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苍白茧

作品:《春日又纠缠》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

    孟霁向来身强体健,像感冒这样的小病通常很快就痊愈了。这次的感冒却来的迅猛,不同阶段的症状变着花样地折磨她。

    校医院的各种药都试过了,但并不奏效。她只能一边昏昏沉沉地上课,一边延长学习时间来复习。

    照例给妈妈每两天打一次电话报平安。

    隔着冰冷的时空,妈妈听出了她的鼻塞和沙哑的嗓音,责怪一通,再加上一些关心,十分钟就过去了。

    “妈,我每个月的电话套餐是100分钟。”孟霁小声提醒。

    “好,那不说了。记得按时吃药。还有,学习没有身体要紧,要张弛有度。”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孟霁从阳台进来,重新戴上口罩。

    “喏,强效感冒药。”邓簌随手扔给孟霁一盒胶囊。

    “谢谢。”孟霁就着手边的板蓝根冲剂把胶囊吞了下去。

    胶囊顺着药液往下坠落,却好像总是卡在喉管里不上不下。或许异物的存在是一种幻觉,但难以言喻的痛苦绝不是。

    李潇潇正在烦躁地翻着物理练习册,在正确答案与自己的作答间来回验证。

    月初,李父李母受林老师的邀约亲自来了一趟学校,严肃地讨论了李潇潇的学习问题。此后,她被制裁了,手机和备用机都被没收,生活费也受到限制。

    “早知道我就学文了。不想做题啊啊啊!”

    李潇潇拿着练习册撞自己的脑袋。

    “你不端正学习态度就什么也学不成。”邓簌平时肯下功夫,到期末时反而悠闲,边做英语试卷边听mp3。

    “还有,你可以把答案撕下来,翻来翻去很吵。”

    李潇潇摇了摇头说:“我要是撕下来,很快就找不到了。”

    “别做了,别做了!我天,林兰子怎么回来了?!”宁月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突然在床上大叫起来。

    “什么什么?”李潇潇赶紧扔下手中的物理书。

    邓簌放下笔,冷冷地看了一眼前者:“太吵。”

    李潇潇立马悻悻然地闭嘴,抓耳挠腮地看题。

    嗓子眼里还是有异物感,孟霁又接了一杯温水喝下。

    没消停一会儿,李潇潇冒出头来,跑到宁月床下小声说:“给我看看。”

    她认真翻阅林兰子刚发的QQ说说,验证着图片中的背景和配的文案。最终,得出结论“她确实回来了。”

    “她难道不该是在集训吗?”宁月发出疑惑。

    李潇潇翻了个白眼:“你问我?她是你们文科班的好吧。”

    两人的眼光不约而同地集中在漠不关心的邓簌身上。

    邓簌和林兰子都是文科一班的,她肯定早就知道这件事。

    “回来就回来,你们太八卦了。”邓簌头也不抬。

    孟霁小口小口地嘬着温水,当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能感觉到气氛很微妙,平日里很好相处的室友们提及林兰子,态度突然变得很奇怪。算不上讨厌,但绝不是单纯的好奇。

    “你们自己看。”李潇潇把手机放到长桌的中央。

    孟霁顺势而为地看了一眼。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配图是她坐在荷塘前的照片,身穿常规的夏季校服,手臂和小腿修长纤细,像白净的莲藕。

    天然去雕饰。

    “涉江采芙蓉?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学校池塘,不允许采摘吗?”李潇潇无语。背景中的荷塘景色虽然经过精心剪裁,但还是能看出是学校东边的“静思湖”。

    邓簌叹了口气,说:“这是重点吗?你没上过语文课?”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孟霁喝完杯中最后的水,诗词的下句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中。

    宁月清了清嗓子,洋洋得意地说:“这我知道。‘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李潇潇,你上课有没有认真听讲?”

    宁月从此不放过一切机会证明她和李潇潇这种毫无上进心的大小姐还是有一定区别的。

    “所思在远道?所思!”李潇潇了然。“原来又是暗示傅檀生的啊。可惜不知道‘无菌冰山男’领不领情。”

    “后面还有一句‘同心而离居’,你的脑内小剧场可以开始发挥了。”邓簌做完了最后一道题,悠悠然地合上习题册。

    “同心很难说,离居倒是真的。一个在学校,一个在集训队。可不就是离居嘛。”

    想来是刚才喝水喝的不够,又或是没有仰起头,那颗胶囊仿佛粘在喉咙壁上。

    胶囊的外衣已经化开,内里的粉末泄漏,使喉间满是苦涩清凉的味道。孟霁赶忙又倒了一杯水。

    “你这是在搞‘文字狱’。”邓簌及时遏制住李潇潇漫无边际的“自由创作”。

    突然,宁月瞪大了眼睛:“簌簌,这次你冤枉潇潇了。傅檀生和林兰子互动了。”

