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三章

作品:《超级小鱼的九十九次死亡》

    书店那位被他改变了命运的受害者在发信器一周后失效时都还没有死去。

    死期是可以被改写的,他有理由做出这样的推断,而分手同样也是可以的。至于那阵突然袭来的剧痛究竟是对什么的惩罚,或者改变必须要支付的代价——他可以在之后的尝试中进一步确认。

    没有任务的日子里,他根据前世的记忆更新了组织部分人物的侧写,但暂时只是存在那个U盘里,没有立即提交给FBI。他没办法解释数据的来源——作为一个刚刚踏入组织门槛的外围成员,就连道听途说这样的托词都会显得不合逻辑。

    重来一次,他当前阶段不再需要在情报搜集上消耗太多精力,他的行动重心依然在尽快获取代号上,只是额外增加了测试重生的规则和验证已知情报的准确性。

    但单纯靠做外围成员的任务来晋升太慢了——虽然前世他一年获得代号在旁人看来已经非常迅速,FBI内部提到这点也都是惊叹的态度,但对于赤井秀一自己来说,他仍觉得不够。

    FBI并不支持他长期在组织潜伏,他前世是卧底了三年后主动暴露的,这次应当也可以按照这个时间来规划。上一世他离开组织时的那次行动堪称完败——他在获得代号两年后终于得到与跟组织核心干部琴酒一起行动的机会,与FBI沟通后他制订了逮捕琴酒的计划,却连琴酒的面都没有见到就暴露了,最终草草收场。

    这一次留给他的时间如果也是三年,那他必须得做得更好一些才是。当然如果他做得过好了,也可能会让他提前撤离,这个就是他自己需要拿捏分寸的部分了。

    诸星大的人设是无家可归的混混,靠点拳脚功夫勉强维持着算不上多体面的生活,因此渴望着金钱与权力;父母双亡,所以对女友和雪莉给予的情感格外珍惜。

    那么,这样的人加入组织之后,会想要做些什么呢?

    赚钱是肯定的,所以他做任务向来积极,任务空窗期也会尝试着主动跟上线打听是否有新活儿可接。但除此之外,自我的提升也是他必须要做的事情——诸星大的背景没办法匹配他实际的实力,他要给诸星大合理的进步轨迹,也要给组织看到他潜力的窗口。

    对于重生的他来说,这点远比前世要好实现得多。

    他报名了一家搏击俱乐部和一家射击俱乐部。

    射击俱乐部是他前世了解到的组织成员们常去的一家,他自己没怎么去过,但他听说基安蒂和科恩是这里的常客;搏击俱乐部则普通得多,毕竟如果两个都是组织成员扎堆的地方,恐怕引起组织注意的同时也会引起怀疑。

    加入了组织,不论是为了晋升还是为了保命,变强都是他合情合理的诉求。

    他通过搏击俱乐部将自己截拳道的实力慢慢合理化,而射击俱乐部才是他将展现自我的地方。

    佯装成一个对射击只有理论了解却并无实际体验的新人并不容易,所幸第一次去的时候并没有组织的代号成员在场,他需要骗过的只是教练。来卧底之前他处理过手上的枪茧,也考虑过是不是要把人设做成射击爱好者——但射击爱好在日本还是有一定金钱上的门槛的,跟诸星大无家可归渴望金钱和地位的人设冲突。

    随后在短短几周里,他就显现出了非同寻常的射击潜力。他体形高瘦,体重很轻,核心却稳得不讲道理,他的听力和视力也极其出色,外加上沉稳不易怒的性格,俱乐部的教练和成员提起他,没有谁不称赞一声天生的好苗子。

    这让他想起在FBI学院培训时的经历,教官和同僚们也是这样又惊又羡地看着他的。比起大多数狙击手来说,他并不是经验丰富的那一个,但他实在天赋异禀,每一枪都在进步着。

    “Cool——”

    他打完一组之后,眼角纹着蝶形刺青的女人兴奋地喊出了声,“你真是初学者?这也太变态了吧!”

