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簇还没走到彩钢房门口，就隐约闻到一股腥味。

    她低头，两脚来回跺在水泥地，鞋帮上的灰尘被震下来大半，才跨过门栏进了彩钢办公室。

    门口的黑色矮脚茶几上趴着两个人，地上有趴的、蜷缩的、平躺的，再往右手边靠墙的位置看，办公桌下面躺着个，办公桌前坐着个人。

    每个人都没了气息，身上多多少少挂了彩。

    “啪嗒”

    一滴冰凉的液体砸到沈簇的头顶发缝里，她抬手摁了摁，举到眼前一看，暗红色的液体，她顺势抬起头，就看到天花板靠右的位置全部被喷上去的血染红，此时正往下一滴一滴掉红雨。

    沈簇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避开红雨落地的范围。

    木十还在办公桌的里侧翻箱倒柜，瘫在软椅上的人睁着眼，白色的衬衫被扯得满是褶皱，上面还有几道红手印。

    左胸口的衣服被炸开，隐隐有青烟往外冒，能听见轻微的刺啦炼肉声。

    头顶的红雨滴答滴答往下掉，砸到办公桌上。

    旁边靠窗的风扇还在转动脑袋扇风，将一股一股的血腥味不断吹向沈簇这边，沈簇捏住鼻子跨过地上的尸体，找了个能落脚的地方，喊了声老板。

    在靠墙书柜里翻东西的木十回头，他的半张脸有几滴鲜血：“来了？”

    他问，声音很平静，很随意。

    沈簇余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心不在焉回应，袖子里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木十把脑袋转回去，继续乒乒乓乓翻找书柜。

    陶瓷仿制铜奔马从里面滑落，砸在了地上，粉末和血滴滚成了泥球。

    一部分文件夹也翻落而下，洋洋洒洒飘了一地。

    沈簇抬起眼皮，只见木十从书柜里翻出个磁盘，随手扔过来，她顺势接住，磁盘上有个很浅的红色指纹，再看木十的手，一片通红。

    这个磁盘似乎很重要，木十在找到磁盘后，就不再继续翻箱倒柜。

    他抽了张餐巾纸，把办公桌上的手枪拿起，擦拭干净别到枪套里，又挥了挥手，示意司机过来。

    沈簇拿着磁盘走过去，不巧一滴红雨掉下来，她闪避了一下。

    木十突然发笑：“有这么害怕？”

    沈簇摸了一下鼻尖，说：“头一次碰见这种情况。”

    木十：“只要继续当我的司机一天，就有一天会处理这种事，来，把他脚抬起来。”

    沈簇举起磁盘：“那着个？”

    木十：“你先装裤兜里。”

    这是一块小型磁盘，直径只有10厘米，沈簇就把磁盘装到裤子侧边的大裤兜里，拿出个手套戴好，和木十抬着尸体走出彩钢房，木十在前面引路，沈簇在后面快速跟着，一直从彩钢房抬到河边，放下。

    又抬了好几次，一直把最后一具抬到河边，沈簇才靠墙休息。

    肋骨处隐隐有些难受，但问题不大，还好她可以控制核心肌群与呼吸做抬取，要是纯靠蛮力，估计焊好的肋骨又得被撑碎。

    河边的风很大，吹得沈簇额角的碎发不断往眼睛里戳，她眯着眼看了眼刺眼的太阳，又见木十站在河边往里扔石头，就走过去，顺道弯腰捡了几个鹅卵石，朝河里打水漂。

    这块河域的水流不似雾都市中心的河流汹涌咆哮，应该是更开阔的原因，整个河面只有温良整齐的波浪不断往前冲。

    沈簇连续打了两个水漂，都没打起来。

    木十突然问：“知道我在做什么么？”

    沈簇扔了石头，拍掉手心里潮湿的沙子：“打水漂。”

    木十摇摇头：“再仔细看看。”

    沈簇双臂抱胸杵在不远处，当鹅卵石从木十的掌心脱离，掉入河面的瞬间，很淡的蓝色数据网一晃而过，沈簇眯着的眼睁大。

    又一块石头，这次木十并没有扔进去，而是轻轻放到河面，石头眼看要掉下去，河水忽然将石头反弹了出来，高高弹起，木十顺势接住。

    沈簇松开环在胸前的双臂，走了过去，木十摊开手，沈簇将他手里的石头拿起，的确是石头，不是可以漂浮的海绵块。

    她眉头紧锁，看向木十。

    木十哼笑了声：“是不是觉得很新奇？”

    沈簇不信邪地将石头扔到河里，这次，石头并没有被反弹出来，而是和之前被扔进去的一样，被河流吞噬。

    “这是什么原理？”沈簇问。

    木十捡起石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在某个时间点，他将石头扔进去，才说：“我在算这段河流的碰撞监测速度。”

    沈簇：“那是什么东西？”

    木十瞥了身边的人一眼：“玩过手游么？”

    沈簇：“玩过。”

    木十：“那你应该听过空气墙。”

    沈簇：“嗯。”

    木十：“这条河就是空气墙。”

    沈簇：“？”

    木十：“雾都只有城市玩法，河只是贴图，底下是未开拓的未生成领域。不像海洋地图和滨海城市，会开发水下玩法。”

    说到这里，木十又连续三次往河里扔石头：“看到这些数据网格了么，这就是游戏系统的碰撞监测，每三秒，河流会自动启动一次监测，只有在三秒内将石头扔下去，石头才能真正的卡入空气墙外面的未生成领域，在那块地方，没有玩家能找到。而如果超过三秒，则会被监测出，会反弹。”

