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凯蒂终于回到家门口。屋门向外敞着,她下意识把袖子往身后藏了藏,抬手抹净脸上残留的泪痕,缓步跨进屋内。

    一进门,等在玄关的德丝蕾立刻站起身,满脸急切与担忧。

    “凯蒂,你没事吧,你去哪了?”

    凯蒂没有应声,目光落过去。玄关本没有座椅——德丝蕾身下那把,是从厨房搬来的椅子,一只手还搭在柜上那部家用电话机上。

    见她始终沉默,德丝蕾慌忙抹去自己脸上的泪,本想上前给她一个拥抱,手刚离开电话,才猛然想起:“我忘了,汉克他们还在找你,我得打电话告诉他们,你回来了。”

    她只按下一个按键,电话便接通,汉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德丝蕾一边对着电话回话,一边不住地打量凯蒂。

    凯蒂心不在焉,只淡淡颔首,弯腰换鞋,径直往楼上走,路过德丝蕾身侧时,才低声丢下一句:“我先休息了。”

    德丝蕾的视线追着她的背影,直到凯蒂在二楼转角停步,她才慌忙用手掌捂住听筒。

    就在这时,凯蒂转头望过来,轻声问:“德丝蕾,你爱我吗?”

    德丝蕾心头猛地一颤,原因无他,这一刻的凯蒂,神态像极了她的母亲凯茜。

    却没有半分迟疑:“当然,我一直爱着你。”

    “是爱那个真实、并不完美的我吗?”

    “在我眼里,你永远是最真实的凯蒂。”

    ……

    凯蒂回到了房间。那句回答像一只手,暂时按住了她翻涌的心绪。刚关上门,她便瞥向正对自己床头的那只小浣熊。

    鞋底擦过地板,一步、一步走过去。

    毫无征兆地、拎起它的头,抬手。

    砸下。

    一下,又一下。

    然后哆哆嗦嗦地从抽屉里取出剪刀,咔嚓几下从后背剪开,伸手向脑袋前掏去。果不其然,就是那个方向,那个位置。

    比起微型摄像头,那更像一枚被剜出来的、失了光泽的瞳仁。

    凯蒂竟笑出了声。

    “原来你早就没了眼睛。我都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死的?没关系,我会让你永远活着。”

    说完手脚麻利起来,学着幼时约书亚的手法,将剪刀斜斜一旋,玩偶的鼻子齐根而断;继而手指探入胸腔,把棉絮一团团掏出来。

    “妈妈,妈妈,把我裹紧,

    用亚麻布,日夜缠紧。

    挖出眼睛,放进罐子,

    星空底下,把我风干。

    钟敲一点,别开门——

    木乃伊醒了,他要找妈妈。”

    她一边操作,一边低低唱着希登希尔斯那首经典童谣,直到最后两个字散在空气里。

    “妈妈……”

    所有动作停住,翻涌的情绪像退潮般沉了下去。

    凯蒂随即将摄像头丢进垃圾桶,不再看满地狼藉的残破玩偶,转身推开房间的隔门,安静走进了凯茜的病房。

    凯蒂在凯茜房间待了很久。

    可这次却大不一样。她没有像以往那样兴奋地讲起自己的经历,只是沉默地守在床头。也正因这份与往常不同的安静,让人在翻过落地窗、踏入房间的那一刻,就被她捕捉到了动静。

    凯蒂望着面前沉睡的母亲,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她取下床头柜蜡烛台上那支未点燃的蜡烛,握起空空的蜡烛台,放轻脚步,缓缓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房间没有开灯,只有落地窗透进来的夜色。本可以看清来人的面貌,可惜来人始终背对着她。凯蒂刚举起手中的烛台,正要往下猛扎——

    “凯蒂?”

    她立即反应过来,把举起的手收了回去。

    来人也转过了头,是迪维。

    他睁着一双像小金毛犬一样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眼前这个夜深了连衣服都没换、手里还握着空烛台的凯蒂,激动的开口。

    “你没事吧?我今天找你都快找疯了!”

    凯蒂轻蹙眉头,“你来我卧室干嘛?”