    基安蒂。组织的狙击手,享受瞄准和杀戮的乐趣,狙击距离一般不超过六百码,跟赤井可能没法比,但对于组织的大部分任务来说也算够用。她与另外一位射程相近的男性狙击手科恩是搭档,两人经常跟着琴酒行动。

    科恩今天也在,不过跟基安蒂比起来,他简直称得上是沉默寡言,见基安蒂停手来围观赤井的练习,他便也默默跟了过来,没有出声。

    赤井对基安蒂点了点头,没什么说谎打击到人的惭愧。虽然他现在不是初学者,但他真正初学的时候也没比他现在表现出来得差多少,四舍五入也不能算在骗人。

    他又聚精会神地投入到了练习之中,没有主动攀谈。

    还不是时候。他对自己说。

    那之后的一个月里,他又在射击俱乐部偶遇了几次基安蒂和科恩,他们互相告知了自己的名字——当然,相信三个人里没有一个说的是真名。

    大约第三次聊天之后,他发觉自己在组织中的任务骤然密集起来,血腥程度也远胜从前,甚至有一次黑吃黑的任务给他配了枪——这比前世要提前了几个月。

    但得到了武器,就意味着要付诸更多的暴力。

    他用枪的时候大多尽可能地避开会直接致命的位置,反正新手上路,指望他枪枪爆头听上去并不合理。

    可即便如此,依然会有人因他的子弹死去。虽然都是些穷凶极恶之徒,但杀人的感觉并不好,他理解这世上确有像琴酒和基安蒂这种会在黑暗与暴力汲取兴奋和愉悦的人存在,但他自己始终无法感同身受。

    虚假的“死亡”第一次因杀人而降临后他竟是松了口气,不仅仅是救人会付出代价,杀人也是会的。这意味着即便法律和FBI都不会因为在卧底期间杀死犯罪分子而审判他,他的罪孽也是会受到惩罚的。

    是的,他会形容因杀人受到的痛苦为一种惩罚,但因救人导致的那些他坚持称其为需要支付的代价——没有人应当因为救人这件事本身受到惩罚,就算是他自己也一样。

    但随着他渐渐理解了这种机制的运作方式,那解脱感也逐渐消弭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还没在接这种任务,但不代表这些任务没有人在做。他曾经为其中一个任务收过尾,了解那个任务的伤亡情况,而这一世他的任务转变为了亲身参与它,他也得以做好准备,来验证那些看上去没那么有规律的“死亡”。</

    p>受伤是不会触发的,只有死亡才会。前世死于此时人被自己所救会触发,前世本不该在这时死去的人被自己杀死的话也会触发。

    自己杀死了本不应在此时死去的人,这让他心情变沉重了。

    “死亡”降临的时间点一定在死亡这件事——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发生之后,但快慢不定,他还没有摸清规律,目前他遇到的情况都在半个小时以内。

    从“死亡”降临到他恢复清醒,这期间他可以说是任人宰割的。为了试验,他基本是脱离了团队在单独行动,因此也添了不少额外的伤。还好这不过是一个抄街的任务,双方武装都不算精良,掩体也够多。他在感受到疼痛的一瞬间通常可以控制自己倒下的方向,这样至少不会立即暴露在敌方的火力中。

    而当他又一次恢复意识时,竟发觉自己被环绕在结实的臂弯中。

    他立即挣脱出去,举起枪指向对方。眼前的男人看上去有点眼熟,但也没有熟悉到他一眼就能看出是谁的程度,周遭也太暗,他一时没能确认。

    他推测男人是组织的同伙,因为他们正一起躲在一家歇业了的店里,位置应当就在他倒下的地方旁边。估计是男人碰巧遇到了晕倒的他,就搭了把手把他搬了进来。

    “我是坪内。”男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的无害,“跟你一样,都是组织的成员。”

    “你知道我?”赤井放下了枪,他自信在清醒的时候这个男人拿他没什么办法。

    “知道。”坪内轻声说道,“你是诸星吧,最近你在组织里还挺有名的。”

    “哦……”赤井没再多言,也没解释自己晕倒的原因,他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大概有五、六个人。

    他们的任务又要继续了。

    而当他们冲出店门,放倒了这波敌人,又不约而同地没有下杀手时,在月光下他终于看清了这个男人的脸。

    黑色卷曲的短发、蓝色的瞳孔和带有混血特征的面容。

    虽然眼熟,但他前世确实并没有亲眼见过这个男人——这是一个对他来说只存在于照片和口述中的人,却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CIA的谍报人员,基尔的父亲,前世搜寻了组织的情报二十余年,卧底也有多年,最终在一次接头时为了保护女儿自杀殉职。

    ——伊森·本堂。

    “请你喝一杯?”赤井歪了歪头,“感谢你帮了我。”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眼前一黑。在熟悉却始终让人难以习惯的强烈疼痛中,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似乎很快就醒来了。因为当他恢复意识时,坪内才刚刚走到他面前,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他的身体。

    最后的这几个敌人里,只有一个人在上一世的死亡名单里,他特地没有动那个人,把他留给了坪内,却还是为此支付了代价——看来只要亲身参与,就都会被计算在内。

    “下次吧。”坪内扶他站稳,“你需要去看医生,或者至少回去休养。”

    他没有反驳,跟坪内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挥了挥手道别。

    这次行动里他“死亡”了好几次,确实需要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