    听完木十的话，沈簇捡起石头，这次放慢速度将石头摁到河面，“哗”，淡蓝色的数据网监测出物体碰撞，将石头反弹，抛向高空，沈簇并没像木十那样接住石头，而是让被抛起的石头自由降落，这一次，石头的自由落体在三秒内没入河水中，没有被监测到。

    等沈簇再回头，木十正蹲在尸体前，拿着个黑色眼镜蛇形状的扫描仪器，扫描尸体的虹膜，她走过去问：“老板这是做什么？”

    木一：“得把这些玩家的身份全部注销。空气墙外面的未生成领域固然安全，但如果不注销这些人的身份，会被游戏系统监测到这些玩家的坐标与移动情况，一旦系统识别到未生成领域里有玩家在移动，系统肯定会将这些玩家全部捞出来，到时候，我们就遭了。”

    “我们……”

    沈簇摸着发烫的额头，感觉自己无形中做了个蠢事。

    她蹲在尸体旁，看着木十操纵扫描仪，问道：“怎么才算是注销玩家的账号？只有用到这种扫描仪，才算是注销？”

    木一说：“只要玩家账号不再被玩家自己掌控就行。在这个游戏里有个不成文的法则，充钱越多的玩家，越容易注销平民玩家的身份，这属于洄游特色。像我这种氪了五百万的玩家，注销这种只氪了十来万的玩家身份，轻而易举……话说你氪了多少钱？”

    沈簇看着木十边笑边轻飘飘说这些话，有些脊背发冷，被突然一问，心跳又开始加速了起来，她说：“没老板你充得多。”

    木十漆黑的瞳仁盯着面前的男人，而男人面具下的沈簇，脸色僵到什么表情都做不出。

    她对木十的了解几乎为零，随时都要面对被木十的突袭。

    河风不断将河面上的土腥味与鱼腥味刮过来，

    吹得彩钢房上挂着的旗帜哗哗作响，凌厉的风面巴掌似的往人脸上扇。

    两人对视了有一会儿，木十眼尾凝固的血渍突然皱在一起，接着他露出白森森的牙，咧嘴笑了起来，沈簇也牵扯着僵硬的肌肉，附和着笑。

    处理完尸体，木十拿起铁铲去河边铲了一堆黄土，撒到地上，将血迹弄干净，完事还勾肩搭背笑着说：“从今天起，你和我，咱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知道为什么么？”他指了指身侧左手边的河流。

    沈簇怎么可能听不懂木十的言外之意。

    木十松开沈簇的肩膀，从裤兜里掏出一盒香烟，敲出两根，一根叼在嘴里，一根递给沈簇，沈簇抬手：“我不抽的，老板。”

    木十笑：“为什么不抽呢？你之前伪装孟鑫的时候，不也抽么？”

    “哗——”

    风吹起了沈簇的衣领，连带着鬓角的头发也在剧烈晃动。

    沈簇头皮猛地一麻，接着指尖冰凉，心里轰隆一声，理智的堤坝突然裂出一条很宽很深的缝隙，连带着山边电闪雷鸣，堤坝内部的洪水不断上涨、翻滚愈来愈凶烈……

    感觉自己膝盖有点失去力量，踉跄了半步，沈簇下意识扶住墙壁。

    彩钢房的墙壁被太阳晒得发烫，她又快速收手攥到袖子里。

    风将木十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连带着木十本人，也开始与照片中和蔼可亲的表皮背道相驰。

    木十一手护住打火机，一手摁住开关，歪着头将烟点燃，吸了一口后哈哈的笑出来，“是不是觉得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沈簇打开全息界面，摁住武器栏的手枪。

    “因为我是林建叶啊。”木十说这句话时自己也笑了，他看着面前装男人的下属，温和道，“三天没一起执行任务，沈簇不会连自己的队长都不记得了吧？”

    下午的太阳总是很刺眼灼烫，木十将面具撕下，那张熟悉而温和的脸，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曝光在沈簇的视线里。

    沈簇抬起手遮在眼睛上方，看着被照得白茫茫的天空。

    这种刺眼到让人眩晕昏迷的太阳，她好像很小很小的时候见过。

    但又感觉，见过这种的，不是自己。

    一股强烈的口干舌燥让沈簇吞咽唾沫都嗓眼发疼，她说：“老板，我想回车上拿瓶水。”

    林建叶点点头，沈簇去了车里，坐在主驾驶座，车内依旧如蒸笼般闷热，车窗外依旧是刺眼眩晕的白。

    沈簇舔了一下开裂的唇角，刺骨的疼痛让她猛地惊醒，后视镜里，河边的人依旧站着。

    她右手搭上方向盘下方的车钥匙，毫不犹豫地发动吉普车，松开离合踩住油门，心一横冲出道闸。

    坚固的道闸被吉普车的保险杠撞断，而保险杠本身，也几乎嵌入了车头中，丝丝缕缕的白烟从车盖缝隙里冒出。

    沈簇现在大脑彻底宕机，她需要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才能去理清楚团在脑子里的那团乱麻。

    想到这里，沈簇踩住油门的脚逐渐加大力度，发动机叫嚣，白烟冒得更汹涌。

    忽然——

    沈簇身子底下一空，手里的方向盘也不知所踪，整个车子就在自己的手里突然消失。

    眼看要掉在地上，因为惯性的原因往前翻滚，沈簇连忙捂住脑袋，藏在衣服里的穷鬼感应到主人的状态，立刻伸出柔软的触手将沈簇裹成茧，化解了强大的惯性与失重，等惯性衰退，触手才松开沈簇，迅速缩小，藏回衣服。

    沈簇跪在地上咳嗽了两声，听到脚步声靠近，她迅速掏出手枪。