    这时,落地窗外一楼的院子里响起一声低低的喊声:“凯蒂,凯蒂!”

    凯蒂顺着声音走到落地窗边。楼下赫然是歌莲,她正举着双手在头顶挥动,身旁站着她的男友加里。

    紧接着是歌莲关心与责备:“你没事儿吧?——迪维!你忘记我交代你的事儿了吗?一直待在楼上!”

    凯蒂先回了歌莲的关心:“我还好。”接着便转过头看向迪维,“什么事儿?”

    迪维尴尬地挠了挠头:“本来就打算放学一起去看镇上新来的马戏团,但你突然不见了,我们就和你叔叔一起去找你。现在嘛……歌莲还是觉得马戏团的事儿不能忘。”

    “唉!哪有你这么说话的!”歌莲虽然人在楼下,却听得一清二楚,对迪维这种模棱两可、甚至带点贬义的说辞很是不服,“我明明是担心凯蒂,我希望她没事儿,我希望她开心一点。”

    凯蒂一直随着两人的发言来回转着目光,这下又看向迪维,只见他耸了耸肩。

    “我也一样。”

    凯蒂本是不打算去的,今天实在太过繁忙,她已无心应对任何事情,但望着迪维期待的神情,听着歌莲的声音,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你们在门口等我。”

    “OK!”迪维兴奋地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指了指她手中的烛台,“不过你手上拿这个干嘛?”

    “哦,房间灯泡坏了,我在给它找蜡烛。”

    ……

    车是加里开的。

    小镇的夜路蛮长,出了主街,路灯便一盏盏稀疏下去,田野在车窗外连成一片墨色。

    歌莲坐在身旁,一路上絮絮叨叨,说那马戏团是昨天才到的,说原以为马戏团是只有一个帐篷,但结果与她想的大相径庭,直言“你真该亲眼看看!”。

    迪维难得坐在副驾驶,时而向后偷看凯蒂一眼,见她不说话,也便于加里搭起话来。

    而凯蒂一直望着窗外,听着歌莲说话,享受起从半开车窗灌进来的夜风。

    车在镇外一片空地上停下。空地边缘拉着一圈小灯泡,昏黄的光连成一串,把整片草地照得影影绰绰。正中是一座黑白条纹相间的大帐篷,果真比想象中要小,顶上的旗子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来得太晚,马戏团的表演项目早已结束。

    看台空了,大帐篷也熄了主灯,倒是外围还亮着一串灯火,一辆辆房车泊在草地边缘,像一座座临时的小铺子,看来是跟着马戏团一路迁徙的商家们,卖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也有卖热饮和甜食的。

    不过好在,迪维此行的真正目的,并不是看戏,是马戏团最角落那座鬼屋帐篷,之前在电影院的形象一定要扭转回来。

    那顶帐篷比其他小得多,通体黑布,入口挂着一道暗红色的帘子,帘子下沿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帐篷前草地踩踏的痕迹显然展示着它的受欢迎程度。

    “……就、就这儿?”

    歌莲率先出声,对于她来说,头回来把戏团不应该看动物表演吗?

    “嗯。”迪维倒是来了劲,回头看了凯蒂一眼,“镇上的马戏团不是每次都带鬼屋的,难得碰上。”

    凯蒂没有应声,目光显注意到那道暗红帘子上,帘子微微鼓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抵着它。

    就在这时,帐篷的暗红帘子忽然被人从里面一把掀开,一个身影钻了出来。

    鲜亮刺目的红在黑暗中突兀地浮起,紧跟着脑袋缓缓探出来,惨白如死人般的粉底糊满整张脸,油彩画出一道巨大的向上撕裂的红色笑弧,一直延伸到颧骨两侧。

    是小丑。

    但又与一般小丑不同。

    首先相较于经典的爆炸头,这个小丑的头发显然是上过油,仔细打理过的。

    再就是那诡异又鲜活的笑,凯蒂可以清楚的看到那油彩并未向嘴巴外涂出去多少,更多的弧度是由小丑本人控制,准确来说就是他本人的笑。

    <

    p>“欢迎各位来到!小丑帐篷——”

    他拖长了语调,音色慵懒又沙哑,还带着戏谑的笑意,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几人,最后牢牢定格在凯蒂身上。

    “干嘛装神弄鬼!”迪维瞬间炸毛,毕竟他是唯一一个小丑刚出来就被吓到的人。

    面对少年的呵斥,小丑丝毫没有动怒。

    他微微眯起眼,舌尖轻佻地舔了舔唇角的红彩,原本夸张的笑容又往上扬了几分,眼底翻涌着恶劣的玩味,“看来有人还没进去,就被吓到了!小丑业绩加一!”