    孟霁心中一紧,不经意地一口气把杯中的水喝完。

    水还是烫的。胶囊却怎么也下不去,如同梗在喉头里的一根鱼刺。

    孟霁再次倒了半杯水放在桌上晾着。

    “还真是。”

    邓簌有些讶异:傅檀生给林兰子评论了。

    “你们严谨一点,这次林兰子@了冰山男。”

    文案的后面缀着“@无穷维”。

    明显是暧昧的互动,点赞的人不少,但没有一个在底下起哄评论“99”。这很不符合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的躁动心理。

    唯一的评论来自“无穷维”:“人涉卬否,卬须我友。”

    邓簌笑出声来。

    “第三个字念什么?‘印’吗?”李潇潇抠了抠脑袋。

    “笨蛋,少一横好吧。”宁月也不认识这个字,但依旧色厉内荏。

    孟霁吹了吹杯中水,心中估计温度降得差不多了。

    “孟霁,少喝点水吧。”邓簌注意到孟霁一直在猛灌水,已经好几杯了。

    “晴晴,就算是水,也不能这么喝。小心水中毒啊。”宁月这才转过弯来,盯着有些反常的孟霁。

    唯有李潇潇,生硬地评价道:“林兰子都@人家了,傅檀生总得理一下。不然人姑娘多尴尬啊。”

    孟霁喝了太多水,又是温热的,很容易就产生了饱腹感。

    水似乎已经满到了嗓子眼,脑子也像是进水了,昏昏沉沉的。<

    /p>“我水喝多了,有点想吐。”

    说完,孟霁赶紧推门走出宿舍。

    迎面撞上高挑的清冷女神——林兰子。

    她就站在离孟霁宿舍不到一米的位置,手中拿着一个长方体小盒子。

    “孟霁,我……”林兰子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微笑,上前靠近孟霁。

    又是一股浪在胃中翻涌,孟霁来不及回应她,只能摆了摆手就蜷着身体往卫生间走去。

    好在她赶在吐之前走到了洗手台。“哗——”刚才喝的药全被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林兰子跟了进来。

    吐完后总算舒服了不少,像是这几天淤积的的烦闷一扫而光。

    孟霁双手捧着清水往脸上浇。离了眼镜,她看不真切,只记得清水顺着面庞向下流淌,一直滴答到颈窝的触感。

    已经长到下巴长度的短发粘在脸上。孟霁忘乎所以地向镜子探去。

    潮湿的空气。水气一触碰到冰凉的镜面,就凝结成水滴向下滑落。

    她脸上的水痕、镜子上的水滴,重重叠叠,虚虚实实。

    孟霁转过身来,戴上医用口罩。

    “对不起,我刚才急着来卫生间吐。我不是没有看见你。”

    “没关系。”林兰子笑容不减。“现在舒服一点了吗?”

    “嗯,谢谢。”

    一个英文包装的药盒递到孟霁眼前,蓝白底,描金字。

    “感冒虽然是小病,但也不能拖着。”

    看起来价格不菲。孟霁没有伸手去接。

    “谢谢,我差不多快好了。”

    林兰子对她有些好的过度了。虽然是同校同学,但是毕竟不同楼层不同班,到现在她们总共也就只见过两面而已。

    “实在太麻烦你了。还麻烦你专门跑一趟。”

    不对……

    林兰子在她们宿舍门外站了多久?虽然她并没有开口附和之前的讨论,但还是有些莫名的心虚……

    林兰子没有勉强,把药收了回去。

    “没关系,我住323,正好在你们宿舍楼下。”

    看来她还是专门上来的。

    孟霁僵硬的微笑正好保持在一个不上不下的角度。

    刚刚宿舍八卦大会的女主角就站在眼前,像毫不知情一样温声细语地关怀她,仿佛正义女神阳光普照。

    场面温和到有些诡异,完全突破了孟霁以往的认知。

    清冷女神那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眼里的神色是自信得仿佛能包容下世间所有的嫉妒和丑恶。

    林兰子浅浅地笑着,根本不把她们宿舍之前的议论放在心里。

    她认为自己应该有这样的胸襟,良好的出身让她时刻谨记:千万不能和这些暴发户、书呆子还有穷鬼计较。

    万籁俱寂,镜面的水滴迟迟没有落下。

    孟霁分不清究竟是林兰子眼里的慈悲带着施舍,还是自己确实太过自卑,看什么都觉得在睥睨自己的平凡。

    迟迟没有动作。

    “一点心意而已,不收算了。”

    林兰子把药盒放在洗手台边,扬长而去。

    高高束起的马尾一晃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