的双脚,朝着身前的人狠狠踹去。

    慌乱又失控的力道,不偏不倚踹中了文森特最薄弱的位置。

    一声压抑的低吟从他喉间溢出。

    本就高烧虚弱、面色潮红的脸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惨白。

    凯蒂看见他这副剧痛难忍的模样,心底的报复欲瞬间翻涌上来。

    管他什么男女大方,只要能让对方痛上几分。于是踩着一时的得逞,不管不顾地接连抬脚蹬踹,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可几脚之后,预想中文森特持续痛苦的模样没有出现。

    与之相反的是对方的呼吸渐渐从痛喘变得沉浊黏腻,那细碎的颤音显然变了味道。

    凯蒂这时才骤然惊醒。

    她茫然低头,才发现脚上的鞋子早已不知何时被褪去,此刻她赤脚悬在半空。

    与此,一层温热、黏稠、滑腻的湿感,后知后觉黏覆在她的脚心上。

    她想尖叫,可声音刚冲到喉咙,就被堵了回去,只能从鼻腔挤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文森特僵住的身体骤然回神,那点诡异的沉溺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慌乱与愧疚。

    他连忙扣住凯蒂不断往回收的脚,用尽全身力气,让其不得挣脱开来。

    “我帮你擦,我帮你擦。”

    他低声呢喃着,伸手拿起旁边脸盆里静置的毛巾。

    许是因为手脚捆绑,挣扎早已耗光力气,凯蒂的脚徒劳蹬了几

    下,终究无力反抗,只能任由对方用黑色的毛巾轻轻擦拭皮肤。

    当看清那是先前她用来给他降温的毛巾时,一阵恶寒上心头。

    她不愿再看他这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视线转向四周。熟悉的照片,熟悉的气味,她还在这间地下室,身下还铺着一层毯子。

    高烧还没有完全退净,文森特脸颊依旧泛着病态潮红,他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擦干净之后,才恋恋不舍地将她的脚放回毯子上。

    “我本想把你放在床上,但很遗憾,我发了高烧,有点没力气,所以就拿了一床毯子下来,如果你感觉到冷的话,我再给你拿几个枕头。”

    凯蒂不想回应,连一点声音都不愿意发出。

    文森特见她没有反应,脊背又往下弯了弯,整个人微微往前蹭了一小步,若是不考虑其他,活脱脱一只小心翼翼讨好主人的狗。

    凯蒂吓得拼命往后挪,后背重重撞上暗房台,她梗着脖子,直直盯住他,试图用目光威慑,提防他下一步动作。

    “凯蒂,我不想你认为我是个变态。”

    凯蒂闻言瞳孔猛地睁大。

    她定定看着眼前这人,心底充满无尽的荒谬。

    他禁锢她、绑住她、用最偏执怪异的方式冒犯她,事到如今,居然还一脸卑微可怜的模样,怕她把他当成变态。

    太可笑了。

    文森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言语中的不妥,他将自己的身躯往回收了收。

    “我不求你理解,凯蒂。”

    文森特的声音依旧带着高烧带来的沙哑,滚烫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眼底混杂着病痛的虚弱与近乎疯狂的执拗。

    但就像之前一样,他经不住长久的对视。

    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是在认真斟酌每一个字眼。

    “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伤害你,我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你。”

    凯蒂的胸腔剧烈起伏,被口塞堵住的嘴只能持续溢出沉闷的呜咽。

    墙上成千上万张她的照片静静陈列,无数个她的模样,在幽蓝电视微光里无声地看着这场对峙。

    文森特缓缓抬起手,悬在半空,不敢再贸然触碰她,指尖微微颤抖。

    “这些照片,是我一点点攒下来的,从很久之前,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天开始。”

    他侧过头,语气中透着委屈,但目光是藏不住的痴迷,“别人只看见普通的你,可我能看见所有藏起来的你。”

    凯蒂猛地偏过头,不愿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些照片。

    “我知道这样不对。”文森特低声承认,又转回头看向她,病态的潮红还浮在脸颊。

    “可我没有别的办法。

    凯蒂,你就像一道光,所有人都可以靠近你,歌莲、迪维,学校里那么多人。

    唯独我,只能远远看着。”

    他往前微微倾身,距离又拉近了几分。

    “但那又怎样?

    他们都不懂你,没人愿意看透你伪装的样子,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你刻意展示的表象。

    只有我,拼了命去了解你、读懂你。

    只有我愿意接纳最真实、最不完美的你。”

    凯蒂望着他,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