    “找死吗!”迪维见不得对方这个样子,扬起拳头便想上去揍,得亏加里在旁边拦着。

    “拜托,有没有吓到你心里应该清楚。”歌莲对此行为先是白眼一番,然后又看向凯蒂打趣道,“凯蒂,看来找到跟你一样白的人了。”

    “哪有。”

    凯蒂连忙否认,同时也注意到小丑一直盯着自己,眼神连忙闪躲。

    而迪维,显然注意到了这一切,立马挣脱加里的束缚,退到凯蒂身前,打断了对方的视线,“你叫什么名字?”

    “小丑。”

    男人的回答简短敷衍,隔着迪维的遮挡,凯蒂也能清晰感知到他语气里的不耐。

    “我问的是你真名!”

    “我就叫小丑。”小丑微微抬眼,与方才的热情登场截然相反,“到底玩不玩?”

    “玩!怎么不玩?”迪维梗着脖子。

    “那就——男士优先。”

    “凭什么!”

    小丑轻笑一声,“你不会要躲在女人身后吧?”

    “可笑。”迪维嗤了一声,拍了拍身旁加里的肩膀,“加里,你打头。”

    话音落,他转过身,神色瞬间褪去浮躁,认真看向身后的凯蒂,“凯蒂,你待在我身后,我护着你。”

    “凯蒂,你确定要玩吗?”歌莲是几人里唯一清楚凯蒂状况的,凯蒂若是退出,她便也跟着不玩。

    凯蒂先是向身旁的歌莲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再微笑望向迪维,“麻烦你了。”

    这一笑,登时叫迪维底气大涨,不过一处鬼帐篷而已,有什么好怕。

    他转过头扬声道,“小丑,买票。”

    原先的安排,是汉克、迪维、凯蒂、歌莲;但在汉克不想成为保镖的强烈反对下,改成了汉克、歌莲、迪维、凯蒂。

    小丑不语,直到撩起帘子才开口,“一次一个,前一个走远,下一个才能进去,不可以牵手,不可以拥抱,更不可以——做、爱!”

    一听这个规则歌莲立马转头,“凯蒂,你还要玩吗?”

    凯蒂本就对这个无所谓,更让她好奇的是从未体验的鬼屋,于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拜托,我才是你男朋友。”一旁的加里高声抱怨。只要凯蒂在场,歌莲最先顾虑的从来不是他,但比起这个更让他生气的是,“凭什么不能做、爱?那你这鬼屋开着还有什么意思?”

    小丑只撇了撇嘴,不接话。

    迪维的兴致淡了大半,只剩催促,“快点吧。”

    早点搞完,早点结束,只要他进去的时候死死咬住嘴巴,不叫出来,凯蒂就听不见,说到底从某种程度上,这个规则还可以防止凯蒂发现他手中因惊吓而出的汗。

    就这样按照先前的顺序,一个又一个将钻进了帐篷里。

    最后只剩下凯蒂,刚她抬步上前,帐篷深处,炸开一声惨叫。

    “啊!!”

    是迪维。

    就在凯蒂恍惚的空档,身侧的小丑突然躬身逼近,身形彻底压了上来,毫无预兆地侵入她所有的安全距离。

    “杰罗姆。”唇瓣几乎贴上她的耳廓。

    “什么?”

    突如其来的私语让凯蒂心头微麻,她下意识猛地侧头回头。

    这一瞬距离全无。

    她整张脸直直对上他近在咫尺的覆满惨白粉底的面容,两人呼吸相缠,咫尺相贴。

    “我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